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

金杯

“嘿,老兄,今天看上去很衰啊,昨晚又输多少啊!”

“我操他妈别提了,我怀疑那帮杂种出老千!”田礼推开锈门气呼呼地冲了进来,他捏了捏自己濡湿的衣兜,又擦了下额头上的雨水,“再他妈这样老子要跑路了!”

“要不要换个项目?你玩的啥?二十一点?”

田礼双手撑着膝盖,咧嘴喘着粗气,四下打量着阴湿的库房,“滚你妈的吧!”他说。

“对了,今天有你的件,寄到北漠的,那人神神秘秘的。”

“今天我可不去。”

“那不成,你必须去。”

“也不是只有我管北漠镇的件,不能让别人去吗?”

“你不知道,那人认识你,她拿着这玩意过来问我,‘咱们这儿有位叫田礼的师傅吗?’,我说有,然后她就说‘我要把这玩意寄到北漠,他是负责那块的是吧?’,我说你咋知道的?——你说这邪门不邪门!”

田礼走到货架旁,熹微的灯光照着空气中的扬尘,仓库的渗漏问题让这儿闻起来和妓女的下面似的。从一个尚未封箱的包裹里,他拿出被泡沫布层层覆盖的一团东西。

“她都这么说了,你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了吧!话说那里面到底是啥?”

小田默默地把覆盖物揭开——他摸起这些东西的次数远比洗澡时清洁自己的皮肤更为频繁,拿出了最深处那个不凡的物什握在手里。尽管此处的一切都有着晦暗到发霉的气质,他的眼珠里仍然映照出了它难以消弭的闪耀光茫。

“那人男的女的?”

“女的。”

宏霞从调动到绿洲镇公安局的第一天起就不停地听闻着有关局长的流言蜚语,她本来是个实证主义的人,但实情依旧让她心寒,现在工作已经进入了第二周,她宁愿不让这些牛虻一样的词汇来扰乱自己的心智。好在今天清晨镇上下了一场难得的大雨,这不仅让小宏大开眼界,也让这座沙漠中央环湖建起的小镇暂时远离了干燥灼喉的空气。镇公安局依湖而立,早晨八点的大好光景让小宏入迷,她出神地望着窗外泛着波光的湖面,直到那辆有点臭名昭彰味儿的轿车驶进局前的马路,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宏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好的张局。”

狗屎!宏霞在心里咒骂着。

她看着张局拿出一根食指把办公桌上的海报推到她眼前,那上面胡乱拼贴着低解析度的彩图、涂鸦、手写文字以及二维码,让她想到了上个世纪的波普艺术,而海报最中央则画着一个闪亮的金色立方体,“这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成了,昨晚去了赌场。典当行那边也打点好了。”

“行,今天他要来,一切按我们的安排走,别搞砸了!”

“张局,我还是觉得这有些不妥——”

“小宏你看,我办了三十年的案子,职业的直觉也不是没有,有些东西我有办法知道只是不方便说出来,这是我们的基本操作。”

“但是您确定吗,他只是个邮差,万一他是无辜的……”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要记住,他是一个赌棍,赌徒的屁股没有一个干净的!”

“张局,如果您有我们不知道的证据——”

“做好你的事,小宏,你做的很棒,办事效率很高,我们应该一直这样共事——不 是 吗?”

“明白。”

当她悻悻地推开办公室门准备一屁股扎进靠椅之前,宏霞特意留意了一眼那帮尖嘴猴腮的同事们。他们此时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眼睛里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话说,”方梓不自觉地把头凑向了李淑婷,目光却依然逗留在宏霞身上,“我听说他和他老婆正闹离婚呢,已经三个月没说话了!冷战!”

“啊?怎么说?”李淑婷也刻意压低了嗓音。

“还不是小三呗!有说是大学生,有说是家里保姆,还有说是去外面唱歌好上的,要我说就不止一个!”

“这么乱啊!”

“可不嘛!——欸!小宏回来啦!”

宏霞对方梓笑了笑,然后坐了下来,把海报放在那沓材料的最上面。

“怎么,又要‘结案’啦?”

“我猜快了吧?张局的作风可真是……雷厉风行……”宏霞说着摇了摇头。

“没啥大事儿!熟悉了就好了!话说回来,你说这样不好吧,对我们来说反倒也方便了不是吗?再说了那人底子本来就不纯,迟早得进去的!”

“是啊小宏,我们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嘿嘿嘿!小方,我又听说了!”

“啥!”

“这回真的是猛料啊!”李淑婷话音未落站起身来登登跑到方梓的工位上。虽说是‘猛料’,李大姐却好像故意把它说得更大声似的,就好像她本人虽已年余四十,其猥琐程度却反而登峰造极,尚有力超街边露乳头大爷的势头。“他这会儿好像又想评个先进啥的,上头领导说了,可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怪不得!小宏,你听听!有些人想破案神速,获得提拔,飞黄腾达!你明白了吧?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呀,可是我们一个小镇,好几年没有治安案件了,哪里去找那种大案要案啊?我看他就是急了眼了!”

宏霞手握着厚厚的一沓材料,再次望向窗外,雨后一派天朗气清的景象尚未褪去,绿洲镇路网繁杂,车流却相当零落,这是一座安静的小镇,人、湖、路、沙,各自相安无事。

“你别听她们瞎说!”袁林忍不住插话进来,这个充满正义感的小伙子永远是办公室里的那块惊堂木,而且还是大号沉香质地的那种,“我不知道张局是不是想着晋升那档子事,不过我相信他。从我到这里开始就佩服他,因为他很敏感,他的阅历不是我们可以比的了的,有时候你说不出来可是他的感觉总是对的!小宏,你也应该相信他!”

“你感觉这回这案子真的靠谱吗?”

“是,我承认张局是有点……老古板,不太能接受得了新鲜事物。不过,你得相信一种东西叫‘职业敏感’!来,跟我说一遍,‘职业敏感’!!”

宏霞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审那人,”小袁依旧兀自捧着那满腔的热血,“另外那个女的也同时进行,两边互不干预,防止串供。张局让你‘在恰当的时候’翻他的包对吧?你可别忘了!”

可就是这么一座安静的小镇,宏霞望着它,只感到自己就像是那中央无辜的湖泊,要被这里里外外庞杂的关系网永远地套牢于此了。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田先生,首先还是很感谢你在工作繁忙之余还给与我们警队办案重要的支持,那我还是把案件的基本情况和你说一下。有人举报我们镇上现在有一个隐秘的邪教组织在地下活动……”

“哎呀我再说一遍啦,根本没有什么邪教,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没有那回事!”

“这些东西我们公安局会自行判断,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看到的就可以了。”

“好吧。小姑娘怎么不记了?记啊!”田礼打量着宏霞,不耐烦地咕哝着,后者好像在某一时刻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直到这话让她怔了一怔。

“我们还没正式开始,到时她会记的。”

“随你们便。”

“那么,和上周一样,作为协查员,您在这一周的观察中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了吗?”

“头几天没啥异常,然后周三周四我连跑了两天的北漠,所以也没有机会,但是今天有点收获。”

“方便透露一下吗?”

“今天早上不是下了雨嘛,天气预报也没有报,可真他妈的见鬼啦。按说这对我们镇是好事,可是昨天晚上他妈的我打牌简直不能更点背了,加上今天一大早我就被淋得鸡巴都湿透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你明白吧!然后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到了单位那狗娘养的居然和我说有人指明让我送东西到北漠!又他妈的北漠!老子跑了两天了!”

“这和邪教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但是……狗日的……你打不打牌啊!你知不知道运势这种东西!我靠!我感觉我今天可得倒血霉了!”

宏霞和袁林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彼此,有时质疑赌徒的感应和质疑领导的感应一样愚不可及,他们这回可算见识到了。

“那么,收获呢?”

“不是,你们他妈的请老子协助侦察就要他妈的让老子说个爽!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好吗!我也需要宣泄的好吗!你们到底在急什么?!还有,小姑娘,你记啊!你他妈给我记啊!”

“不好意思田先生,我知道你今天很倒霉,不过我们也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然后,我先去李姐家给她派件,第一次去的时候等了很久她才来答门,我可以听到里面类似剧院一样的声音,我猜她在看电影吧,然后她告诉我说她现在不方便签字,让我晚点再来。”

“然后你就走了?”

“不然呢?客户不签字怎么收货啊?”

“你有没有在门口等她,一般来说不方便的话稍等会就好了,可能是女士比较注意仪表之类的。”

“我说了,她让我晚点再去。”

“好吧。”

“之后我又去了湖畔雅苑那边,有个女大学生来取件,看她很健谈的样子我就和她聊了聊。我提醒她说听说镇里有搞邪教的人啊,你出门可得小心点。然后她说她完全没听谁说过,我说怎么可能,就是网上那个叫‘金杯教’的组织,好像净整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她一听这就乐了,她说那就是个ARG,不是真的。”

“就是平行实境游戏是吗?”

“哇,你也知道,看来还是年轻人懂得多!你们既然也听说了这个说法,为啥还要查呢?”

“我们怀疑这不是个游戏,这个邪教是真实的。”

“不是我多嘴,你们公安局是不是一听邪教这个词就走不动道了?也是,你们领导哪知道这些新潮玩意儿!”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她拿走她的东西了啊。”

“对了,说到这个,这个东西你还有印象吗?”袁林拿起那张邪教海报把它放到田礼面前。

“哦哦哦,有印象的,中间这个东西你们不是让我去五金店打听的吗?你们干嘛不自己去?”

“我们当然去过了,不过邪教这玩意和贩毒团伙差不多,竖起两只比兔儿爷还灵的耳朵全是为了防警察,所以派你去比较好办事。”

“我今天去问了,他说可以帮我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切正常吗?有没有异样?一点惊讶?比如眉毛抽了一下之类的?”

“没有,一切正常。”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就问我做这个干啥,我说我帮学校做个奖杯。”

“好吧。”

“对了,”田礼指着海报的中下部分,“这个二维码是做什么的?”

“它导向了金杯教的加密网址。”

“哦,看起来真的更像是个游戏。你知道,就是很多'兔子洞'给你去钻的那种。”

袁林无奈地耸了耸肩,“还有什么收获吗?”

“11点这样吧,我又回到李姐家,隔了两个小时,这回她又让我晚点再来,而且房间里还有男人的声音,我听到那声音说又搞什么鬼啊,而且还不是一个!”

“不是一个什么?”

“男人啊,然后我听到李姐安抚他——也有可能是他们,说‘别着急嘛我很快就把他打发走’。我操他妈!她自己玩的不亦乐乎来回遛我两回啦!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我说了他不适合做协查员。”宏霞用肩膀搡了搡袁林,轻声咕哝道。

袁林清了清嗓子,“田先生,我们最好能挑重点说,之后发生了什么?”

“之后我去买药,然后回了丈母娘家一趟。”

“买药?介意问下您生什么病了?”

“性病。”

听了这话,坐在对面办公桌装模做样偷听着的张局欻地蹦了起来,他的脸狰狞得就和门神似的,还是得了性病的那种。

当宏霞坐在审讯室座椅的软垫上时,十分钟前的那一幕还不停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当时,张局的身体在介于僵直与抽搐的的边缘,她听到口盅摔在地上的鸣响,回头只望见一眼他漆黑的老脸,刹那间那牛头马面便鬼魅地站在了他们三人身后——

“小袁,小宏,去刑侦那边把审讯室准备好,我有话要和田先生说。”

然后她看见张局长一言不发地把玻璃办公室四面的百叶窗依次旋转至闭合,之后便是经过重重隔音之后沉闷的怒吼、惨叫和求饶声。

“这和我们的剧本不一样啊……”宏霞面对着紧锁的办公室门,好像感到自己眼睛不能眨了,而事实上她不知道身边的小袁此时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没……事,”袁林说,“不过是换个地方。”

现在,田礼离他们比在办公的时候更远了,坐在平常嫌疑人才应该坐的位子上,而他们问话的风格也理应更加威严而咄咄逼人。但宏霞面对着前方低垂着的头颅和隐隐垂泣声,似乎又没法儿调整好自己的态度了,而且,她也知道身边的小袁此时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老子到底做错什么了!!他妈的你们领导怎么能打人呢!”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我们领导从不冤枉好人。”

“我不清楚!我他妈的就是个邮局跑腿的,能有什么能耐,要是你们嫌我打牌你们去搞赌场啊!现在我输了钱要被他们逼债还要被警察打!我真的没说假话!他凭什么说我撒谎!!”

“——我受不了啦!老天爷不能这么搞我!这活我不干啦!!”

“您当然可以不干了,可是你要搞清楚现在案件的性质变了,张局让我们用这个审讯室你明白吧?这里不是我们办公室你想走就能走的了,现在最好交代你知道的所有情况。”

“他就是在公报私仇!”

“我们不管你和局长的私人恩怨,现在继续刚才你没有说完的,这样对我们都好!”

田礼垂着头,就像用竹竿撑着一只硕大的水缸,他抹了抹眼角,有那么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田先生?田先生 ?!田礼!!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买好药到了丈母娘家,”田礼抬起头,宏霞注意到他紫红色的眼眶和额头上的肿块,“当时就我岳母在家,我就顺便问了一下她上次警察到家里的时候有没有提到邪教的事。”

“警察去过你岳母家?”宏霞不由得插了一句。

“是啊,小姑娘你不知道?我老婆刘怡琴是给别人家搞卫生的嘛,那家女的偏说我老婆手脚不干净拿了她的戒指,就报警了。然后警察找上门我老婆不在,他们就和我岳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然后才是重点——你说巧不巧,失主就是那个李姐,就是不收我快递那个。”

“她名叫什么?”

“全名叫啥我给忘了,怡琴很少提她名字,你们可以查查。”

“你不是给她送快递的吗?怎么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接收人姓名写的就是李小姐。”

“后来失主的戒指找到了吗?”

“听说是没有,可是我老婆就是没偷啊,你们警察没有证据也不能泼脏水不是吗?”

宏霞和袁林互相看了一眼。

“那今天你岳母和你说了什么?”

“她和我说当时警察嘱咐她让她女儿有时间去警队做一下笔录,没提到邪教的事情。可是我怀疑……”

“怀疑什么?”

“算了,就当我没说。因为后来我又去了李姐家,她这回终于开门了,在签收的时候我特意瞟了一眼里屋,看见鞋柜边上好多双鞋啊,还是男士的,你说如果他们搞的是正当的活动,为啥三番两次不给我开门呢?这也太邪门了吧?”

“这恐怕有点牵强附会吧?你有没进到里屋看看,里面的装修正常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之类的?”

“所以说就当我没说嘛!我们跑腿的一般不好进客户家里的,我就没进,不过从外面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之后你去了哪里?”

“回单位,准备去北漠,他妈的!”

“就没了吗?”

“没了。”

“好,”宏霞停下笔,把它放到桌上,翻看着方才崭新的笔录,期间偶然瞟了一眼田礼那鼻青脸肿的丑态,竟对这无辜的小伙产生了点恻隐之心,她赶紧咽了口口水,把视线拉回到字迹上,“根据你刚才的描述和我们掌握的信息,我现在会对你提出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因为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指明你刚刚有所隐瞒,而且所说并非完全属实。”

“什么?”

“你一开始说有人点明要你帮他寄东西到北漠,你对此难道不觉得蹊跷吗?”

“是有一点儿。”

“那你有没有看那人要你寄的是什么?”

“她和我同事说寄的是个金属的阀门,我们一般就是问问,不会看的。因为金属阀门不是违禁品,我就没看。”

“你确定吗?”

“确定。”

“那你刚才说你从李姐那里回到单位,准备去北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

“我……看时间太晚了,等下还要来你们警队汇报,就打算周六再去……”

“你回到单位的时候几点?”

“下午三点半。”

“可是你五点才到的公安局,中途你去哪里了?”

“我……在单位休息……”

“你需要我给你看一下邮局前的监控吗?”

“好吧……我去了典当行。”

“去那里当东西。”

“什么东西。”

“一点……不值钱的玩意……我输了那么多钱怎么办呀!而且今天那里提前关门了呀!我说我今天很倒霉嘛!这你们也要管?!!”

“介意我们看一下你的背包吗?”宏霞再次站了出来,用她冰冷刺骨的语气背出了这句准备好的台词。

“什么?!”

“你刚才说今早有人托你往北漠寄东西,又说你妻子平时在李姐家干活,而李姐今天一早就有男客在家,说明你妻子也许有充足的时间不必上班,而我们的另一位协查员告诉我们给你寄东西的那个人身形、年纪和步态都和你妻子很相似,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了这话,田礼好像幡然醒悟了似的,他突然想从座位里挣脱出来,五官里所有带有孔洞和分泌腺的器官几乎同时开始洋溢出大量液体,而他的嗓音绝望得就像是碰了钉子的钢锯——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这是公报私仇!!!你们是钓鱼执法!!!我要告你们!!!!我操你们老娘!!!”

等田礼再度平静下来以后,宏霞望着他柔软无骨地摊在座位里,就像江上的臭鱼烂虾那样没了生气,感到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堪堪落地。袁林趾高气扬地踱步向前,拿起了田礼怀里的背包,回到前面拉开拉链。

套路真的是个极其耗费精神能量的运动啊!宏霞不由得对自己说,此时她感到了些许的疲累,又想到张局那饱经沧桑的早老面容,那明显是个“运动过量”的面容。她转过头又仰望了一眼小袁——但是这个小伙又怎么说?为什么他永远都能在衔尾蛇式的自欺欺人中永远保持那满面的红光呢?

果不其然,小袁的表情也在此时迅速地急转直下,她看着它从胜利到诧异,从诧异到质疑,最后落入那全然的溃败,就好像在三十秒内看到了这位精神小伙的一生。

“没有……”袁林对她低语道。

“和你说了张局这办法不靠谱,我们回头再议吧。”宏霞感觉就和吃了个屁一样,如果不是,那就是吃了两个。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田礼没有抬头,他凝视着自己大腿说道。

“田礼,我再问一次,你不知道今早那人给你寄的东西是什么,对不对?”

“好了,小袁,不要再说了。”宏霞按住了袁林的膝盖,但按不住自己铩羽而归的口吻。

“是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纠结这个,难道你知道什么?”

就在小袁要被这话塞得哑口无言的档口,谁的电话响了。袁林寻声摸进了田礼的背包,在里面探得一部正闪烁震动着的手机,他把手机递给田礼,给他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和宏霞确认一下了眼神。

“喂?亲爱的,怎么了?”

“没啥,我刚刚来了一趟公安局,他们说找我问话。”

“他们问你啥了?还是上回李姐的事情吗?”

“没,他们就问了一下你的事,还有什么‘金杯教’,然后翻了一下我的包,也没找出什么,就放我出来了。”

“哦,那敢情好,他们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单位呢!等下还得跑趟北漠。今天我正好去了好几趟李姐家,她最近好像很忙啊!”

“对了,说到李姐,我今天去绿洲大酒店,就上次李姐和粉丝见面那家酒店,正好在失物招领处看到了李姐的戒指,原来是那天晚上搞丢的!我说嘛,谁没事会带个金戒指在家里晃荡啊,肯定是在外面搞丢的!”

可能是“职业敏感”头一回找到了她,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玩意,宏霞鬼使神差地发现自己心中那团不甘的火苗竟然灼热到逼迫她张开了嘴:“刘怡琴女士您好,我是绿洲镇公安局的警察,您说到李女士的戒指是‘金戒指’?”

“啊!……警……警察?!——啊,对的,是金戒指!”

“那我想请问那戒指是什么样子的呢?”

“上面有一个金色的正方形,哦不对,是个魔方那样的东西,和今天警察给我看的那张纸上画的一样。”

一时间,宏霞感到上方的冷空气蓦地沉降下来,直逼得她和袁林两人面面相觑——

“之后你通知李女士了吗?你帮她搞卫生,知道这个戒指是怎么来的吗?”

“嗯,后来我打电话告诉她了,她说能不能让我直接拿回去,我说酒店这里必须得确认您的身份才行,然后她说那她到时亲自去一趟吧。……戒指怎么来的,我不是很清楚,李姐不愿意和我说她家里的事情,她和他老公最近闹得很不愉快,一说到这个就来气我也就不好问。现在他们分居了也不怎么来往,李姐就在家做做直播啥的,她还是个网红呢!有很多粉丝……还是男粉丝,这戒指是粉丝送的也有可能?”

“她还说什么了吗?”

“她说这东西本来就是她的,酒店真是多此一举。还说这戒指就是她的幸运符,说了我也不会明白。”

“对了,亲爱的,你之前和我提到过这个李姐的名字,镇上姓李的女人家太多了,她叫啥来着?我给忘了!”

“李燕。”

“什么!!!!”

“李燕啊?警察同志,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两人此时只觉脊背上凉飕飕的,他们转过身去,同时望向后面那块巨大的玻璃窗,从审问室里面看去,那儿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可是从外面看来,其中人物的一言一行悉能了如指掌——

宏霞愤然站起身子,她知道这三十年的垄断终要在自己的手上被判死刑,那夺门而出的身姿是如此决绝,这回连袁林都没有勇气把她再拉回来。田礼只是默默坐在他紧凑的座位里,抬头观望着这一切,让正上方的白炽灯在他深深的眼眶和高耸的鼻翼下投射出三个漆黑的等腰三角形。

然而现在,这单向玻璃的两面之后,到底哪边是哪边呢?

半夜十二点,98号公路上,一辆小型越野车正在两旁黄沙的夹击中向前飞驰。

“亲爱的,”刘怡琴把自己的手放在田礼的大腿上,端详着前挡风下的那个立方体形状的金杯,“你也太厉害了,真的把他弄进去了!没想到这个假的金杯真的管用!你是怎么笃定他不知道自己老婆有这玩意的?”

“生活嘛,有时候就是要赌一把呀!再说了,我们不是印了那些海报嘛,我刻意把戒指上突出的地方截下来放大了,一般人没有对比怎么可能知道这玩意到底有多大?今天早上我收到这金杯的时候就知道他要陷害我了!而且他还没认出这其实是个戒指!”

“不愧是我的男人,”刘怡琴说着把右手里的香槟放到一边,抚摸着田礼的脖颈,喉结然后是衣领,缓缓地解开两颗纽扣,一边吻向他的脸颊,“想知道我是怎么搞定他的嘛?”

“当然愿闻其详啦宝贝!”

“他真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虽然和李燕分居了,还是说我们两个在他家办事太不方便了,就让我搬到他在绿洲酒店开的一套常住房里,平时去李燕家干活也方便。我偷了李燕的戒指,然后就把你给我的金杯也一起带过去了。”

“聪明!”

“我把金杯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问我这玩意从哪儿来的,我说我也是那个ARG游戏的粉丝啊,我参加了网上的活动,这个就是活动纪念品。他问我怎么把它拿到这儿来不放家里,我和他说我老公是个赌棍欠了不少子儿,看到这金灿灿的玩意儿肯定昧了去换钱玩了,我觉得这里比较安全。然后他就问我爱不爱你,又问我爱不爱他,我说我怎么会想和一个垃圾赌徒过日子……”

“然后呢?”

“他说他也爱我,问我能不能借这个纪念品给他用用,但是这事儿只能我们两知道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连警察都不行。”

“哼,你知道老狐狸是在利用你的对吧!他的手段一直很脏。”

“当然了,就今天他们让我来警队做笔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田礼看着前灯照进沙漠之夜无边的黑暗之中,想到在这荒原里所幸有这么一位聪慧的女子也来照亮他的心,不禁感到由衷的欣慰。

“那么亲爱的,我们邪教还继续搞下去吗?”

“当然了,我们只需要去到一个新的地方,找到一个新的对象,挖出他的弱点,让他投降不然就消失,那么我们的信徒就会再次陷入彻底的崇拜和狂热之中,瞧好了吧!”

“那下一个目标是哪儿?”

“北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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