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晨起整理花草,指尖拂过叶片的绿意,心头忽然漫开一阵绵长的念想,一下子就回到了童年的老屋,想起父亲亲手栽种的美人蕉,想起门口那两棵终年常青的米针树,想起落雪时节,白雪覆在青绿枝叶上,安静又温柔的旧时光。
美人蕉是极寻常的草木,没有名贵花草的娇贵,不挑水土,不恋温室,寻常农家小院,一方泥土,便能蓬勃生长。它的叶片宽大舒展,似芭蕉又更纤细,浓绿厚重,一年四季都透着鲜活的生机;夏日里便热烈绽放,红的似燃火,黄的如暖阳,花瓣舒展,不藏锋芒,开得坦荡又赤诚,一簇簇立在枝叶间,把小院衬得热闹鲜活。小时候总觉得这花张扬明艳,如今才懂,它骨子里藏着最坚韧的生命力,风吹不倒,霜打不衰,冬日枝叶枯落,地下根茎静静蛰伏,来年春风一吹,便又抽芽长叶,岁岁生生不息。
老屋门前,是父亲种下的一丛美人蕉。那时的父亲,总爱在庭院边角侍弄花草,美人蕉便是他最上心的一株。春日培土,夏日浇水,秋日打理枝叶,他的大手粗糙宽厚,抚过美人蕉宽大的叶片,温柔得不像话。童年的许多时光,都绕着这丛美人蕉打转:蝉鸣盛夏,我蹲在花丛旁追蝴蝶,看花瓣上落满细碎阳光;傍晚时分,父亲坐在花旁抽烟,看落日染红花叶,沉默的身影,和美人蕉的绿意融在一起。那明艳的花,成了童年最鲜活的底色,而种花的父亲,是我心里最安稳的依靠。
与美人蕉相伴的,是门口两棵米针树。你说的米针树,该是乡间常见的常绿小乔木,枝叶细密紧实,四季常青,常年都是沉沉的青绿,不张扬,不凋零,默默守着老屋门前的一方天地。最难忘冬日落雪,漫天白雪簌簌落下,厚厚覆在细密的枝叶上,青绿托着白雪,白里藏着苍绿,清寂又温柔。寒风凛冽,草木大多凋零枯黄,唯有米针树依旧苍翠,美人蕉虽褪去花叶,根茎在泥土里积蓄力量,一静一动,一枯一荣,都是岁月安稳的模样。
从前不懂,父亲为何偏爱种这样寻常的草木。他不养名贵的牡丹芍药,不栽娇弱的幽兰月季,独爱美人蕉的热烈坚韧,偏爱米针树的常青守静。后来慢慢懂得,父亲的一生,便如这草木一般,平凡质朴,却有着骨子里的坚韧。他像美人蕉,热烈地撑起一个家,不惧生活的风霜;像米针树,沉默坚守,默默守护着家人,岁岁年年,安稳绵长。
如今老屋远去,父亲也已不在,可每当看见美人蕉,看见常青的绿植,记忆便会翻涌而来。晨起整理花草,指尖触到绿意,仿佛又看见老屋门前,美人蕉灼灼盛开,米针树覆着白雪,父亲站在花丛旁,眉眼温和。
草木无言,却藏着最深的思念。美人蕉开了又落,米针树常青依旧,旧时光缓缓流淌,父亲的爱,便藏在这一草一木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