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耶律澈
暮色如狼毫浸染宣纸,将西草原的边际晕成苍青色。江无眠拖着酸软双腿在及膝草浪中穿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进浸水的羊皮鼓面。方才被耶律央掐过的脖颈还在发烫,那些淤痕藏在麻布领口下,如同缠绕着毒蛇的绞索。
身后传来若柳刻意压低的嗤笑:"你瞧她走路的样子,活像被狼群撕扯过的羚羊。"扶月攥着衣角的指节泛白,草籽粘在裙裾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卵。她想起江无眠被拽进营帐时回望的眼神——那不是求援,倒像是把淬毒的匕首插进旁观者的良心。
西草原的风裹挟着苜蓿花的苦香,江无眠蹲身将最后半截胡萝卜埋进沙土。三声短促的鹧鸪啼在掌心响起,草叶间立即传来窸窣响动。灰兔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它嗅着甘甜气息蹦跳而来,全然不知自己的影子正与远处盘旋的秃鹫重叠。
"对不住了。"江无眠扣住温热的小兽,银簪尖刺入耳后血管的动作比抚摸情人的发丝更轻柔。鲜血滴在琉璃瓶里泛起珍珠母的光泽,这是她在北魏冷宫学会的本事——用九死还魂草的汁液混合鹿茸粉,能诱得方圆十里的猛兽癫狂。
血腥味乘风掠过百里草场时,她正伏在刺棘丛后数心跳。第七十三下,狼嚎撕破暮色;第一百零八下,玄铁箭镞破空声与奔雷般的马蹄同时震颤大地。
"大王子!土丘后有活物!"
那道嗓音裹在风里传来时,江无眠的指甲已抠进掌心旧伤。她看着日光为耶律澈的银甲镀上金边,看着他拉满雕弓的臂膀绷出山峦般的弧度,突然想起三年前和亲队伍途经雁门关那日。当时这位草原储君的红鬃马踏碎迎亲使团的旌旗,他笑着用生硬汉话喊:"公主的嫁衣比火烧云还艳!"
箭矢穿透皮肉的闷响将她拽回现实。左臂传来的剧痛竟带着解脱的快意——这一箭本该射穿她的心脏。染血的麻衣滑落肩头时,她故意让那抹瓷白在暮色中多停留了三息。足够让策马而来的耶律澈看清,这片雪原般的肌肤上还盛开着昨夜的风暴。
"小丫头?"镶着蓝松石的马靴停在眼前,带着青稞酒气息的掌心覆上她额头,"伤着骨头没有?"
江无眠在剧痛中扬起脸,视线先撞上他颈间晃动的狼牙项链——与耶律央那串不同,这枚狼牙尖端镶着象征储君地位的赤金。当目光触及他唇畔那颗虎牙时,喉头突然涌上腥甜。多么荒谬,这个险些成为她夫君的男人,此刻正用看落难雏鸟的眼神凝视着她。
"奴...奴婢是十四王妃帐下的南儿。"她瑟缩着拢住残破衣衫,指尖恰到好处地颤抖。那些青紫吻痕从锁骨蜿蜒至腰际,像一条条毒藤攀附在白玉柱上,"惊扰大王子围猎,求您恕罪。"
耶律澈的瞳仁在听到"十四王妃"时骤然收缩。他解下貂绒大氅裹住瑟瑟发抖的女子,掌心的老茧擦过她肩头箭伤:"既是十四王婶的人,怎会独自在此?"狐疑的尾音淹没在突然响起的狼嗥中,二十步开外的草浪间,无数幽绿瞳光正如鬼火浮动。
亲卫们搭箭的弓弦绷成满月,耶律澈却抬手制止。他注视着怀中女子被冷汗浸湿的鬓角,忽然轻笑:"你方才诱兽的手段,倒像是北魏皇室驯鹰的法子。"
江无眠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嗅到他袖口沾染的龙涎香——这是唯有中原皇族才配享用的贡品,此刻却混在草原汉子身上,像把淬毒的匕首抵住咽喉。
"奴婢惶恐。"她将额头贴上他染尘的马靴,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寒芒,"不过是幼时跟着猎户..."
话音未落,狼群已发起冲锋。耶律澈揽着她翻身上马,玄铁弓弦震响的刹那,江无眠听见自己心脏炸裂的声音。三支鸣镝箭尖啸着撕裂夜幕,西南方突然亮起的火把长龙,正是漠北三十六部会盟时的狼烟信号!
"抱紧!"耶律澈的低喝混着血腥气喷在她耳畔。骏马人立而起时,江无眠的唇擦过他颈侧动脉。这个角度望去,他下颌的弧度与记忆中的婚书画像重叠——那封用朱砂写着"和硕公主"的婚书,此刻正在十四王妃的鎏金匣中泛着冷光。
狼群在箭雨中溃散成飘摇的磷火,耶律澈勒马回望怀中人:"你方才想说什么?"他的指腹按在她渗血的绷带上,力道温柔得令人心惊,"在我弯弓时,你的眼睛里有话。"
江无眠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此刻袒露身份,或许能借大王子之力逃离泥潭,但十四王妃安插在亲卫中的眼线正死死盯着这边。她望着天际渐次亮起的星子,突然想起昨夜耶律央将玉佩按在她胸口时,那金甲上反射的正是北斗第七星的光。
"奴婢想说..."她绽开梨涡,将最娇怯的笑揉进暮色,"大王子的箭术,比草原传说更耀眼。"
二十丈外的草窠里,半截染血的胡萝卜正在慢慢腐烂。谁也没注意到,有只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