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的冬天,北京城冷得刺骨。张之洞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一样拉扯着他的胸腔。
“老爷,药煎好了。”老仆张福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
张之洞摆摆手,示意先放着。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方用了四十年的砚台上,墨迹早已干涸。这位七十一岁的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一生辗转南北,办新学、兴实业、练新军,此刻却连坐起身都需人搀扶。
“仁蠡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他问。
“小少爷正在书房临帖,临的是老爷您的《劝学篇》。”
张之洞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老来得子,他六十三岁才有了这个最小的儿子,取名“仁蠡”——“蠡”是葫芦瓢,寓意谦逊能容,又暗含范蠡之智。他盼这幼子能继承他未竟的事业,在新时代里继续为国效力。
“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张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扶起了这位日渐消瘦的老人。书房里,九岁的张仁蠡正襟危坐,一笔一画临摹着父亲的手迹。看见父亲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父亲。”
张之洞抚摸着儿子的头,看向宣纸上的字。笔力尚弱,但结构已初见风骨。“知道《劝学篇》讲的什么吗?”
“讲求学以致用,中西兼修,以求国家富强。”张仁蠡背诵道。
“不仅要背得,更要懂得。”张之洞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儿子继续写,“如今朝廷风雨飘摇,外有列强环伺,内有民生凋敝。你们这一代人,肩上的担子比父辈更重。”
张仁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他幼小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碌的,书房深夜不灭的灯火,来来往往神色凝重的官员,还有父亲一次次向朝廷上书的背影。
“为官之道,”张之洞缓缓道,“首在清廉。我在山西巡抚任上时,曾见知府贪墨赈灾银两,当即革职查办。你记住,张家的门风,宁可清贫一世,不可污名半分。”
“孩儿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张之洞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张福急忙递上药碗,张仁蠡吓得呆立一旁。
“老爷,太医说了,您必须静养......”
张之洞摆摆手,待喘息稍定,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私章,塞进儿子手中。“这枚‘无竞’印章,是为父用了大半辈子的。‘无竞’出自《诗经》,意为与世无争,实则是要你明白,真正的大志不在于与人争短长,而在于为国家、为百姓做实事。”
三个月后,张之洞病逝。灵堂前,九岁的张仁蠡捧着那枚“无竞”印章,看着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人群。他们中有关心国事的学生,有普通市民,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每个人都在诉说父亲生前的种种:创办自强学堂、汉阳铁厂,反对签订不平等条约,力主废科举兴新学......
“令尊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一位穿着西式服装的年轻人对张仁蠡的兄长说,“他走了,大清又少了一根脊梁。”
张仁蠡握紧了手中的印章。那一刻,他决心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父亲的离世改变了张仁蠡的一切。尽管兄长们确保他衣食无忧,继续接受良好教育,但那个曾经给予他方向的身影永远消失了。十七岁那年,他考入北京大学,满怀抱负。可那时的北平城早已不是父亲记忆中的模样,紫禁城里坐着的是退位的皇帝,街上跑的是外国人的汽车,报上天天是军阀混战的消息。
大学毕业后,张仁蠡投奔了在天津任职的二哥张仁乐。这位兄长与父亲截然不同,西装革履,出入有汽车,公馆里陈设着西洋钟表和日本瓷器。
“如今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仁乐吐着雪茄烟圈,“父亲那一套忠君爱国,放在今天行不通了。你看他操劳一生,最后换来了什么?朝廷给了他什么?”
张仁蠡默然。他想起父亲病重时仍念念不忘国事,死后家中除书籍外别无长物。对比兄长奢华的生活,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日本人要在冀东设立防共自治政府,正在招揽人才。”张仁乐压低声音,“以你的才学,谋个一官半职轻而易举。这不比在家坐吃山空强?”
最初,张仁蠡是犹豫的。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站稳脚跟,或许还能像父亲那样为百姓做些实事。他刻意忽略了父亲生前对日本野心的警惕,忘记了父亲在《劝学篇》中“保国保种”的疾呼。
在兄长的引荐下,张仁蠡很快得到了日本人的赏识。他精通日语,熟悉中国文化,又顶着“张之洞之子”的光环,成了日方眼中理想的人选。二十八岁那年,他出任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民政厅厅长,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第一次签署文件,将中国矿产开采权让予日本公司时,他的手微微发抖。但看着到手的丰厚报酬,想起同僚们恭维“虎父无犬子”的嘴脸,那一点点不安很快消散了。
随后的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1937年北平沦陷后,张仁蠡加入了王克敏的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1939年又转投汪精卫麾下,出任伪武汉市市长、伪天津特别市市长。官职越来越高,宅邸越来越豪华,出入前呼后拥。
只有深夜独处时,他偶尔会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枚“无竞”印章,久久凝视。父亲的面容在记忆中已有些模糊,但那双锐利而清正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时光盯着他。
一次宴会上,一位留着一把白须的老者颤巍巍走到他面前:“老朽当年曾在令尊麾下办事。张中堂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话未说完,已被旁人拉开。
张仁蠡脸色铁青,当晚回家后砸碎了书房里一只古董花瓶。第二天,他下令手下在全市范围内搜查“反日分子”,抓了三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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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秋,张仁蠡视察天津码头。日本军方正将一批批粮食运往海外,而码头旁,衣衫褴褛的百姓排着长队领取稀薄的救济粥。一个老妇人认出了他,突然冲过警戒线,跪在他面前:
“大人,行行好吧!我儿子饿死了,孙子病着,这点粥不够啊!”
张仁蠡皱眉示意卫兵将她拖走。老妇人被拖行时,嘶哑的声音刺破空气:“张之洞大人的儿子!您父亲当年在山西放粮赈灾,救了我祖父那辈人啊!您看看现在,看看......”
声音渐渐远去。张仁蠡面无表情地转身登车,却从倒车镜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那一刻,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睛——不是记忆中的慈爱,而是深深的、沉重的失望。
那天夜里,他久违地梦见了父亲。不是病榻上的父亲,而是年轻时的张之洞,站在汉阳铁厂的高炉前,火光映红了他坚毅的脸庞。“仁蠡,”梦中的父亲说,“国之不存,家将焉附?”
他惊醒,冷汗浸透睡衣。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日本军营的号声。
1945年,日本投降。张仁蠡的豪华公馆被查封,他本人被国民政府逮捕。审判那天,法庭里挤满了人。检察官宣读诉状,列数他担任伪职期间的罪状:配合日军征粮导致饥荒、镇压抗日活动、掠夺民间财产......
旁听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突然站起身:“张仁蠡!你父亲张之洞大人若在,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这不肖子!”
张仁蠡垂着头,一言不发。他想起小时候临摹《劝学篇》的那个下午,想起父亲那双温暖的大手按在自己头上,想起那枚被锁在银行保险柜里再未取出的“无竞”印章。
最终判决:死刑。
行刑前夜,他请求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对着白纸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后,他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葫芦瓢——他名字里的“蠡”字本意。
枪声在黎明响起。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倒下时,北平城正迎来一个新的早晨。街边的报童奔跑着叫卖:“新中国即将成立!和平解放谈判顺利进行!”
许多年后,武汉张之洞纪念馆里,参观者在“家风传承”展区前驻足。展板上并排挂着张之洞与张仁蠡的照片,一个目光清正,一个神色阴郁。解说词写道:“......张公一生清正,子孙中却出了汉奸,可见家风传承之难,更见个人选择之重。”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张之洞生前用过的文房四宝。其中一方“无竞”印章旁,有一段小小的注解:“此印曾传于其幼子张仁蠡,后不知所终。历史如镜,照见忠奸,照见选择,更照见一个国家在危难时刻,每个人面前那道关于尊严的考题。”
窗外,阳光正好。一群小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参观,稚嫩的声音朗诵着张之洞《劝学篇》中的句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保国、保种、保教......”
声音清朗,穿越时光,回荡在展馆里,仿佛在与百年前那个咳嗽着教导儿子的老人隔空对话。而那些关于忠诚与背叛、坚守与堕落的故事,仍在历史的长廊中,等待着后来者的倾听与思考。
(本平台首发,短篇小说,作者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