老段一回到家,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头。院里静悄悄的,没有老伴儿忙碌的身影,只有小黄狗跑过来,摇着尾巴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他放下锄头,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
西屋房门紧闭,东屋里老伴儿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发呆。过堂里锅凉灶冷,一点儿做饭的迹象都没有。老段的脸“呱嗒”就沉下来了,问老伴儿,“咋不做饭?”
老伴儿横他一眼,没说话,冲西屋努努嘴。
“咋啦?”
老伴儿还没说话,西屋传来一声抽泣。老段楞了,一脸疑惑地看着老伴儿,“儿子……哭了?”
老伴儿点点头,叹口气,“跟春妮闹别扭了。”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声抽泣。老伴儿站起身,推开西屋门走了进去。老段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吐出一口粗气。
隔着房门,听见老伴儿在劝儿子,“好啦好啦,别哭了,身子要紧。”
没听见儿子说话,只听见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老段火气上来了,冷笑一声,隔着房门喊,“给他买块糖,吃了就不哭啦。”
老伴儿和儿子都没搭理他。
老段气恼地摇摇头,二十五了,大小伙子了,居然为这点小事儿哭鼻子!老段想想自己,一辈子除了爹妈去世时哭过,其它时候好像都没哭过。——说起来,他好像已经忘了什么是哭。当年二十来岁时正赶上国家号召治理海河,当河工,挖河泥,一天下来累的腰酸腿疼,走路都迈不开步。晚上躺在床上,旁边小伙子蒙着被偷偷哭,他心里满是瞧不起。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时哭是因为苦和累,还能理解。而现在儿子却因为跟女朋友闹别扭躲在屋里哭……
他越想越来气,腾地站起身,推门走了进去。
儿子伏在桌上,双肩一耸一耸。老伴儿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哭啥啊,多大点事儿,至于嘛。”一进屋老段就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儿子没说话,但是停止了抽泣。
“天底下娘们儿有的是,非她不可了?离了她活不了咋地?”老段继续高门大嗓地说着。
老伴儿转身从老段身边走过,推门走了出去。
老段瞟了一眼老伴儿的背影,又把头转向儿子。
“你不懂。”儿子直起腰,抹了把眼睛,“我就是喜欢她。”
“喜欢?”老段撇撇嘴,“啥叫喜欢?”
儿子背对老段,用囔囔的鼻音说,“喜欢就是看一个人哪儿都好。我爱看她的眼,爱听她的声音,爱看她笑的样子,我就是喜欢她的一切。”
老段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懂得什么叫搞对象,都是爹妈做主。我跟你妈结婚时,统共就见过两面儿,不还是照样拜堂成亲,过了一辈子。”
“所以你们过的不幸福。”儿子扭过头,恶狠狠地说。
“幸福?啥叫幸福?看电影逛公园搂着亲嘴叫幸福?!狗屁!要我说,吃饭睡觉过日子,这才叫幸福。其他都是扯淡!”
“爹,你有过那种体会吗?”儿子转过身来看着他,“就是心里装着一个人,不管走多远,不管干着啥,只要想起她,心里就甜丝丝的。”
老段一下语塞了,愣愣地瞪着儿子,说不出话。
“我就知道跟你说没用,你这一辈子都不知道啥叫爱情。”儿子转过身,不再搭理他。
老段脸涨的通红,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儿子骂,“你甭扯没用的,为个娘们儿哭哭唧唧,就是没出息!”说完,一摔门走了出去。
来到院子里,他在马扎上坐下,从怀里掏出根烟点着,深吸一口,干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的他咳嗽了两声。他的眼睛久久盯在地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不光是生气,好像还有另一种滋味。过了好久,他才想到,或许这就是城里人说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