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 影 浅 谈（三）
《给阿嬷的情书》
广东潮汕前几年去过，对那里所发生的事都会有兴趣。前几天，我的好朋友所推荐的这一部《给阿嬷的情书》的潮汕地方方言的影片，就会很认真地去观看了。尤其是对影片中所出现的潮州工夫茶，橄榄菜，扛标旗等，民俗风味与民俗叙事，以及那一股股浓浓的“潮味”扑来时，而会感到由衷的兴奋。但该影片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将这一些具体的地域文化的符号，转化为关于那些思念，传承，团圆等，人类共通情感的视觉与情感的锚点。所以，潮汕家乡的地域文化与地方美食，不只是记忆与味道，而是人们情感的一种寄托。
影片讲述了潮汕阿嬷的半生守候与阿公的书信往来。当她的孙子远赴泰国去探寻真相时，却发现与阿嬷通信半生的并非是远赴南洋的那个阿公，而是有着同样曲折的一个陌生人。影片不是爱情故事，甚至不是亲情故事。阿公从未见过阿嬷，阿嬷也从未见过阿公。两个人之间没有血缘，没有浪漫关系，也没有任何利益回报。能维系四十多年的这一段关系，那只能是“情义”二字了。就是这二个字里，恰恰是整部影片最为核心的情感定义。所以，现在社会所缺的不是什么浪漫，也不是什么托付，而是担当，而是情义。
影片说得都是潮汕的方言，并夹杂着邻里之间的市井调侃和老旧的木屋，斑驳的墙壁，朴素的服饰，甚至是餐桌上的寻常饭菜，都未经滤镜的美化，还原了那个年代的潮汕侨乡的生活原貌。很多人都以为地方方言是观影时的障碍，但影片之所以能受到观众的好评，说明观众并不是冲着听不懂去的，而是冲着真实性去的。方言不是壁垒，它是真实性的担保。所以，方言更能成为情感精准的表达和最为顺畅流入的渠道。特定的词汇，语调对亲情表达的是无可替代性的，它能让情感的传递更加直接而深刻。
我以为，影片的线索核心是那“侨批”，也就是那些跨越千山万水所寄来的家书和汇款凭证。这不仅是影片的线索核心，更是浓缩了潮汕侨乡历史，家族血脉与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影片通过阿嬷的个人故事，来勾连起那一段宏大的历史叙事。每一封封“侨批”的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一次次迁徙的命运书写。当个体的经验具备了这样的时代厚度，就能超越地域的限制，触动那些同样经历过离别与思念的人们。所以，“侨批”不仅仅是汇款的凭证，更是承载着亲人的牵挂与平安的音讯和成为跨越千山万水的一个情感纽带。
我也以为，这部影片之所能受到人们的喜爱，或者说是影片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在触及影片最为重要的乡情乡土的命题上，做得足够的简单直接。在很大程度上，影片所呈现的故事虽然免不了有些虚构的成分，但读，写，寄，这一系列场景的展现，就是将所发生过的事情再从新复述一遍。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从新复述式的呈现，是用一种最为质朴的情感唤起或是引发了绝大多数观众的共情。几乎没有人不会为爱的伴侣的生离死别而感慨甚至落泪，也几乎没有人不会为一个始终惦念家乡亲人的拼搏者而动容。
我呢，直到很认真地看完了整部影片时，才猛然地看懂了老一辈南洋华侨的浪漫与风骨，坚守与信念。他们的这一份浪漫与风骨，坚守与信念，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是埋在纸短情长里的，也是沉淀在流淌千年的文化基因里的。影片最为动人之处，不是刻意的悲情桥段，而是那一封封泛黄褶皱的侨批。每一封侨批里，都夹着沉甸甸的银钱。信很短，话极简，更没有直白的“我爱你”“我想你”，只留克制温柔的惦念。如“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如“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觉不远”，这些都是中国人所独有的骨子里的一种情感表达。爱意从不宣之于口，却字字句句皆是牵挂。所以，南洋华侨的男人们做的是最苦的活，住的是最破的房，吃的是最粗的粮，但他们把血汗所换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老家，这是一份深沉的爱。而老家的女人们却守着岁月的漫长，把每一封封侨批所悉心收好，且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这才是一份最为坚定的爱，最为绵长的爱。难怪有潮汕民谣所唱道的那样：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也难怪潮汕纪念馆里现存的百年前的一封侨批上，丈夫通篇只写一个字：“难”。他的一个难字，妻子见了会落泪的，也会彻夜难眠的。也就这寥寥的一个难字，却道尽了多少颠沛流离的万般苦楚发南洋华侨，也跨越了多少时空依然能震颤着华侨女人的心。当然，侨批的本身，就是中国文化最为完美的隐喻：一纸侨批，半是温情，半是生计与情义，尽数藏于侨批之内。 见字如面，钱到心安。中国人不写世俗情书，中国人会写的，是那跨越千山万水的那一张张的侨批。
我喜欢这一部影片，是因为这一部影片的主流审美的边界正在被从新塑造，每一种地方方言的影片背后，都有一座座可以挖掘的情感富矿。尤其是那些小制作的，小成本的，不知名的导演，不知名的演员，在他们身上带着泥土味的，市井气的，烟火气的影片。但是只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讲述着他们自己这一片土地上所发生的，最为真实的，最为接地气的故事。因为好的故事影片的制作从来就不会无故地缺席，可以慢慢地来，也可以慢下来，只要好好地生活，静静地等待，好的故事影片都值得去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