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骤停,江潮悄寂。
滩涂之上,所有喧嚣尽数湮灭,只剩江水轻拍岸石的细碎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名抬手欲殴稚童的黑脸差役,手臂僵在半空,五指紧绷,掌心的蛮横力道刹那溃散无踪。他脊背骤然窜起一层寒意,浑身僵立如木,头皮发麻,死死盯着堤岸之上缓步走来的素色身影。
随行近卫随帝王移步而下,步履无声,气息沉敛,不逞凶威,却自有肃然气场,将几名巡河差役所有退路隐隐封死。
萧景渊缓步行至滩前,月下眉眼清宁温润,无雷霆震怒,无厉声苛责,只是静静扫视狼藉一片的河滩。
翻倒的鱼篓滚在泥沙之间,竹篾碎裂,零星江鱼搁浅枯僵,孩童朝夕赖以糊口的生计,被肆意碾踏一地。几名稚童缩在一处,眼底犹带惊惶,却依旧脊背挺直,未露半分卑怯。
周遭围观乡民纷纷屏息退让,无人敢出声议论,却人人目光灼灼,静静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黑脸差役心头狂跳,强压心底惊惧,勉强收敛姿态,硬着头皮上前躬身:“属下……巡河执规,在此禁滩惩戒顽劣,不知贵客在此,多有冒犯。”
他言语间刻意抬高身段,想以公务名头压下事端,试图将恃强凌弱,粉饰成秉公执法。
萧景渊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声线平稳无波,却字字分明,落于众人心底:“禁滩新规,何时传至乡野?何人告示万民?何处立碑明示?”
三句诘问,层层落地,不带戾气,却字字切中要害。
黑脸差役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一时语塞。
所谓江滩禁地,根本未行公示。
不过是本地衙署近日贪图省事,欲将整片临江荒滩划为官辖之地,杜绝乡民私自渔猎,以便日后垄断江鲜收成,故而私下临时设规,未贴告示、未传乡学、未告里正,只凭差役口头勒令,便肆意苛责百姓、欺凌稚童。
他们仗着乡民畏官、百姓不懂律法,横行乡野,本以为只是寻常威慑,无人敢置喙半句,却万万没想到,今夜偏偏撞上微服春巡的帝王。
见差役哑口无言,萧景渊眸光微沉,扫过全场:“朝廷立法设规,皆为安民护世。凡有新政禁令,必张贴告示、遍传村镇、晓谕万民,待百姓周知,方可行惩戒之律。”
“法不责不知之人,规不罚无过之民。乡民安居于此,世代临江渔猎、安分守己,无人毁堤、无人滥捕、无人扰水政。新规未布,万民未知,尔等便擅自动武、毁民生计、欺凌幼童,是仗官威以欺布衣,是假公权以行私横。”
一番话语清朗公正,通透坦荡,让围观乡民心中积压的愤懑尽数舒展。
乡野百姓最畏官字当头、有理难伸,可今夜这位气度不凡的贵客,句句持平守正,不偏官、不压民,只为公道而言。
那名领头的渔家少年上前一步,拱手垂首,声音尚带几分颤抖,却依旧坦荡:“贵人明鉴,我等孩童日日临江,从不捕捞怀籽幼鱼,从不损毁滩涂水草,素来惜江护水,从未敢作乱犯禁。今日无端被责,渔具尽毁,生计俱损,并非我等顽劣违禁。”
先前挺身直言的稚童亦仰起小脸,澄澈眼眸望着萧景渊,轻声道:“盛世规矩,该护百姓,不该欺百姓。”
一语赤子心,纯粹无瑕,撼动满场人心。
随行近臣见状,适时上前,低声将此地原委尽数道明:“陛下,此禁滩之令,乃是本县衙署私下擅定,并未报备州府,亦未录入政令文书,纯属地方小吏私设规矩、盘剥乡野。近日差役借禁滩之名,肆意抢夺乡民渔获、寻衅滋事,乡中百姓早已积怨已久,只是无人敢言。”
真相昭然若揭。
并非乡民顽劣犯规,乃是官吏擅权妄为。
萧景渊眸底彻底覆上一层冷肃。
他整编武库、普惠武道、教化万民,耗心血筑盛世根基,所求不过四海安宁、百姓安乐、世道公正。
朝堂励精图治,岁岁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费尽心力滋养民生,偏偏底层小吏鼠目寸光,假公济私、擅权横行,欺压乡野布衣,损耗盛世根基。
“官者,民之父母,当护一方安稳,守一方公道。”
萧景渊话音微沉,落于夜色之中,凛然生威。
“汝等身持公差、身负职守,不恤民生、不遵律法,擅设私规、欺凌稚弱,恃权凌民、败坏吏治。此等行径,非盛世所容,非国法所恕。”
黑脸差役双腿一软,瞬间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先前嚣张气焰,连连叩首求饶:“小人知罪!小人糊涂!求贵客开恩,饶小人一次!”
其余几名差役见状,尽数惶惶跪地,浑身战栗,磕头不止,满心惊惧悔意。
周遭乡民望着方才蛮横跋扈的差役此刻匍匐求饶的模样,人人心中大快,却无一人心生苛虐快意,反倒愈发感念世道公正、人心有尺。
萧景渊目光扫过跪地众人,沉声吩咐:“就地羁押,明日移交州府严查。彻查本县私设政令、盘剥乡民一案,所有涉事官吏,尽数追责,依律惩处,绝不姑息。”
“损毁百姓渔具渔获,照价双倍赔付,归还乡民公道。”
近卫躬身领命,利落上前将一众差役尽数收押。
滩涂之上,阴霾尽散,压抑许久的乡野风气,一朝豁然开朗。
那几名渔家孩童见恶人伏法,紧绷许久的身子终于放松,先前强忍的委屈尽数散去,眼眶微红,却纷纷端正身形,对着前方身影恭敬行礼,姿态赤诚真挚。
周遭乡民纷纷拱手致谢,语声恳切:“多谢贵人主持公道!我等乡野百姓,今日方知盛世律法,从来护良善、不护蛮横!”
萧景渊望着眼前淳朴乡民、赤诚稚子,眸底肃然渐退,重归温润平和。
他缓步上前,俯身拾起滩边一截完好的竹篾碎片,轻声道:“武道普惠,是予万民自保之力;律法严明,是予苍生立身之盾。朕设官立法,兴文振武,从不是为让百姓畏官惧法,而是让人人皆知,善有护、恶有惩,弱有所倚、枉有所申。”
自武库大典落成,天下武道归正,世人多见民间习武之风大盛,却未必深知盛世武道的真正用意。
武道强身,更强心。
教百姓有筋骨不惧欺凌,有风骨不曲权贵,有本心明辨是非,纵使身处阡陌布衣,亦敢直面不公、坚守正道。
想要修得一身刚正武道、养一身盛世风骨,绝非蛮力逞凶,而是循正统正途精进,心有敬畏、行有底线,文武相济,内外兼修,方是大靖修行正道。
夜风温柔,月色遍洒江滩,洗尽方才戾气阴霾。
原本纷乱狼藉的河滩,重归安宁祥和,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凛然正气。
乡民伫立原地,脸上再无先前隐忍畏缩,个个眉目舒展、身姿挺拔。数月武道教化、文德滋养,早已悄悄改变乡野风骨,百姓不再卑微怯懦,心中有公道、眼底有光亮、身前有底气。
萧景渊立在江风月色之中,望四方灯火安然,看万民眉目清朗。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真正的盛世正气,从来不在金銮殿的一纸诏书,不在朝堂的赫赫威仪。
在于乡野有公道,布衣有脊梁,稚子有赤心,万民有风骨。
吏治清明,则市井安宁;人心向善,则山河永安。
春风渡江河,正气满乡关。
大靖盛世,文以润世,武以护民,道正风清,千秋永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