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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传玉自从收留了二房长支的孤儿中德,心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中德瘦小殷勤的背影,看着他像一只被猎人圈养的小兽,行走在未知的险恶里浑然不觉。
年少懵懂的中德却是从心里感激着传玉二爷爷,如果不是二爷爷收留了他,每遇危难总能及时援手相助,他可能早就讨饭去了。中德把母亲殡送了以后,便再无牵挂地住在传玉爷爷的府上。他跟二爷爷府上的下人们同吃同住,除了在烟馆给客人烧烟泡,还要听管家的吩咐做些家务活,俨然是大房二支的小觅汉了。
八月天气,早晚有了秋的凉意,中德穿着夏天的短衣在两进宅子间跑来跑去。傍晚,传玉从镇上回来时,中德正在院子里扫树叶子。传玉看见中德还穿着夏天的短裤短衫,皱了皱眉,让二子把中德喊到正堂。中德进门见过二爷爷二奶奶,局促地站在门口。
传玉打量了中德一眼道:“都秋天了,你还穿着短衣,不冷吗?是不是没有衣服替换?”
中德缩着瘦瘦的肩膀回道:“爷爷,我不冷。”
二奶奶高氏斜觑了中德一眼:“可怜见的,要不是吃了黑心赌坊卫老三的亏,有你娘照应着,还能落到这个地步?”
中德的眼里便汪了泪,他抬起手擦了一下,泪水是凉冰冰的,就像秋天的夜晚清冷侵骨。
传玉对高氏道:“明天给孩子做身秋天的衣服穿上,可别受了凉生病。”
高氏撇撇嘴:“你清汤寡水地说一声做容易,我不是得准备好几天啊?还得买布料,还得剪裁,还得缝针线,不都是钱和工夫嘛,明天哪里就能换得上。”
中德小声道:“爷爷,奶奶,我不冷,不用穿新衣服。”
传玉黑着脸对高氏道:“你找件旧衣服给他先穿着,这孩子没爹没娘,少吃少穿的,他家的两个爷爷都袖手旁观,你说,咱们不管谁还能管?往后就当咱们家添了个孙子养着吧。”
高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仰着脸没搭腔。
传玉看着中德道:“德儿,有为难的事就告诉二爷爷,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我听说你烧烟泡的本事又长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还有,往后打扫院子要早起,省得暴土扬场弄大家一身醭土。行了,去干活吧。”
中德感激地退出正堂。高氏斜一眼传玉道:“老爷,要不是你说留着他有用处,我才不愿意搭理这么个小穷鬼。你说给他旧衣服,我去哪里去找呀?大的大了小的小了,哪有合适的?”
传玉笑了笑:“我的太太,你不会去跟大嫂唠唠家常?咱们做了天大的善事,也得让大家知道呀!”
高氏哧的一声笑了:“老爷,真是有你的。好吧,赶明儿我去跟李氏喝杯茶,唠唠家常。”
大奶奶李氏自从分家搬出老宅子,日子过得很是平静。她已经是五个孩子的母亲,大少爷泽运已经十二岁,大小姐巧珠十岁,巧珠身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三个大的都在上学。李氏忙家务的时候,两个小的跟着翠奶奶和丫鬟小桃去后院的花园里玩游戏。
这天早上,大老爷卫宝玉出门前把长工六子留在家里:“眼前就秋收了,你找两个觅汉,去把打谷场压好,准备好了先掰玉米棒子吧。”六子答应着,从守在门外寻活干的觅汉里挑了两个忠厚的去了打谷场。
宝玉出门后,李氏分派棂子去灶房传话,让办饭的老妈子们泡上地瓜骰子和秫秫米,夜里趁着月亮套上驴推磨,明天早起支鏊子烙煎饼,预备给秋收打短工的觅汉们吃。
棂子刚出门,正好看见西院当家奶奶高氏扶着丫头小红进了院子。棂子迎上去问声:“二奶奶,我家奶奶在正堂处置家务呢,我带您去吧!”
棂子侧身引着高氏进了正堂,退出来到灶房去了。
李氏起身把高氏迎进来,吩咐小丫鬟给二奶奶沏茶,一边抱歉地说:“弟妹,我这里没有好茶叶,凑付着喝吧。”
高氏抽出汗巾擦擦汗:“大嫂说哪里话,你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比我强?大嫂嫂是个有学问的,不像我,庄户粗人,天天瞎忙,不懂得享受。”她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啧啧,大嫂嫂,你看看你这些家具,式样新,做工也好,你再看看我家,都是些陈旧不堪的玩意儿,只能将就配着旧宅子,跟你家是没法比呀!”
李氏道:“嗐,我们这些都是您大哥买的便宜货,没有一样是值钱的。不过一时新罢了。不比老宅子的,那些可是老祖宗们从大城市买回来的高档货呢!”她示意小红:“给你奶奶端过茶去。这是我们春天时自己炒熟的扁嘴芽,喝了去火,味道还不错。”
高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挺香的。大嫂嫂,你听说了嘛,二房的中德他娘没了,可怜的孩子,没爹又没娘,他家的两个爷爷都不管,这不,吃住在我们家呢。”
李氏道:“听说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幸亏你们两口子善良,收留了他。要不然,他就得四处流浪了。你们两口子积了是大功德呀。”
高氏叹口气:“唉!大嫂呀!我们家也不是个富的,添上这样一个半大小子,吃喝穿用,哪项不得钱?这不,秋凉了,你那个善心的弟弟吩咐我给这孩子做新衣服,你说说,他这句话简单,我做新衣服要钱要物,还得抽工夫做,得多少日子?做得慢了他指定跟我闹脾气。我想先找件旧的救救急吧,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大得太大小得太小,愁死我了。把我给烦的,不找了,出来跟大嫂嫂唠唠家常散散心,说不定大嫂嫂还能给我支个招呢。”
李氏看穿了高氏绕来绕去的小心眼,她也不去点破,沉吟了一下道:“我这里旧衣服倒是有,那个孩子长得瘦小,穿我们泽运的衣服能行。这样吧,小桃和奶娘带着孩子们去后院了,等一下她们回来,我让小桃翻翻衣柜找两件先给他穿着,明儿个我给孩子们做新衣的时候,捎带着给那孩子做两套。冬天的棉衣也顺便给他做了吧!”
高氏拍着手道:“大嫂嫂,你真是个菩萨心肠呀!这下解了我的难题了。我也不等小桃了,看见那个老婆子我的心里就膈应得慌。我先回去了,过了晌叫小红过来取吧!天黑前得给他穿上,要不,你小叔子回家还不得把我吃了。”说完,站起来就走,小红急忙上前扶着,李氏只得扶着丫鬟立在门口,遥遥地把她主仆送了出去。
高氏得意极了,没想到李氏傻傻的这么好骗。她美滋滋地想:我今天真是做了一个无本的好生意,名利双收呀!往后这穷小子的衣服有人包了,真是叫我松了一口气。
午饭后,高氏要小睡一会儿,她使唤小红道:“带着躲儿去东院拿衣服吧!我先睡一会儿,回来也别喊醒我,我累着呢。”
小红带上躲儿小姐来到东院给中德取衣服。晌午时分,秋老虎发着威风,躲儿小姐小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鼻翼上有细细的汗水渗出。李氏见躲儿羞怯怯叫人怜爱,便让小桃去喊来孩子们跟躲儿一起玩。
翠奶奶一手牵一个孩子来到上房,她看到了躲儿,眼睛大大的小姑娘,躲在小红身后,神情有些落落寡合的样子。她走过来拉着躲儿的小手:“这是小躲儿吗?”
躲儿把小手从翠奶奶手里挣出来,紧紧揪住小红的衣服。小红道:“躲儿小姐只认我,连我们奶奶都不认。小姐可乖了,我干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我的房间里,不哭也不闹,等着我回来。”
翠奶奶心像被人揪了一下,她爱怜地摸摸躲儿的小脑袋,刚想开口说话,叹口气咽了回去。李氏道:“小红,你们奶奶要是不嫌弃,就让躲儿来我们家玩吧,我们家孩子多,热闹。看看,你们把孩子养孤了。”
翠奶奶感激地看了李氏一眼,伸手摸摸躲儿的小脑袋:“小红姑娘,你今天带着躲儿跟这两个孩子玩一会儿,小孩子熟络得快,以后常过来,她就不生分了。”
小红道:“我们家奶奶几天不见小姐也不问,只要小姐喜欢,我就常常带着她过来。”
小红陪着躲儿跟哥哥姐姐们玩了一会儿,便取了衣服回去。自此以后,小红时常把躲儿小姐送过来给翠奶奶带着,自己也能回家安心地干活。
高氏接了小红取来的衣服,抖了抖自语道:“这个傻女人,还给了两套?嘿嘿,我才不会说是你给的,你就把好心丢进黑影里吧!”她差了下人去后院烟馆喊来中德,让小红把衣服给了中德:“穿上吧,费了我半天了工夫。等会儿你二爷爷回来,别忘了给他看一眼。”
中德抱着衣服,给二奶奶磕了一个头,高氏道:“得了得了,快换上干活去吧,叫烟客们看看,我们家对你是多么关心。”
过了些日子,中德又得到一身新做的秋衣和一身过冬的棉衣。中德穿着新衣服,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传玉见他干得殷勤,便朝他招招手,中德颠儿颠儿跑过来,垂着手问:“爷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传玉抽一口纸烟卷道:“德儿,你没去三老太爷家走走?三老太爷可是咱们卫家的老祖宗,你要经常去看看他老人家,给老太爷请个安。”
中德苦着小脸道:“爷爷,我不愿意看见这一家人,我才不去给他请安。”
传玉晃了晃烟卷道:“德儿,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不管他们怎么不对,对老祖宗还是要尊敬的。再者说,你现在过得比在他们家跑腿儿的时候强多了,你去串串门,看望一下老太爷,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而且还如此大度知礼,他们家只能更加羞惭。老太爷对你有了好印象,在大场合上夸你两句,你在咱们家族里也很有面子呢。”
中德听二爷爷这样说,便答应以后常去看望三老太爷。中德穿着崭新的衣服去给三老太爷请安,顺便在赌场转了一圈,和好朋友孟子聊了一会儿,孟子看到中德穿着崭新的衣服,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中德很是得意。隔不几天,中德换了一身衣服又来赌场转悠了一圈,赌客们明里暗里称赞大房传玉仁义善良,一下子把还玉给比了下去。还玉又羞又恼,更恨传玉假仁假义多管闲事,却找不到人家的错处,只好暗自咽下这个瘪子。
一霎时,卫传玉是卫家庄大善人的名号便传了出去。大老爷卫宝玉听说二弟做了这样大的善事,觉得从前对他的看法有失偏颇,原来二弟的心底还是善良的啊!当媳妇李氏说中德的衣服是自己家出钱做的,只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命苦,我们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事情做了就好,不必吆喝出去。”
年除夕,传玉吩咐下人们把院子打扫干净,将三个院落都贴上了大红的对联,一时间满院都是新年喜庆的气象。中德端着浆糊盆跟在长工老何身后,由账房先生指挥着张贴对联。他被新年喜庆的景象染了满脑子的兴奋,贴完对联,他去跟二爷爷告假,也想回家贴上对联,沾点过年的喜气。
传玉蹙着眉道:“你真是不懂事的孩子,你现在还穿着重孝,怎么可以贴对联?我告诉你这个规矩,你这三年不能贴对联,正月里也不能到人家里拜年。记住了,你如今热孝在身,是个倒霉的运气,正月出去串门只会讨别人的厌恶。你看看,连你两个爷爷都不愿意管你,老卫家也就是我看你可怜收留了你。”
中德垂下头,心里一阵难过。中德看着大少爷江运带着弟弟在院子里放鞭炮打陀螺,听着二奶奶宠溺地喊他们的名字,回想起娘在的时候对他的千般疼爱,悲戚戚地暗自垂泪。他看见二爷爷家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气里,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孤苦可怜。在他孤苦的心里,对赌坊卫还玉的仇恨更深了一层。
大年初一,村庄的大小街巷里回荡着邻里们恭喜新岁的问候声,孤独的中德不敢招惹这样的喜气,他觉得已经被人世间抛弃了,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在卫传玉一家人欢声笑语的时候,他悄悄回到自己冷清清的空房子。房间里已经布满了灰尘,寒风从窗棂里钻进来,嘶吼着在房间里撒泼。中德躺在娘的床上,布满灰尘的苇席依稀留着娘身上的味道。中德喃喃低语:“娘,我想您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呀?”他捂着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一场春雨过后,农地里开始忙了起来。中德见烟馆的烟客不多,便偷偷出了大房的院门。村里村外高高的树上都是红红绿绿一片怡人的春色,树梢上有不知名的鸟儿在鸣啭,他的童心骤起,蹦跳着来到村庄西边的小河。小河的水是清凌凌细细的一条,河滩上开了许多紫的黄的野花。抬眼间,看见河对岸的田地里像铺了一层五彩的云霞。他从小河的漫水桥上走过,快步走到地头,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往年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却开了一片美艳夺目的花朵。这些颜色艳丽的花他从来没见过,不像庄稼,也不像青菜。他站在地头,惶惑得心咚咚乱跳:往年这个季节,地里的麦苗不是正在葱茏拔节吗?地里的麦苗哪里去了呢?这块地是荒了吗?
中德像被野狗追着一样跑回卫家大房,他涨红着脸喘着粗气寻到长工老何,惶恐地问道:“何大叔,我家的地怎么荒了呀!长出来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花,一棵麦子也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老何漫不经心地道:“你不是把田地托给东家给种吗?东家没种麦子。种的是罂粟。”
“罂粟是什么?能吃吗?”他问老何。
老何慢悠悠地道:“反正很值钱,比好吃的还好。”
天擦黑的时辰,中德把侍候客人的活托给一个小伙计,焦急地来到院门外,伸长脖子盯着巷子口,盼望二爷爷早点回来。当传玉骑着高大的骡子进了巷子,中德便跑过去伸手牵着骡子的缰绳,帮着二爷爷下了骡子。跟在骡子后边的二子走上来,狠狠剜了中德一眼,一把夺过来缰绳,把骡子牵进牲口棚里拴住了。
传玉问道:“你不在烟馆干活,跑门口来干什么?”
中德惊慌慌地告诉传玉:“二爷爷,我家的地里没长麦子,全是五颜六色的花,何大叔说那是罂粟。爷爷,罂粟是什么呀?也能吃吗?”
传玉皱了皱眉道:“你的地里没种麦子,都种了罂粟。罂粟就是大烟,虽然不能吃,但是它比麦子值钱!收了罂粟卖了,有钱买什么不行?我还想替你把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呢。你一天天地长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中德听二爷爷这样解释,心里顿时亮堂了。二爷爷真是有心人呀!都想到我娶媳妇用钱的事了,天底下的人就数二爷爷最好了。他低着头看着二爷爷铮亮的鞋子,小声说道:“爷爷,我都听您的,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去做,我一辈子都要报答您的恩情!”
传玉沉着脸说声:“以后地里的事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我也不用你一辈子报答,等我有事需要你的时候,别忘了今天许的愿。去干活吧!”
中德对传玉爷爷的感激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在心里把这个爷爷与卫家家族的其他几个爷爷做了比较:与赌坊粗鲁无情的还玉爷爷相比,这个爷爷是斯文温情的;与自家两个简单直率的爷爷相比,这个爷爷是一个有谋略有城府的。他觉得,这个爷爷是卫家最善良、最有能力的人,是令人敬重的人。
入夏,连着下了三天大雨,传玉吩咐中德:“你回家看看房子有没有漏雨,时间长了没有人住,屋里容易霉烂。”
中德回道:“爷爷,前些日子我回家看了,没见有漏雨的地方。”
传玉寒着脸道:“叫你回家看看你就去,小孩子懂什么?前几天没下雨,你怎么知道它会不会漏?我是好心好意提醒你,房子漏雨了早点治理,省得烂透了不好收拾。”
中德见二爷爷有些不耐烦,急忙唯唯诺诺答应着去了。
中德站在家门口,伸手摸了摸冷冰冰的铁锁,心里一阵钝痛。隔着锁紧的大门,他仿佛听到娘在院子里做家务的脚步声。开了门锁,院子里长了乱蓬蓬的蒿草,得了雨水的蒿草们抖擞着绿叶,好像它们才是这个院子里的主人。中德推开东西厢房,一股霉味钻了出来,飘进湿漉漉的空气里。房子虽然潮湿,房顶还是结实的,没有漏雨的痕迹。锁上厢房的门,他又打开了正房门,房间里还是从前一样的摆设,却是一派颓靡的气息。
房间的桌椅落寞地对着昔日的小主人,地上到处是虫鼠走动的痕迹。他进了自己住的西里间,衣柜倚着墙站在那里,他拉开柜子门,看见他小时候穿的衣服都叠得板板正正放在柜子里,他的书包放在衣服顶上。中德打开书包,书包里放着王爷爷留下的小布包。他把书包捧在胸口,仿佛能感觉到娘的温暖。他想起老爷爷送他上学的样子,老爷爷是多么的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学问有能力的人啊!老爷爷,中德让您失望了。他心里是难过的,却又咬着牙把泪憋回去。他知道,世上再没有人因为他的难过而心疼,没有人给他擦掉流到腮边的泪珠。他已经十四岁了,他必须像长在路边的扒根草一样坚韧,早日长大顶家过日子。
中德把书包揣进怀里,转身推开娘的房门,打量着娘住过的房间,他的泪终于没忍住,扑在娘的床上哭了出来。他忽然觉得有水滴打在胳膊上。透过泪蒙蒙的视线,他看见房顶上有一处洇湿的地方,再看看身下,原来床上也是湿的,这才发现衣服上已经沾了些水渍。他吃了一惊,原来真的漏雨了?他顾不上难过,把床上的苇席和床扒都掀开来翻到一边,苇席底下露出一十几个铜钱,这是他以前放在这里预备给娘花的零钱。他把铜钱收进书包里,又去灶间看了一下,灶间靠北墙处也有一块漏雨的地方。中德掩上门,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他发愁着:我在传玉爷爷家只不过干了一年的活,传玉爷爷说是给我把工钱攒着,不知道够不够修房子呢?
中德想,自己的二爷爷卫良玉是盖房子的窑匠,不如去他家请教一下怎么办。中德很少跟自己家两个爷爷来往,这次被漏雨的房子逼着,硬着头皮去了二爷爷家。他小心地推开二爷爷家的院门,站在门口小心地喊道:“二爷爷,您在家吗?”
良玉因为下雨天歇工在家,听到院门响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中德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大哥遗留世上的这个嫡亲孙子,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不是老婆的竭力阻拦,他是有心收留中德的。但是家里确实也有困难,刚刚给大儿子祥运成亲,还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一年的吃喝用度只有他一个人扛着。祥运虽说是成家的人了,年龄才满十七岁,还不能独当一面顶家过日子,跟着大家一个锅里搅乎着,真是添了人口也添了负担。而三弟海玉的日子过得更差,挣不几个钱不说,手里有两个铜板都送进赌场,哪里有精力收养这个孩子呢?更何况,爹在世的时候对大哥太偏心,生生给兄弟之间加了一道隔阂,对大哥的后人也难亲近。直到中德被传玉收留,两兄弟正好顺水推舟不再过问。
良玉看着站在门前忐忑不安的中德,身上的衣服不比自己家的孩子差,脸色也不再黄瘦,身个明显长了一大截。这一年多,中德吃住在卫传玉的家里,近支爷爷没有担起来的责任,被一个远房爷爷担起来了。想一想,自己真是愧对大哥和父亲,那些牵强的理由不过是不想承担责任的借口罢了。
卫良玉快步走过来,俯身问道:“中德,你是有事情跟我说吗?跟我来吧,咱们到屋里说话。”
中德跟在二爷爷身后进了屋里,良玉指了一个凳子让他坐下。中德泪汪汪地说:“爷爷,我刚才回家看了一下,我家的房顶漏雨了,怎么办呀?”
良玉道:“老房子没人住,平日不通风透气,容易发霉漏雨。你不用着急,咱们去看看再说。”
中德带着良玉爷爷去看漏雨的房子。良玉屋里屋外探究了一遍道:“中德,你的房子大致还是可以挺几年的,这两处漏雨的地方,”他沉吟了一下:“看着像是有人给掀了两把草去,也可能是野猫打架给糟蹋的。不是大问题,我给你插上两把麦秸就行了。”
中德听二爷爷这样说,心里放下一块石头,忽然想起来,哪里去弄麦秸呢?他发愁地问:“爷爷,我家里没有麦秸,是不是得去赶集买呀?”
良玉道:“不用,我家里有,你的房子坏得不严重,过一会儿我给你修补一下就好。你不用担心了,把大门的钥匙给我,你去烟馆干活吧。”
中德松了一口气,把钥匙给了良玉爷爷,便去了大房卫传玉家里。他一路走着,心里得意地想着:我自己把修房子的事情安置了,不用传玉爷爷操心,他会不会夸我长大了,有本事了呢?
傍晚时候,传玉从镇里回家。他指使二子去把中德叫过来。中德急忙走进正堂,二爷爷二奶奶都在堂上。中德给二爷爷二奶奶叩了头,站在一边听二爷爷吩咐。
二爷爷卫传玉半躺在太师椅上,他吸了一口旱烟问道:“中德,你回家看房子了?怎么样了?”
中德得意地笑着:“爷爷,幸亏您提醒我呀!我家房子真的漏雨了。我去找了我二爷爷,他说他抽空给我修修,不用我担心。爷爷,我都修好了,省得您惦记心事。”
传玉听中德这样说,半躺的身子猛然做起:“你都修好了?”他惊异地瞪着中德,心里满是不可思议。高氏也吃惊地看着中德,两个大人四只眼睛就像四只灯盏,齐齐瞪着眼前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中德小声道:“爷爷,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见中德害怕的样子,传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吸了一口烟道:“修好了就好,修好了就好。嗯,你去干活吧,以后常回去看看。”
中德退出正堂去了烟馆。走在路上,他想着二爷爷二奶奶的眼神,仿佛有一股凉风从脊背上穿进肺腑,他感到莫名的惊恐,下意识地回头看看,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看着中德出了大门,高氏问传玉:“老爷,这个孩子成精了吗?修房子这么大的事,他会自己安排了?哎呀!我们好不容易做的谋划,为了弄他那个破房子,花了我二十个铜板呢!这不是全落空了嘛!”
传玉眯着眼道:“没事,这才是个引子。不过,你的说辞提醒了我,这个孩子眼看着长大了,我得快一点动手布置了。”
高氏赞许地道:“我家老爷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你快点儿做吧,早一天打发了他早省心,我不喜欢看见这个小穷鬼在眼前晃来晃去。”
传玉道:“莫急,待我慢慢布置。”
传玉收了第一季罂粟,他把两吊沉甸甸的铜钱给了中德:“你看看,种麦子哪里有这么多收入?你拿着这些做零花钱,那些大头我给你存着,等你娶媳妇盖房子这样的大事再用,省得平时手头散了,到时候一个也剩不下。”
中德高兴地接过来:“二爷爷,我信您,我都听您的。”
传玉道:“德儿,我眼前有个难处,只有你能帮我。”
中德半信半疑地问:“二爷爷,您也会有难处?我还能帮着您?”
传玉摸着下巴道:“中德你看,咱们家的烟馆生意越来越好,可是后院的房子太小了,烟客们得等半天才能吸上口烟。我看着心里就上火呀!我琢磨着,你的房子不是没住吗?你不住,房子就会发霉漏雨,如果我赁了你的房子,把烟馆搬到你那里去经营,这个后院腾出来当个仓库。我给你租赁金,还能帮着你看管房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呢?”
中德呆了一呆,小心翼翼地问:“爷爷,那以后我娶媳妇住哪里呢?”
传玉道:“到那时候我给你腾出来呀!再说,你地里那些罂粟都是金子呀,攒几年再盖一处宅子,不是更好吗?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自己开个烟馆,那可成大老板了呢。”
中德被二爷爷的画图美得心里蹦蹦跳,他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为大人了,能跟二爷爷这样的能人一起商量做生意的大事了呢!他庄重地回道:“爷爷,我的房子你就放心地用吧!我现在住在爷爷家里,那处闲屋不通风还会发霉,不如给您用着,我再不担心它霉烂漏雨了。”
传玉接过中德的钥匙拾掇了一下,把烟馆搬了进去。中德家的房子靠近村口,瘾君子们方便了,传玉家的宅子也清净了。
良玉发现中德的房子被传玉用做大烟馆,心里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就知道传玉的弯弯绕多,想不到他把主意打到中德的房子上了!良玉平常见不到中德,想提醒他也说不上话。大家都知道传玉是收留中德的大善人,自己作为中德的亲二爷爷并没有担起这份责任,如今眼看着卫传玉大张旗鼓地把烟馆搬了过来,明知道他这是变着法侵吞中德的家产,却是半点都不能阻止。唉!要怪就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大哥留下的血脉,任由大房的后人明目张胆地侵占老祖宗留给二房的财产。
传玉瞥见良玉在中德的院门外转来转去,摸摸油亮的分头走出院子,笑嘻嘻给良玉使了一礼:“二哥,今天有空出来溜达溜达?你看,我赁了德儿的宅子做生意,德儿呢,就一直吃住在我家,等他长大了,我再帮着给他娶房媳妇,咱们不能让卫家的后人无依无靠是不是?”
传玉明里暗里的讥讽,堵得良玉不好开口。他瞥了一眼传玉道:“兄弟,你是大善人,你怎么做都是有道理的。我大哥就这一点血脉,咱们卫家这么多眼睛,怎么能让他掉到地上呢,你说是吧?”
传玉道:“二哥说的是,我就是看着他孤独无依的可怜,收在腋窝下养着。你看他一天天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有些事咱们还得听他的意见对吧?我能养他一个小,何能管了他长大后走的路呢?我天天忙得团团转,不像哥哥们有闲工夫,以后还得仗着哥哥们多多教导着他。将来孩子有出息,咱们脸上都有光对吧?”他给良玉做了个揖,道声:“得罪了哥哥,我还有些俗事,走了。”跟二子招招手,跨上骡子扬长而去,留下良玉站在门前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
秋天到了,传玉带上长工老何去看地里的庄稼。今年年景好,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得滋润,一片片都是些丰收的势头。他站在自己家的地头,往东邻着三房大片的田地,田土肥沃,玉米棒子齐整整惹人喜欢。再往东是中德两个爷爷家里的地,老三海玉种了一片高粱,海玉是个惫懒的,高粱们长得高矮参差,一看就是没下工夫。良玉家种的是玉米和地瓜,蓊蓊郁郁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良玉接壤的是中德家的地,罂粟们垂着饱满的果子,几个觅汉正在地里拿着刀子割罂粟果子取汁液。传玉手指夹着烟卷,沿着地头走了一遍,心里便有了一个打算。
传玉回家后去了正堂,高氏正倚着太师椅打盹,小红站在她背后给她捶背。传玉示意小红退下,自己上手给高氏揉背。
高氏瞢忪着一双桃花眼道:“老爷,你又想使什么诡计,求我做哪些?”
传玉道:“娘子火眼金睛,我这点道行你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停下手,在房间里度了几步道:“你让小红接触中德的事情怎么样了?”
高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小妮子本来就是一个狐狸精,还用我多说?估计快到火候了。”
传玉道:“说正经事啊。你筹划一下,咱们这几天就把戏做严实了,给他两个绑在一起。”
高氏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道:“老爷,你就等着瞧好吧。”
这几日,太阳发着秋老虎的余威,烈烈的,比夏日还要苛刻一些。早饭的时候,小红拽了中德一把:“德儿,吃过午饭来我屋里一趟,你身上的衣服都臭了,换身干净的吧。”
中德答应了一声:“噢,姐姐,我知道了。”
午饭后,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们不敢出门,正好懒懒地窝在屋里小睡一会。中德如约来敲小红的房门,小红一身短打,推开门把中德拉进屋里:“德儿,快进来,大太阳晒死人了。”
这两年,中德吃住在二老爷家里,高氏懒得搭理,一直都是小红在照顾他。大奶奶把中德衣服做好了,小红便带着躲儿取回家,给他换上新的,洗洗旧的,中德对小红就像对母亲一样的依赖。
小红带着躲儿时常去东院,躲儿渐渐喜欢上了东院的姐姐和翠奶奶,隔几天就去找姐姐们玩,有时候还住一宿,高氏也不过问。今天上午躲儿又去了大娘娘家找姐姐们玩,小红一个人在房间里闲闲得很清净。
中德无拘无束地坐在小红的床上:“姐姐,你又给我做了新衣服吗?”
小红伸出手指点了点中德的鼻子:“这么大的人了,还惦记着穿新衣服。今天没有新的,是我给你洗的干净衣服。你闻闻身上,老远就能熏死人。起来,把脏衣服脱下来。”
小红帮着中德把上衣脱掉,中德的身体正处在发育时候,虽然是黑瘦的,但是男性的英武已成雏形。小红看着他秀美的骨架,伸出手指捏捏他弹性的脊背,一边掩饰道:“德儿,你这里有个痣,是个福痣哎!”
中德被小红捏得痒痒的,嘿嘿笑着道:“姐姐别笑话我了,就我这样的有福人,世上再没有人受苦了。”
小红道:“德儿,你小时候把苦吃尽了,长大以后就享福了。你没听老人说,苦尽甘来呀!德儿,姐姐比你还苦呢!我从小就被爹娘卖给人家当奴才,都这么大了,还没遇上一个心疼我的人。我是真的无依无靠呀!”说着,两行眼泪便流下来。
中德见小红楚楚可怜的样子,勾起他的心酸,他伸出手给小红擦着泪,眼睛红红地道“姐姐,咱们两个都是苦命人,以后我们互相照顾,你当我的亲姐姐。”
小红嘤咛一声扑进中德瘦小的怀里。小红裸露出白白净净的后背,温香软玉塞了中德一怀,霎时间把中德惊慌得两手僵硬不敢动弹。
忽然,门外响起高氏气冲冲的骂声:“小红你个贱婢,我喊你八百遍了,你是耳朵里塞驴毛了?越来越大胆,主子还没歇下,你敢四仰八叉睡了?”
接着便是“咚”的一声撞开门,二奶奶横眉立目站在门口。她看见小红扑进中德的怀里,抢上一步进了屋里,扬起手掌照着小红扇了一巴掌:“你个浪蹄子,怪不得喊你不答应,原来在这里偷男人。你也不看看勾引的什么人,我这个孙子比你小了十来岁,要你给他当娘呀?”一边骂,一边扬起手掌没头盖脸地照着小红乱打,小红扑通一声跪到在地,拉着高氏的衣角哭着哀求道:“奶奶,小红以后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中德还没从最初的惊慌中醒过来,被小红拽了一把,趔趄着跪在高氏跟前。高氏骂道:“你还有脸求我?还有以后?你看着,我非打死你不可!枉我疼了你这么多年,你个没有廉耻的东西,丢尽了我高家的脸面。打死你是你的造化,按我高家的规矩,现在就把你绑了沉进井里淹死!”
小红一手拉着高氏,一手拉着中德,头发被高氏扯得乱蓬蓬披了满脸,她哭着求中德道:“中德,好弟弟,你刚刚不是说我们两个互相照顾吗?你快求求奶奶,放我一条生路呀!”
中德浑身颤抖着,他把苍白的脸深深埋在两膝间,不敢看愤怒的高氏。小红拉住他的胳膊晃着,他激灵一下道:“奶奶,我,不是,是我们,是我……啊,啊,奶奶,我什么都没做,啊,啊,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带着哭音语无伦次地着说。
高氏怒骂小红:“你个贱货!还敢栽赃给我孙子吗?”她在房间里逡巡了一下,顺手摸起一个板凳,高高地扬起来,作势要砸在小红身上。小红惊惧地大哭:“中德,你救救我呀!”
中德看到要出人命了,急忙爬起来用手臂拦住高氏的板凳:“奶奶,不是小红姐姐的错,都怪我不好,呜呜,奶奶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大家正在闹腾着,门外响起二老爷卫传玉喝道:“江运他娘,我叫你给我找衣服,你在这里跟个下人争吵什么?不怕失了你的身份?”
高氏听到传玉的喝声,把凳子一扔,推开门道:“老爷,你来看看,还不把人气死!这个死婢子不能要了,白天大日的偷人养汉,竟然敢勾引德儿,你说她是不是不想活了!”
小红哭着道:“奶奶,我没有偷人,我什么都没做呀!”
高氏恨声道:“是我冤枉你了?你看看你们两个脱皮露肉的,都让我抓了现形,你还敢狡辩吗?老爷,快叫人把她绑了扔进井里吧!留着也是祸害!小贱货,都怪我平日里把你惯坏了,传出去人家还不笑话我们高家不会调理下人吗?气死我了!”
二老爷卫传玉慢腾腾地打量了两个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人,对高氏道:“你小点声嚷嚷,叫下人们知道了传出去,不光是咱们府上死了一个丫鬟的问题,重要的是咱们老卫家没有脸面见人了。”他扫了一眼小红细瓷一样白净的颈子,问中德道:“德儿,你有心娶这个丫头吗?如果你愿意,我今天就饶了她,如果是她勾引你,我立刻使用家法处置她,以绝后患。”
小红拖着哭腔求中德道:“德儿,你是愿意的对吗?你愿意救我对吗?”
中德看着小红可怜巴巴的样子,想起这两年她对自己的照顾,每一次洗换衣服时,小红的指尖触摸在他身体上的温暖,说话间吹在他耳边馨香的气息,女性的温柔给他孤苦伶仃的生活里点燃了一盏希望之灯。在他十四年短暂的人生阅历中,女人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与母亲的耳鬓厮磨,就是与小红的肌肤之亲了。这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女人已经占据了他情感的大部分,如果说平常时他还没有深切的体会,在今天这样生死抉择的时刻,他猛然觉醒了对小红的依赖,小红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亲人。他抬起头,以少年坚定的眼神看着卫传玉:“爷爷,奶奶,我愿意娶小红姐姐。”
传玉道:“你愿意?你听好了,如果你真的愿意娶她,就要为她做一些事情,不惜付出巨大代价。如果你不能为她付出一切,我劝你还是不要答应这个人生大事。”
小红急切地对中德道:“中德,姐姐求你了,快答应老爷吧!德儿,只有你能救我呀!”
中德握住小红的手道:“我答应,我不怕付出一切。爷爷奶奶,您放过小红姐姐吧,我要娶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传玉赞许地点点头:“好吧。既然你们定了婚姻,那么以后就不能私自相见。你们听到了吗?”
两个人跪在地上磕着头道:“记住了,再也不会私自相见了。”
传玉又道:“好!德儿,你从我家里搬回去,把西厢房收拾出一间住着吧。你得给我做几件大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如果你们两个是真缘分,我亲自主持你两个成亲。如果你不愿为她去做我吩咐的事,我再处置这个没羞没臊的贱婢。现在你跟我来,我要考究考究你的心是真是假。”
小红赶紧给中德换上准备好了的衣服,一边流着泪道:“德儿,你千万听老爷的吩咐,我的命就在你的手里呀!”
中德道:“小红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听二爷爷的吩咐。”跟着二老爷卫传玉走了出去。
高氏觑了小红一眼道:“小妮子,你真是狐狸精托生的,皮肉一露,就把这个小子捏在手心里了,怪不得老人们说最毒妇人心呢!我算是见识到了。”
小红拉拉衣角强笑了笑:“奶奶,我这不是都听您的安排嘛!您看看,做成了您还骂我,要是做不好,您还不要我的小命吗?奶奶,可惜了小红对您的一片忠心啊!”
高氏撇撇嘴道:“哎吆,我还说不得了?行了,不用抱怨辛苦,我会奖赏你的。你要明白,我向来是赏罚分明的。过来,扶我回去睡会儿去,累死我了。”
小红忍下委屈换上衣服,扶着二奶奶去了上房歇下,回过头来收拾自己的房间。她把中德的脏衣服收拾到洗衣盆里,心里充满对中德的歉意:唉!中德,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们生来都是受苦受难的卑贱人呀!中德呀,老爷奶奶究竟想叫你干什么,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刀山火海拦在你的前头呢?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传玉带着中德进了正堂,推开旁边的一间密室。传玉回手关上门,中德战战兢兢在门旁站了。传玉坐在太师椅上,威严地看着中德:“我问你,你还记得你娘是因为什么死的吗?你有没有报仇雪恨的念头?”
中德没想到二爷爷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道:“爷爷,我没忘记,我也想过报仇,可是爷爷,我这么小,不是卫还玉的对手,怎么报仇呀?我心里想,等我长大了,一定给我娘报仇。”
传玉摆摆手:“你等到那一天,万一卫还玉死了,你还报个球的仇?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也不用你去跟他死磕,有我帮着你,给你出出主意,咱们用个计谋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中德瞪大眼睛道:“用计谋?爷爷您快点说吧,我一定办到。”
传玉道:“你前一阵子有没有听我的话,时常去给三老太爷磕头请安?”
中德道:“我听了呀,我经常去给老爷爷请安的,大概隔半月十天就去一次呢。”
传玉问:“你以前在他家干活,现在又经常去请安,我问你,他家收藏财物的地方你见过吗?”
中德想了想道:“爷爷,我见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财物。有一回赌场里有人打架,孟子让我去喊还玉爷爷,我进门的时候,看见老爷爷手里拿一张纸,听他说是地契,正在跟我大爷爷二爷爷和还玉爷爷说话。看见我进去,马上锁进一个小盒子里,放在八仙桌的抽屉里。”
传玉道:“不错,真是老天爷都帮我们呀!这样,你想个办法,把那个地契弄出来,我看看他家有多少亩地产,过几天再给他送回去。”
中德不解地问:“爷爷,你看个地契做什么?不如弄出来就不给他们,叫他们发现丢了地契,一个个都急死。”
传玉道:“我说了,你只管去做其他不要多问。”
中德道:“爷爷,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再放回去,一天二日做不成的。”
传玉道:“行,给你五天时间,可以吗?”
中德点点头:“可以。爷爷,等我放回去的那天,您得找两个人帮我一下。”
传玉道:“好!就这样说定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中德得了传玉的令,傍黑时便去赌坊给三老太爷请安。他记得以前在赌坊跑腿的时候,这个时辰正好是三老太爷要大解。老太爷年纪大了,蹲茅厕最少也得一袋烟的工夫。他曾经被还玉指派侍候三老太爷上茅厕,对这个时间的印象是很深的。
中德进了院子,径直去了三老太爷的住处。他刚到门口就大声喊着:“老爷爷,我来看您了,您在家吗?”
三老太爷拄着拐杖正要往外走,看到中德来了,便招招手道:“德儿来了,我得去解手,你过来扶我一把。”
中德满面笑容地上前搀着老太爷:“老爷爷,你慢点,我扶着您。”
三老太爷很享受中德的服侍,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在中德胳膊上,哼哼唧唧道:“德儿,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就像我亲亲的重孙一样。”
中德小心翼翼走着,一边笑哈哈地说道:“三老爷爷,我就是您的亲重孙子呀!我老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您的本事最大了,让我好好跟着您,您会罩着我长大的。”
三老太爷尴尬得没法接话,好在已经到了茅厕。中德扶着老太爷蹲好,回头大摇大摆去了老太爷的房间。过了一会,他手里拿着一张草纸走出来,站在茅厕外悠闲地等着老太爷的呼唤。
中德侍候完老太爷,又在赌场掷了两把骰子,输了几个铜板。他说声:“又输了,真晦气。”便停了赌,跟孟子打了一个招呼,出了三房的大门。他看看天色还没黑透,心想二爷爷大概还没睡下,便兴冲冲地来到传玉的宅子,伸手使劲拍拍关紧的大门。长工老何打开门,见是中德站在门外,骂咧咧地道:“臭小子,天都黑了还来敲门,不怕老爷拿棍子打出去。”
中德嘿嘿笑着:“二爷爷才不打我。”一边说,一边往上房走去。
传玉见中德已经得手,高兴得眉毛都飞起来了:“我没看错,你真是个人才。地契先放我这里,我明天仔细看看。三天后还给他。”
这天下午,还玉的赌坊来了两个陌生的赌客。他们都坐在推牌九的桌子上,其中一人连着输了三局,生气地拿着牌在桌子上摔打,另一个赌客看不惯,白了他一眼道:“输不起就别赌,你摔打谁呢?是你自己要来耍钱的,不是我绑着你来的,没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输牌的那个忽地站起来指着数落他的人就骂:“你算个老几,在这里指手画脚?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爱摔不摔,别人都没意见,你叨叨什么?”
另一个把他的手往一边拨弄开,伸手去扯他的衣领,两个人稀里哗啦将牌桌掀翻在地,你一拳我一脚打在一起,把周围的牌桌也都掀翻了。赌客们停了赌,站起来看热闹。孟子紧忙跑去喊掌柜的卫还玉,中德跟在他身后,转个弯去把三老太爷请了出来。
一时间,打架的、拉架的、看热闹的乱哄哄把个赌场掀得乱七八糟。中德乘着机会把地契放回抽屉,又从八仙桌上拿了老太爷的烟荷包走回赌场,把烟荷包给了坐在一边呼哧带喘的老太爷手里。中德哪里知道,他放回去的地契,是他的二爷爷卫传玉找李公子做了一个假的,那个真地契已经被传玉玩了个偷梁换柱,收入囊中。
过了几天,传玉差二子喊中德过来。中德来到正堂时,见二爷爷二奶奶坐在八仙桌的两边,小红垂首站在二奶奶身边侍候着。中德瞟了小红一眼,急忙收回目光,恭敬地给二爷爷二奶奶请了安,退在一旁等候二爷爷的训示。
传玉道:“德儿,小红给你准备了衣服,你跟着她去取吧。换上衣服再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两个人唯唯诺诺地出门,相跟着来到小红的住处,小红掩上门,中德吓出一身冷汗,他涨红着脸,上前一把拉开了门,急促地说道:“姐姐,可不敢关上门,你忘记上次的事了?”
小红笑嗔道:“德儿,你个傻瓜呀!今天是老爷奶奶给我两个亲热的时间,没有人过来管咱们,你就放心吧。德儿,你不想我吗?”
中德道:“红姐姐,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得把二爷爷吩咐我的事干好了,这样姐姐就不会受苦了。再过几年,等二爷爷让我娶了你,我就有力量护着你了。姐姐,我现在还小,保护不了你,你得照顾好自己呀!”
小红泪汪汪地道:“德儿,有你这句话,日子再苦我也不怕。我等着你娶我,我们在一起过日子。”说着,便软软地趴在中德的肩头,半张着红红的嘴唇,轻轻吻着中德的耳垂。少年中德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愣呆呆地不敢动弹。小红捧着他稚气的脸亲了一遍又一遍,中德忽然觉得体内生出一股鼓鼓涨涨的热流,热流在他的腹中撞来撞去,却找不到发泄的决口。他感到窒息的眩晕,就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把抱住小红的身体,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大喘气。
小红像个泥鳅一样从中德的怀抱里钻了出来,她用纤细的手指给中德梳理凌乱的头发,可怜楚楚地道:“德儿,你千万听老爷的话,替老爷把事情做好,早一天把我娶回家,别叫我天天在火坑里等你。”
中德被小红的欲迎还拒迷醉得心神恍惚,只是一味地点头。小红取来新衣服,帮着中德解衣扣。中德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换上衣服。小红在中德背后咯咯笑着,伸出手指挠了一下他的腋窝,两个人笑成一团。
小红道:“德儿,咱们到正堂去见老爷吧。”中德嗯了一声,跟在小红身后去了正堂。
二奶奶高氏已经离开,传玉老爷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抽烟。小红见高氏不在,便退了出去,把中德一人留给二老爷。
传玉上下打量了一下中德的新衣服:“嗯,不错,很显精神。德儿,你现在要去做这样一件事。”他招招手,让中德靠近自己:“你不是想要报仇吗?我给你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从八仙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这里头是名贵的漂河烟,这可是汤头沟的黄花烟啊!从前只有皇家贵族才能抽到。现在,你得想法子把它送给还玉。”
中德不解地问:“爷爷,他是我的仇人,为什么还要给他送烟?这两年我都没跟他说话,没个来由就去给他送礼,他能收下吗?”
传玉道:“这就需要想办法了。想出来办法,都不用你亲自出手。你过来,我教给你怎么办。”
中德走近二老爷卫传玉,听他小声把计策说了一遍:“记住了吗?明白怎么去做了吧?”
中德兴奋得小脸通红,他跃跃欲试地说道:“二爷爷,我都明白了,您就听我的好消息吧。”
传玉忽然眼里冒着凶光道:“记住,你这么做是为你娘,也是为了你媳妇。除了你我,不得让第二个人知道。如果事情搞砸了,第一你在海西县就没了立足之地,第二你的媳妇只能因为你的失手去死。所以,你必须成功。”
中德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好像是掉进一个冰冷的陷阱里一样。
秋天的傍晚,残阳给天空涂了血一样的红霞,树上的节柳们已经感受到寒霜的威胁,拖着颤音与这世界唱着离别的曲子。
中德穿一身新衣服,腰上插一根紫竹做得旱烟袋,悠悠荡荡来到卫家三房的院门外,夕阳的余晖涂了他一身橘红,给十四岁的少年添了些桀骜的神情。他进了院子,先去给三老太爷请了安,再熟门熟路地来到赌场。孟子看到他,向他招招手:“中德,到这里来。”
中德走过来,看着孟子端在手里的点心盘子问道:“孟子哥,你怎么还干端盘子的活呀?”
孟子自嘲道:“还能怎么样?我又不沾亲带故,有活干着就不错了。”
中德从腰里摸出来一把铜钱:“孟子哥,我先玩一会儿,赢了钱请你吃点心。”孟子不可思议看着中德:“中德,你还有这么多零花钱?”
中德得意地道:“哥,我现在是领班了,二爷爷给我长了工钱,我去玩一把试试手气。”
孟子羡慕地道:“啧啧,看你这身行头也值好十几个铜板。你玩吧,我还得忙一会儿。”
中德玩了一会便停下来。他瞥了一眼四周,来玩的赌客比以前少了,赌场显得有些冷清。他喊了一声:“孟子哥,你来一下。”孟子端着盘子走过来:“吃点心吗?”
中德看了一眼孟子的盘子,里边只剩下两块烧饼,他大咧咧地说:“哥,这些我都买了,我请你,咱们过来坐下吃。”一边拉着孟子找个地方坐下来。
中德吃着点心问:“孟子哥,怎么没见掌柜的?”
孟子道:“可能到二老爷那里帮忙去了,二老爷的油坊生意比赌坊的生意好多了。前几天三老爷这里还开了两个伙计,说是生意不好挣不着钱。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被开了。”
中德道:“不会的,你都干了那么久了,开谁也不会开你。”
孟子道:“你不懂,你看场子里这些跑腿的,不是人家的亲戚,就是送礼进来的。我一不是亲戚,二没有钱送礼,下一次不开我开谁?”
中德想起那年自己的遭遇,对孟子的现状很是同情。他摸出来烟荷包点着一袋旱烟:“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孟子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想不出办法。”他嗅了嗅中德喷出来的旱烟气味:“中德,这是什么烟,味道这么香。”
中德炫耀道:“这个呀,是我服侍的一个客人送的。他抽大烟,这个不过瘾,就给了我。正宗关东烟,漂河汤头沟种的。我也就是偶尔抽一次过过瘾,平日里还抽咱们的旱烟沫沫。你抽一口尝尝。”中德说着把烟袋递给孟子,孟子接过来,狠狠地抽了一口:“呀!味道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烟,是不是很贵?”孟子吧嗒吧嗒嘴,意犹未尽。
中德道:“当然很贵,咱们抽不起的。整个东北就这里种了几亩,你说稀罕不?那个人只给了我一小盒子。过两天我给你带一张叶子吧,多了我可舍不得哟。”
孟子高兴地叮嘱:“说话算话,不要忘了呀!”
中德道:“大男人哪里能说谎?明天就给你带来。”
孟子得了中德的漂河烟,忍不住在端盘子的空闲时抽了一烟锅子。他眯着眼,舒舒服服享受烟云缭绕的自在境界,没发现旁边围过来三四个赌客,接着就是一顿抢烟大战。
过了四五天,中德又来赌坊耍钱。玩了一会儿,他喊道:“孟子哥,给我个烧饼。”他坐到一个僻静处,等着孟子给他送点心。
孟子答应着,收下一个赌客的铜钱后,朝着中德走过来。中德从孟子的盘子里拿了一个烧饼,放进嘴里嚼着问道:“孟子哥,今天来耍钱的客人不少呀?”
孟子道:“刚下了雨,没法下地干活,人就多了。”他看着中德腰上的烟荷包道:“中德,你还有关东烟吗?”
中德道:“哥,人家给我两小扎,一扎只有六张叶子。我抽了两张,给了你一张,家里还有一扎半。怎么,你那张都抽完了?你可真是大手大脚。”
孟子挠挠头道:“哪里是我大手大脚,那天,我在这里刚抽了两口,就被几个客人给围起来要烟抽。掌柜的看见了以为我们在打架,过来把半张烟叶给收走了。我不光没捞着抽,还被掌柜的骂了一顿。”
中德讥讽地笑道:“人家说财贝不外露,一张烟叶子你就嘚瑟,以后发达了,你还不知道怎么显摆。”
孟子道:“中德,你先别笑话我,我遇着难处了,你得帮帮我。”
中德嚼下一口烧饼道:“哥,你以前对我的好处我都记着,我们两兄弟就差不是一个娘生的。哥,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对没有二话。”
孟子道:“中德,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昨天,掌柜的说又要解雇两个人,还盯了我一眼,我想啊,大概是在数算我吧!你知道的,我们家里兄弟姐妹多,我爹的身体也不好,我现在不能失去这个位置。你得帮我一把,别叫掌柜的给开了。”
中德瞪大了眼睛:“哥,你说要我的脑袋也比这个简单吧?两年前我是怎么离开这里的你不知道吗?我在掌柜的眼里值几个钱?当年,他给我十几个铜板就打发了,这十几个铜板还是三老爷爷帮我要的。我能再进这个门,是为了传玉爷爷,他说老太爷是卫家的老祖宗,不来拜望他老人家是小辈的不对,我才过来的。我来就是为给老太爷请个安,不是来看卫还玉的。你说我有什么本事叫掌柜的留下你,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嘛!”
孟子道:“中德你先稳住气,听我仔细说给你听。中德你看场子里这几个干活的,那个看台子的是掌柜的亲戚,那个端茶的是他朋友的孩子,这几个都是有靠山的,掌柜的一定不会开了他们。还剩下我们三个都是没人疼的,掌柜的说声开就得走人。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中德,你说,我给掌柜的送上礼,求求他留下我行不行?”
中德想了一下道:“孟子哥,你愿意送礼就送吧,你去送礼也不用我帮你送啊?”
孟子道:“兄弟,送礼得钱呀!我们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哪里有送礼的本钱呀!”
中德道:“哥,我挣的钱都存在我二爷爷那里,他说给我存着娶媳妇用的,平日只给我几个铜板零花,这点也不够你送礼的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铜板让孟子看。
孟子道:“兄弟,你不是还有漂河烟嘛!你能不能把那烟先给我用着,等我攒下钱再还你行不行?”
中德心下暗喜,他想不到事情进行得这样顺利。他拿捏了一阵道:“哥,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答应是我的不对了。没有漂河烟我抽口别的一样过烟瘾,就算没有烟抽我也死不了,但是哥哥不一样,你不送礼就没有饭碗,这个苦我吃过,我现在想起来心还疼啊!我把烟给你用,你也别说钱不钱的,只要保住你的饭碗,我的心里也高兴。但是,哥,你不要说这烟是我的,你知道的,我这两年都没跟掌柜的说句话,我心里是恨他的,我怎么会把我的好烟叶送给他抽呢?”
孟子感激地道:“中德,我记住你的大恩大德,我早晚会还你。”
中德摇摇手:“别说些客套话,你就说什么时候要吧,我得抽空给你送过来。我也是捧着人家的饭碗过生活,不能天天在外头瞎游荡。”
孟子迫不及待地说道:“你现在有空,我跟着你去拿行吗?”
中德摇摇头:“哥,这可不行,我那里外人不准进,我带你去拿烟,不是丢饭碗的事儿,那是要掉脑袋的。你实在是着急,这样吧,过一会儿你在路口等着我,我给你送过来。”
孟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中德跑过来把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给了他。孟子说了些感激的话,中德拦住他道:“哥,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看,这个是我另外给你的一张烟叶子,记得收藏好,别再给人家看到了,咱们摸一回漂河烟,总得抽几口尝尝对吧?你快回去送礼吧,记住不要说东西是我的,大家知道把我的东西送了卫还玉,还不笑话死我。”
孟子把盒子揣进怀里,急匆匆回了赌坊。他先到了还玉的屋里,把漂河烟献给还玉。还玉接过来赞许地道:“你小子办事地道,我不过随便说了一句好抽,你这么快就弄来了?那个小东西愿意给吗?”
孟子讨好地道:“掌柜的,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呀!好在那小子是个缺心眼的,我说的话他都信了,还叮嘱我不要说烟叶是他的,他说他还记恨着您,不想把这么好的漂河烟给您抽呢!您看,他还格外给了我一张烟叶子,说是让我尝尝,掌柜的,我口味贱,抽不了这个,都给您了。”
还玉哈哈大笑:“小子,你是真的会办事,明天我提拔你做个领班吧!”
孟子哈着腰道:“掌柜的,您给小的一碗饭吃,小的感激不尽,您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一定会马前鞍后替您效劳。”
还玉“嗯”了一声,伸手去搓烟叶子,孟子急忙上前一步替他装进烟袋锅子,拿火镰点了火。还玉美滋滋喷一口烟雾:“小子,我刚发现你这么机灵。唉!不知道你的好兄弟现在是什么心情?”
孟子笑着说道:“掌柜的,我想,如果他觉得我是因为这扎子烟做了领班,他肯定很高兴。”
中德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象着上了钩的还玉用不多久就是一副大烟鬼的嘴脸,大仇得报,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他吹着口哨把脚下的一块小石头踢飞,虽然石头把他的脚硌得生疼,却没有打扰到他快乐的心情。他已经预测到卫还玉的下场,想象着他为能吸到一口大烟土卑躬屈膝任人呵斥的样子。他抬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问那块轻柔漂浮的白云:娘,我为您报仇了,您高兴吗?那淡淡的云慢腾腾卷舒着,被风撕成一缕缕的轻絮,恍惚间,那淡淡的云像一阵飘散的烟尘,都融进空旷无垠的蓝天里了。中德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捂着胸口蹲下来,泪珠滴答滴答掉进硬邦邦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