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婚后,黄冲被送回厂州老城区的外婆家,从此,他的日子,就拴在了巷口的藤椅、街坊的饭香,和母亲遥远的牵挂里。
外婆年事已高,腿脚不利索,手也总在微微发抖,煮一碗粥都要扶着灶台缓好几次。黄冲从七岁起,就学会了自己醒、自己叠被子,自己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踩着晨光走进巷口。
早饭从来不是家里的热粥,是隔壁张婶放在门槛上的艇仔粥——粥底熬得绵密,花生脆嫩,偶尔卧着一颗溏心蛋,张婶总说“阿冲快吃,暖身子”,可他每次都攥着勺子,慢慢搅,不敢多吃一口。他怕麻烦人家,更怕那句“快吃”里,藏着的怜悯。
中午放学,巷口的炊烟刚冒起来,李伯就会从蒸笼里拿出一块马拉糕,递到他手里。糕体松软,带着淡淡的椰香,还留着蒸笼的余温,他攥在手心,舍不得吃,直到走到外婆家的藤椅旁,才掰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暖不透胸口的空。
傍晚最难度过。
别的孩子背着书包,扑进父母怀里,喊着“爸妈我回来了”,他却只能沿着墙根走,路过陈姨家的门口,被喊进去多盛一碗饭。陈姨总往他碗里夹菜,絮絮叨叨问“外婆身体好不好”“作业写完没”,他低着头,扒拉着米饭,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怕藏在眼底的委屈,会掉出来。
回到家,屋里永远是暗的。外婆坐在藤椅上打盹,藤椅吱呀作响,像在陪着他沉默。他不先开灯,先蹲在门口,听着巷子里的叫卖声、邻里的笑声,一点点淡下去,直到彻底安静,才摸着墙,按下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照亮空荡荡的屋子,也照亮他孤零零的影子。他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笔尖划过作业本的声音,是屋里唯一的动静。遇到不会的题,他不敢问外婆——外婆不识字;不敢问街坊——怕打扰人家;更不敢问父亲,也不敢问母亲。
他只能把不会的题圈起来,等母亲回来。可母亲回来的日子,少得可怜。
每次母亲从南非回来,一进门就扶着腰,脸色苍白,连弯腰换鞋都要缓半天。黄冲什么都不说,踮着脚,把小小的拳头攥得松软,一下一下,轻轻揉按母亲僵硬的腰侧。指尖触到母亲脊椎的弧度,感受到她因疼痛而细微的颤抖,他就更轻一点,再轻一点。
那是他最踏实的时刻。
母亲会摸着他的头,用客家话絮叨南非的日子,说那里的太阳很烈,说生意很难做,说她很想他。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揉,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母亲的腰里。他盼着,只要他揉得够久,母亲的腰就会好,就不会再离开。
可每一次,母亲都只待十几天。
离开的清晨,天还没亮,母亲会轻轻摸一摸他的头,塞给他几块钱,低声说“阿冲要乖,等妈回来”。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看母亲的背影,不敢听她关门的声音。直到听见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爬起来,跑到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攥着那几块钱,哭到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他偶然被父亲接去新家。黄冲的身体慢慢体现出被压抑的表达,身体不说谎:这个姿态看似挺拔,实则充满紧张。挺起的胸膛和过度前凸的腰椎,构成了一个“坚强的外壳”。心理学家武志红认为,我们的身体会记住所有情绪,尤其是那些未被允许表达的情绪。这种前挺后拉的对抗力,恰似一种内心的呐喊被强行压住,转化为肌肉的慢性僵直。
自我攻击的躯体化:“自我攻击”在身体上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让身体处于持续的、自我消耗的紧张中。腰骶部作为承重和行动的核心,其异常前凸意味着个体将全部力量用于维持一个“向前冲”或“不能垮”的姿势,这本身就是对自身能量系统的巨大消耗。

从父亲家回来,他坐在外婆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游戏黑白掌机,每次不开心,黄冲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掌机里的贪吃蛇,贪吃蛇的贪婪,直到爬满整个屏幕,也填充了黄冲空虚的心灵,看着巷口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外婆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用客家话念着他听不懂的童谣。
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外婆的棉袄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抱过,很久没有听过一句“阿冲,有我在”。

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身边外婆温热的手,听着外婆均匀的呼吸,还有窗外偶尔的虫鸣。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忙?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好陪我一次?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他把被子裹紧,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无依无靠的小猫。又拽着掌机玩着贪吃蛇,他知道,这个夜晚,他还是要一个人睡,就像过去的每一天,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那些未说出口的想念,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那些无人接住的时光,一点点,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疤。努力挺起胸膛来获取关注和爱,认为只有“做得好”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