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镜湖仙归去,泪尽还情定终身
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轻纱裙,披着边镶银珠白菊小毛袄,头上簪着一枝赤金匾簪,腰间一条粉红织棉腰带,羸弱蛮腰别着一只娇嫩欲滴的淡粉桃花。紫鹃一手撑伞,一手托着黛玉纤纤玉肢,来到镜湖旁边。黛玉倚着湖边婀娜翠柳,“你且去把宝哥哥带来吧!”“可是你••••••”只见黛玉微笑着摇摇头,没等她说完,便娇弱说道:“我不碍事儿,就拜托你了。”紫娟因早已和她约定好,再无二话,又担心小姐久等,于是急忙跑去找宝玉。因昨夜梦见警幻仙子唤她,黛玉自知泪已还尽,时日不多,因而早早将自己打扮好,和紫鹃在湖边备好万花竹船,只等和宝玉最后一见。
紫鹃向来聪明灵利自是不说,从纷忙缭乱的府里将宝玉带出也不在话下。没过多久,她便领着宝玉一路跑来。只见宝玉笑着蹦哒,一会儿磕到脚,一会儿嫌把他的手拉疼了,一路又嚷又叫,实在不太清醒。黛玉见他们跑来,扶着柳枝让自己站稳,用香帕掩面娇笑,只是看见宝玉这状,又不觉得落下泪来。她一面试泪,一面朝他们走去,身子恍恍荡荡的,两只脚如踩着棉花一般,湖风一吹便已随裙倾倒半身。宝玉站在面前,终也安静下来。冷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将它一饮而尽,又吐在岸边的翠绿色中,使得草木皆如沾染雪花。黛玉便陷身于这样一片翠白银雾之中,三千青丝如锦缎般披落在肩头,一对柳眉弯似月牙,却偏在眼尖染上晶莹泪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气息微细,并无一丝灵秀。一袭长裙,飘飘轻纱,一湖一人独掩泪,千愁万苦促心头。“林妹妹——”宝玉如被雷震般劈醒,浴火重生般热烈地向黛玉抱去。一时之间两人哭得泪干气绝,哭得气噎喉干。
“宝哥哥横竖不愿见我,如今又何来这般缠绵?”
“我有一个心,早已交给林妹妹你了,岂有不见之理?只是今日昏昏沉沉,不知怎样竟到这?”
“闭上你的骗人的嘴,一边说着心里只有我,一边又跟宝姐姐准备婚事。”说着,黛玉越发激动起来,一连咳嗽几阵,帕中痰带鲜血。
宝玉也哭得身子一颤一颤的:“别人不懂我可好,竟连你也不懂。他们哄着骗着说是与你成亲,我这才畅心满意的。你若不信我,便将我抬与你住,活着也好一处医治服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黛玉听此,才觉自己误会了宝哥哥。
说着两人哭得无力,便与地上坐着躺着卧着抱着继续大哭。紫鹃见此,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万花竹船镜中荡,湖中皎月雾中探。多情鸳鸯空悲肠,何不顺水忆往常?
紫鹃将两人拉起,把他们扶到万花竹船中。只见船中央一张雪白狐毛大毯,船四周五彩缤纷万花争艳。紫鹃将船绳一剪,便用力推出去。宝玉此时早已会意,也不慌张,只管扶着黛玉香软的身体,任凭顺水而去。看着他们愈漂愈远,此时紫鹃不禁感到紧张起来。不知他们发现宝二爷不见了没有,要是找过来该如何是好?她倚靠在岸边的柳树下,一面试泪,一面想着。此时,贾府已经发现宝玉不见,只是大婚前夜,也不敢声张,只派众人到处寻找。婚礼布置照旧进行,众丫头忙着打点货品,金珠首饰,绫罗绸缎,陆陆续续搬了好几箱。门上贴了金边红对联,四处挂着金灿鲜红绸带子,院内各色花灯焖灼,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好不热闹。此时宝钗也正坐闺房,身穿百鸟朝凤云霞五色之纹婚服,一头乌发尽数镕起,头戴金丝凤冠,看着镜中自己明天的模样,虽找不出一丝瑕疵,却隐隐觉着心神不定。任外面繁华三千,此时只觉得空淡无依。
而这边,皎月天悬空幽幽,湛湖地倚徐粼粼,宝玉看着黛玉,清风不扰林不语,泪眼尽帘蹙颦眉。偌大的镜湖面,有一只孤舟,载一对佳人。万花沐浴着冷冷的月光,似披上闪闪银裳,惊艳的静默着。任四周凄寒十里,此时也让人脉暖情纯。只谓是: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
两人望着镜湖,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便顺着流水如相片般一张张划过。初见你,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初见你,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如秋波。情生时,你误剪香囊自悔恨,共读西厢泣葬花;情生时,你睡时梦起痴情话,戏闻林去伤欲亡。情定日,你赠帕传情;情定日,你题帕回应。自此便知你心里有我,一锤定下终生情。两人握着手,无需言语,便心领神会;四目传情,虽月冷风凄,也像是春日偶成。
忽然之间,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随罢便倾倒在宝玉怀里。“我泪已还尽,命数皆成,恐不能••••••”黛玉还没说完,又咳出几口血来。宝玉抱着她的身子,颤抖着,瞳孔禁不住几点血色,瞪大了显出绝望的恐惧。“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如今你若弃我而去,岂不令我断尽肝肠。倘若你真真切切走了,那我便水过三千等到你的出现,天心月圆伴着你的明天,今生决不再动情感伤。”听得宝哥哥这么说,黛玉眼角漫出血丝,轻轻抬起紧攥的双手:“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就这么痴痴的等,在心里细细端详你的模样,在素笺上铺满相思,写下一行行心甘情愿。今世能得一人心,此便足矣。宝玉,宝玉,你好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腾空的手从宝玉面前拽下,手中的旧帕被清风吹起,飘荡飘荡,落入镜湖,只映出“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像谁?尺幅鲛鲛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船上满溢绛珠草本精华清香,湖中升起缭缭白雾,风吹不散,月透不明。千百只花的红的白的仙蝶围绕在船旁。万花亦各自升起香烟,水中粼光彩鱼跃起,溅飞的水珠打在蝶的翅上又一次绽开。皎皎冷月,月下镜湖,湖中升烟,烟里蝶舞,此人间仙境也。黛玉的肌体便化作轻烟,飘去,只留下衣物头簪。宝玉抬头看着,痴笑,呆呆地念着“林妹妹化烟去了,化烟去了••••••”念着又突然嘻嘻傻笑一番。
次日清晨,船又飘飘荡回岸边,紫鹃还卧在柳树下,清露沾湿了她的眼帘。只是她没察觉,宝玉已悄悄爬上岸,又一颠一颠地跑回去了。“人去船空东流水,绛珠仙子羽化仙。青梅竹马两无猜,万花船中红烛夜。世人笑我太疯癫,敢向天借一万年!林妹妹还在等我成亲呢。”于是神色飞扬地笑起来,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