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麦收时节,黄土坡上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坷垃蹲在自家麦场的草垛旁,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嘿嘿地笑。他的笑声像被砂纸磨过,粗嘎又迟钝,嘴角挂着的玉米面顺着下巴往下掉,在蓝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黄渍。
“坷垃,愣着干啥?”管家福伯叉着腰喊,“老爷让你去磨镰刀,下午要割麦了。”
坷垃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是机械地重复:“磨镰刀,割麦……”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农具房走,路过墙角时,差点被堆着的麦秸绊倒。
坷垃是黄土坡地主老梁家的独子,生下来就带着痴傻,说话颠三倒四,手脚也不利索。老梁眼看着儿子快三十了,别说传宗接代,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急得满嘴燎泡。托了无数媒人,要么是对方一听是傻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要么是看中了梁家的家产,可一见到坷垃本人,便再也不提婚事。
这天,邻村的王媒婆带来了消息,说县城东边张地主家的女儿贵贵愿意相看。张地主家道殷实,贵贵更是出了名的伶俐,模样周正,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老梁心里犯嘀咕,这样的好姑娘,怎么会愿意嫁个傻子?可王媒婆拍着胸脯保证,张地主说了,就图梁家的田地和人脉,贵贵也懂事,不嫌弃坷垃。
老梁还是不放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家里长工铁头,那小子比坷垃小两岁,生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最要紧的是精明,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平日里帮着管家管账,滴水不漏。老梁一拍大腿,有了主意。
第二天,老梁把铁头叫到书房,塞给他二两银子:“铁头,后天你替坷垃去相亲,就说你是他,好好表现。成了,我给你涨工钱,再给你寻个好媳妇。”
铁头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早亡,孤身一人,能攀上张地主家这样的亲戚,哪怕是冒名顶替,也值得一搏。他连忙磕头:“谢老爷恩典,小的一定办好。”
相亲那天,铁头穿了坷垃的绸缎衣裳,梳了油亮的头发,谈吐得体,进退有度。贵贵见他一表人才,又能说会道,心里很是满意。张地主也考察了铁头一番,见他对答如流,算盘打得熟练,越发觉得这门亲事划算。没过多久,婚期就定了下来。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贵贵坐在炕沿上,满心期待着和丈夫温存。可当盖头被掀开,看到的却是坷垃那张痴傻的脸,嘴里还念叨着“吃糖,吃糖”,贵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哭闹着要回娘家,老梁夫妇好说歹说,又许诺给张地主加了五十亩地,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贵贵不甘心,她看着眼前的傻子,又想起相亲时那个精明利落的“坷垃”,心里渐渐有了疑团。她暗中观察,很快就发现了端倪。铁头平日里要给坷垃送饭、洗衣,两人时常碰面。一次,贵贵故意把茶水泼在铁头身上,铁头慌乱中脱口而出:“夫人,您这是干啥?”那语气,和相亲时一模一样。
贵贵心里明白了,她找到铁头,开门见山:“你老实说,相亲的是不是你?”
铁头吓得脸色惨白,跪地求饶:“夫人饶命,是老爷让我替的,小的不敢不从。”
贵贵冷笑一声:“起来吧,我不怪你。”她看着铁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坷垃是个傻子,我这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你要是愿意,往后……咱们各取所需。”
铁头愣住了,随即明白了贵贵的意思。他看着眼前貌美的妇人,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的处境,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从此,两人便暗中往来。贵贵利用自己地主小姐的身份,给铁头送钱送物,还帮他偷偷攒了些私产。铁头则用他的精明,帮贵贵打理嫁妆,甚至悄悄转移了梁家一些不显眼的田地。坷垃对此一无所知,每天只是傻呵呵地跟着两人转,有时看到贵贵和铁头凑在一起说话,还会笑着凑过去:“一起玩,一起玩。”
几年后,贵贵生下了两个儿子。老大虎头虎脑,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像极了铁头;老二文静些,但心思缜密,也继承了铁头的活络。老梁夫妇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压根没怀疑孩子的来历。
时光荏苒,新中国成立了,土地改革,老梁家的田地被分了出去,家道中落。坷垃还是那样,每天乐呵呵地在村里闲逛,谁叫他都应,给块馍就吃。铁头因为是贫农,又识点字,被村里选为会计,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贵贵和孩子,做事越发谨慎,生怕暴露了秘密。
改革开放后,老大跟着潮流下了海,他继承了铁头的精明和贵贵的利落,从摆地摊做起,慢慢积累了资本,开了工厂,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老二则一心向学,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南方工作,凭着踏实肯干和灵活的头脑,一步步升到了县长。
两个儿子都有了出息,贵贵也老了。她看着两个事业有成的儿子,心里既欣慰又愧疚。她从未告诉儿子们真相,只是时常对着铁头的方向叹气。铁头终身未娶,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贵贵的事一旦曝光,不仅会毁了两个孩子的前程,也会让自己身败名裂。他一直守着那个秘密,日子过得清贫而孤独。
坷垃是第一个走的,享年七十一岁。他死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仿佛在做什么美梦。铁头亲自为他料理后事,看着这个傻了一辈子的“丈夫”,心里五味杂陈。没过几年,铁头也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没人,还是贵贵让儿子们把他葬在了坷垃旁边。贵贵说:“这辈子,他跟着咱们受了不少苦,死后,就让他和坷垃做个伴吧。”
又过了十几年,贵贵也撒手人寰。两个儿子遵从母亲的遗愿,把她葬在了两个男人的坟中间。
如今,每到清明,黄土坡上的三座坟前总会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带着家人,恭恭敬敬地献上鲜花和祭品,对着坷垃的坟深深鞠躬。他们始终记得,是这个傻父亲(外公)给了他们生命最初的庇护,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血脉,来自那个长眠在一旁、无儿无女的孤坟。
风吹过黄土坡,卷起阵阵沙尘,仿佛在诉说着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秘密。坷垃的坟和铁头的坟紧紧挨着,阳光洒在墓碑上,分不清谁是谁的荣耀,谁是谁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