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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我要那枝。
华宁站月季花树前,食指高高地伸着,兴奋地指着一根枝干翠绿,花苞半开的月季。
这枝?好,等着。
这年她才七岁,那月季花树比三个她都要高,她从来没见过如此高的,学堂里的那些都只比她高一点而已,她常常站在花树边抓蝴蝶或者看蜜蜂朝黄色的花蕊里钻,其实她很想要那些香香的美丽的花,但她知道这里是学堂,对先生的惧怕使她不敢生出妄念。
只听“咔嚓”一声,站在板凳上给她剪花的大奶奶手起剪落,拿到花枝后,大奶奶转身将其递给下面仰着脸满是期待的她。
还要吧?
不要了不要了,谢谢大奶奶,我走咯。
她拿着花枝朝大奶奶摇一摇,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孩子,你听话,以后千万别再去赌了,你看你把你爹娘都逼成什么样了啊。
她心疼儿子儿媳没日没夜地打铁,但挣的钱却被不成器的孙子一次次偷拿进赌场,要不是孙子的一个赌友来找他时不小心说漏了嘴,家里人至今都不知道藏得很严实的银子怎么就一点点变少了。
被奶奶说得无地自容的孙林眼神空洞地转身去了厨房。
等她听到死死压抑但还是因为剧痛忍不住叫出来的声音冲进厨房时,孙子的两根手指已经离开了右手。
她顿觉眼前一黑,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昏倒,不能昏倒,林儿的手指……她跌跌撞撞去喊了儿子儿媳,正在打铁的儿子慌得连马上就要打好的铁锹都扔进了火炉里,儿媳更是身子都软了。
手指头自然是接回来了,但风波过去,休养了三个月后,一直觉得打铁太辛苦不愿意学的孙林居然开始给父母帮忙了。孙父很高兴,将浑身本领一点点教给他。又过了两年,孙林娶了妻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生活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华宁跟邻居朱宝宝以及朱宝宝的表妹灵丫在一起玩抓石子,每个人从地上找到五块拇指头大的石子,四枚放地上,右手捏着第五枚往上一抛,然后右手迅速往地上一抓,抓起四枚中的一枚然后再稳稳接着落下来的那个第五枚,接下来把一枚握于右掌心,再抛起一枚,再抓,再接,以此往复……
她和灵丫总是玩得又快又好,但朱宝宝却不行,他总是把第五枚石子扔得特别高特别高,然后低头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石子,可往往在这一低头再抬头的工夫,那第五枚石子已经落了地,有时落得巧还正正好砸到他脸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她和灵丫早就笑得捂住了肚子。
跟你说了不要低头不要低头,你就是不听,哈哈哈哈。
那我不看我怕摸不到嘛。
哈哈哈,她笑得更厉害了。
表哥你看,这样,一直看着那一块,地上能摸到的,不用看。
灵丫一边示范一边叮嘱他。
初秋的傍晚已经很凉快了,三个人在树荫下玩了一会儿就在各自爹娘的呼喊声里回家吃晚饭去了。
他们约好了晚上再捉迷藏。
但那晚朱宝宝和灵丫在树下等了好久她也没出现,去她家寻她,院门紧闭。
奇怪的是,他们隐隐闻到了一股月季花的香味,且那香味像是由近及远流动着一般。
华宁还记得大奶奶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有个晚上,一个贼进入一户人家,彼时家里的男主人在外地,只有年轻的妇人带着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在家,那晚妇人带着孩子在邻居家说话,回来时惊动了正要行窃的贼,贼藏于床下,想要等母子俩熟睡再偷些东西。可没想到小娃娃坐在地上玩时发现了他,指着床底说,牙-牙,原来那个贼看到了小娃娃居然心生喜欢,不由自主就咧嘴笑了。妇人心里一动,但她没去瞅床底,因为她知道万一撞破,她和孩子可能就危险了。于是她说,是的呀,娘生的豆芽,明天炒给你吃。孩子又说,须-须。他意思是那个贼人的胡须,但妇人却灵机一动说,你要嘘嘘啊,边说边自然地抱起孩子走到了屋外,然后没回头,去了邻居家说明原因后,邻居喊来村里很多年轻人去到妇人院子里吆喝,将贼吓了出去。
荒年,家家都快揭不开锅,想那贼并没有害人之心,放他一马罢了。
一圈孩子听得入了迷,但也有疑惑的。
大奶奶,不是晚上吗,屋里那么黑,小娃娃怎么就能看到贼的牙齿和胡须的呢?
不黑呀,你看,今晚黑不黑?
哦,原来那晚是十五啊。
对喽,真聪明。
故事说完,大奶奶玩心大起,非要跟她还有她的几个堂弟堂妹玩捉迷藏。大奶奶说她一个人藏,让他们几个人一起找,谁找到她就奖励他们一个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并不是那么吸引他们,但争第一却让他们都开始摩拳擦掌。
但他们都没找到。
最后大奶奶从一堆玉米秆里钻了出来,头上还有干枯的玉米叶,哈哈大笑。
那堆玉米秆那么黑,小孩子都不敢进去找,恰恰让大奶奶钻了空子。
他们问她怎么不怕。
大奶奶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也不怕。
但其实她还是有怕的,她怕她的后人过不好。
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她还活着,她看到的是儿孙过得并不好。
因为有两根手指是接上的,初学打铁时孙林手里的锤子总是握不紧,屡屡滑掉,好几次还险些砸到他的脚上。父亲看了忍不住叹气,母亲递来一块毛巾说,擦擦,你手上有汗。
后来他试着左手拎锤,虽然砸下去的准度差了点,但至少比拎不起来强。
有了孩子后他把锤拎得更起劲了,炉火照在他的脸上好像也比以前更亮堂了。
日子可谓蒸蒸日上,那段时间她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
转折发生在几年后的春节,放了爆竹后全家都在堂屋给她磕头,她将一早准备的红包一一发给他们,儿子儿媳不要,她说,拿着,再大在我眼里也是孩子。然后她便去逗自己的小重孙,小家伙此时已经会说话了,一声声喊着太奶奶,还把手里的糖放到她嘴里,真真要把她的心都融化了。
可是门外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孙林,出来!
出来!
还钱了孙林!
听到孙子的名字,她心头一紧,为什么有催债的人?孙子不是都戒了么?老孙和媳妇儿疑惑地赶紧来到院子,两个满脸横肉的陌生人,横抱着双臂凶神恶煞地站在那里。
两位大哥,要不我们到其他地方,走走走。孙林快步上前,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轻推其中一人的手臂。
今天是新年,他不想给家里人添堵,更怕邻里笑话。
去哪?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咱也不想大过年的弄出事情来,但你如果还是拿不出来钱,那可别怪我们哥俩不客气!
看着他们抽出来的短刀,一家子瑟瑟发抖。
两位好汉,我儿欠了多少钱,我给,我给,家中有老母,千万不要吓着老人家。
二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四两银子,这是借据。
孙父恨铁不成钢地看看儿子,孙林的头好像再也抬不起来了一样。
在赌场不挺神气的么,怎么现在这个鸟样。讨债二人组讥笑道。
门口开始聚集人。
是不是孙林又去赌了呀?
真是丢人啊,这大过年的,让人堵家里来了。
之前不是发誓不赌了的么?指头都剁了两个。
赌这种事哪有这么好戒的,别人一带带就又被勾走了。
外人的话隐隐约约传了过来,真真是如芒在背。
孙父拿出这半年多积攒的钱,赶紧打发了两人。实在丢不起这人了。
大过年其他人家都是大门敞着迎来送往,但老孙家却大门紧闭。
孙父两年前就隐隐开始咳嗽,后来眼睛也慢慢出了问题,此次要债上门事件后他的病就越来越严重了。
娘啊,儿子这辈子勤勤恳恳不偷不摸,林儿怎么就是这个样子呢?
留下这最后一句不甘心的疑问后,他溘然长逝,眼里还有泪花。
她哭得肝肠寸断。
华宁站在那一树花朵下,细细想着大奶奶曾经给她剪了多少月季花。
大奶奶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但后来家道中落,只好嫁给铁匠,铁匠话少,但待她极好,会从很远的地方给她借来她想看的书,生了一个儿子后她便没有再生育,铁匠也没有怨言,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可惜的是,铁匠八年前走了。
但大奶奶却庆幸老伴儿走了,如果让他看到从小捧在掌心里的孙子变成这个样子,看到听话懂事的儿子最终却是抱憾离世,他心里又该有多痛。
宁儿,月季也叫月月红,四季花。
只道花无百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
唯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
大奶奶告诉她,这两棵月季花树是铁匠给她栽的,怀孕时她梦过一个宅子,院子里到处都是粉色的月季花,她在里面看看这朵,闻闻那枝,开心极了。因为这个梦,她还以为肚子里怀的是女孩,没想到却是个带把的。得知这个梦后,铁匠说那我给你找找,找到了咱就种在院子里。于是那年夏天她就拥有了自己的两棵小小的月季花,真的很小,就是两根只有几片叶子的枝条,连根都没有。
人家不舍得直接给花树,但允许剪下两个枝条带回家插在地里。
她看过相关的书,知道这方法可行。
果然,不久后就有新的嫩红色的叶子冒出来,到了第二年居然就开花了,而且是两株都开了,简直是“双喜临门”。
每一朵花她都珍惜得不得了,儿子五岁时淘气去撕扯花瓣还被她打过小手。
但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怎的,小女孩宁儿来问她要花时,她没有一点恼怒,干干脆脆就给了,可能是因为女孩儿脸庞粉嘟嘟的如花瓣娇嫩,也可能是女孩儿的大奶奶喊得特别响亮让她无法拒绝,反正就是她要哪朵她便剪下哪朵。
在枝头上凋谢了也怪可惜的,她想。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华宁,大奶奶虽然头昏昏沉沉的,但也吓了一跳。
咳咳,宁儿,你怎么,咳咳,在这儿?今天不用去学堂吗?
大奶奶,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有一点,咳咳,没事,宁儿你怎么哭啦?
大奶奶,你是不是还在为林大哥担心?
宁儿怎么,咳咳,说这样的话啊?你听到什么啦?啊?咳咳。
她将脸放在大奶奶的手心,一滴泪不觉落到了大奶奶的掌心。
傻孩子你怎么啦?跟大奶奶说说。要,咳咳,要不,我去给你剪枝花?
我不要大奶奶,花够了。
够了?哦哦,够了就好,咳咳,如果还想要你就拿剪刀自己去剪,喜欢,咳咳,喜欢哪个剪哪个,咳咳咳咳。
大奶奶,你放心,以后林大哥都不会去赌了,真的。
大奶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这孩子才十二岁,此时为何却如大人一般?
但她也没精力想那么多啦,咳咳咳,又是一连串的咳嗽。
眼见奶奶的气只出不进,她赶紧去喊孙母,因为丈夫故去憔悴不堪的孙母在进房后不久就开始嚎啕大哭。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华宁收拾停当正准备去赴捉迷藏之约,父亲却自外面归来,进屋就开始叹气,华宁母亲问怎么回事,他摇着头说,孙义那个儿子又被之前讨债的那两个人勾搭去赌坊了,跟我迎面撞上还不敢瞅我,我跟他说早点回家,他点头说好,却还是去了赌场的方向,孙义辛劳一辈子,没想到养出个败家子,唉!父亲和母亲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眼前只剩下大奶奶那张愁苦的脸,大奶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想为她做些什么。
华宁走回自己房间,关好门,将之前收集的所有的花瓣取出,虽然已经历经五年,但这些花瓣片片新鲜,颜色香味还如在枝头时一样。她将它们一片压一片摞好,右手掌心轻轻覆在上面,慢慢的,这些花瓣由粉色变为浅粉,再到透明,然后她双指轻轻一抛,那些花瓣飞到空中,接着如长了眼睛一般,来到了孙林的身边,一片连一片,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很快就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但因为是透明的,孙林自己也没觉察到什么,就是疑惑,这里也有月季花吗?彼时的他刚被拉到地下赌场,正准备借钱下注的时候,却突然觉得这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他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赶紧捂着鼻子离开了那里,任凭那两个人如何呼喊他也不愿意回去。
从那以后,只要靠近赌坊,他便浑身不适,只好一次次离开。
渐渐地,他就不去那些地方了。
所以,她对大奶奶说的让她放心的话,并不是诓她的。
新的一年春天,隔着院墙,华宁又一次看到了大奶奶的月季花,孙母看到华宁站在那儿赶紧招呼她,宁儿,来,来家里坐。
华宁走进去,孙母拿出一把剪刀,孩子,你大奶奶走之前让我每年都剪几枝花给你,她怕她不在了你就不好意思来要了。你看我一忙就忘了,看到你才想起来,来,想要哪一朵,我给剪。
恍惚间,华宁好像又看到了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