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是我们这些天睡眠最好的一次。
我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缘故,也许是因为一路颠簸后终于有了床,也许是因为院子安静,也许是因为晚饭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的温热还留在心里。但我确信,这一定和关为的设计有关。真正用心的设计,最后都会走向家的感觉。家在我们心里,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可以暂时放下防备的。能让人睡得安稳,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
那一晚,我们甚至没怎么想接下来如何去昆明。仿佛这个小院已经成了旅途的终点,我们终于可以不再往前赶。那种感觉很奇妙,也有些危险。人在太舒服的地方待久了,就容易忘记自己还在路上。
可生活里的转折,往往就在你以为可以停下来的时候出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我隐约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关大哥,你在家吗?”
声音穿过院子,落进我们房间里。
“来啦。”
关为的回应也传了上来。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清晨的院子有多安静,连楼下开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听起来,有车从院外慢慢开进来,又在院子里停下。应该是熟客到了,而且是这里常来的熟客。一切发生得很自然,没有惊动,也没有生分。我们看了看墙上的闹钟,才刚过六点,困意又卷了上来,便重新睡了过去。
等真正醒来,已经是早饭时分。楼下传来关大姐的声音。
“下来吃早饭了。”
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能睡个好觉才是头等大事。要我们六点爬起来做早餐,几乎是不可能的。关大姐和谢师傅不同,他们今天要从大理赶回丽江,起得早,顺手就把早餐也张罗了起来。
既然有现成的早餐,我们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洗漱完下楼,桌上已经摆好了面包、鸡蛋和豆浆。简单是简单,却比路上许多匆忙对付的饭都让人安心。
“你们今天要载客回丽江吗?”荣一边吃,一边问。
“对,今天还要去城里接人。”关大姐说着,又把豆浆往我们面前推了推,“你们多喝点。”
这时,关为也从楼上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你们的救星来了。”关为笑着说,“我说你们呢,小夏,大海。”
“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为这才认真介绍:“这位大哥今天要去昆明,可以顺路载你们一程。不过说好,每个人付点油费。要不然,我这个人情也不好卖。”
我和小夏几乎同时坐直了身子。
“太谢谢了。”我说,“感觉这里的人真跟家人一样。”
“卫成国。”关为介绍道。
“很高兴认识你们。”卫大哥笑了笑,“我是这里的常客,经常往返昆明、大理和丽江。今天正好跑一趟昆明,你们可以跟着我走,小朋友们。”
在卫大哥眼里,我们大概就是还没真正长大的小朋友。背着包,没多少钱,却一心想着往远处走。我们需要人照看,也需要人指点。也正因为如此,他那句“小朋友们”听起来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亲切。
“多谢,多谢。”小夏又郑重说了一遍。
“吃完饭就出发。”卫大哥咬了一口面包,“你们吃好后,上楼把行李拿下来。”
他说得轻松,我们也跟着轻松下来。原本横在心里的昆明路,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门。
早餐很简单,只有面包、鸡蛋和豆浆。可那顿饭我们吃得格外愉快。关为、关大姐、谢师傅和卫大哥一边吃一边聊天,语气熟络,像多年老友,也像一家人。我们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点陌生感也跟着慢慢消散开。
旅行中能遇到这样的场面,实在让人难以预料。陌生人之间的生疏,竟然可以在一顿早饭里变成信任。你不得不佩服关为这些年的经营。看起来他只是开了一座院子,实际上,他把一个个来过这里的人,慢慢织成了一张温暖的网。
我们愿意相信这件事,是因为它发生得太像在家里。就像一位老朋友吃着早饭,忽然说:“走吧,我正好送你们去远方。”
去昆明对卫大哥来说,只是顺路;对我们来说,却是天降的惊喜。困住我们的那段路,突然有了答案。
生活常常就是这样。柳暗花明,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地出现。很多时候,它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在一杯热豆浆旁,在一个陌生人笑着说“我顺路”的瞬间,悄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