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失马

邻人安慰他,他却淡淡地说:“此何遽不为福乎?”后来那马果然回来,还带回一匹匈奴的骏马。邻人道贺,他又说:“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后来儿子骑马摔断了腿。邻人慰问,他仍说:“此何遽不为福乎?”再后来,边关战事起,十室九空,独他儿子因跛脚得免。

这故事讲了两千年,讲的人多,信的人少。但凡信上三分,世上便少了许多捶胸顿足的人。

前些日子,我在巷口遇见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她的花被城管掀翻了一地,红的白的紫的,在柏油路上零落成泥。路人叹息,她却蹲下身,拾起几枝尚完好的月季,说:“也好,这花开得太盛,我本舍不得剪,如今倒省了心。”第二日,她便在巷尾盘下一爿小店,从此不再风吹日晒。人们都说她因祸得福,我却觉得,不过是她心里早有一片花园,城管掀不翻的。

又想起一位故人,早年经商,屡战屡败。最后一次,连祖宅都赔了进去。他倒不哭,只搬进一间漏雨的出租屋,每日读书写字。旁人都笑他痴了。几年后,他那些早年发了财的同行,有的锒铛入狱,有的远走他乡,有的酒色伤身,早早去了。他却从故纸堆里翻出一部地方志,写成一部书,得了学术奖。有人说他幸运,他只笑笑:“我不过是把别人看账本的时间,用来看云了。”

福祸这东西,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把它抛向空中,看见哪一面,全凭你抬头的时机。可世人偏要盯住落地的那一面,看见福便笑,看见祸便哭。却不知那硬币还在转呢,早着呢。

近来读《庄子》,有句话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可千百年来,能在这“倚”与“伏”之间安身立命的人,实在不多。为什么?因为人性急。急便要争,要抢,要死死攥住那些所谓的好东西,一分钟也不敢松手。却不知攥得越紧,越容易碎。

倒是那些失马的人,那些被生活掀翻花摊的人,那些赔光家产的人,因为一无所有了,反倒得了大自在。就像秋天的树,叶子落尽,反而显出枝干的挺拔。风来,它在风里;雪来,它在雪里。不争春,不惧冬,只是站着,看光阴流转。

傍晚散步,看见夕阳把天边的云染成紫色,像极了一匹奔马。我想起塞翁,想起那个遥远的边塞,想起他面对得失时那副淡淡的神情。其实福祸何须辨?它来它的,你过你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失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等着你的,是一匹骏马,还是一个跛足的儿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风起了,叶子落了。你只需站在风里,看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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