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鸣揉了揉肚子,发着昏,努力聚焦。杜威的伤口好像没再流血,现在看来,那两名士兵似乎是手下留情了。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交情,而是恐惧。
杜威还躺在石床上,呼吸平稳了,偶尔咳两声。
“舅舅。”花鸣喊了一声,有气无力。
杜威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应。
花鸣刚站起来,一个踉跄,扶着墙刚站稳,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节拍。花鸣抬起头,喉咙里那股饿意先翻上来,又被压下去。他太清楚这个脚步声了。
刘二来了。
他一手提着个陶碗,一手拎着那根鞭子,鞭梢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响。身后没跟人。他走到牢门前,把陶碗从铁栅栏下推进来。碗底刮过石板,汤水晃出来,在灰地上洇成一小片暗黄色。
“吃吧,少城主。”
花鸣没接。他看了一眼那碗,喉咙蠕动了一下。几片菜叶浮在汤面上,已经泡得发黑。饭粒散了,沉在碗底。一股酸味从碗里漫出来,和牢里的霉味缠在一起。
“怎么,不习惯?牢里的东西,等过几天,你就觉得香了。”刘二蹲下来,把脸凑近,“不过也说不准,搞不好连这个都吃不上了。”
花鸣没动。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饿。胃突然抽了一下,他弯下腰,扶住墙,忍住了。
刘二笑了。那笑声从鼻子后头挤出来,短促,像在清嗓子。
“少城主啊,你说你身娇体弱的,受这罪做什么?”刘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要是你,就在牢里想清楚,该认什么,认什么。”
“我没杀过人。”花鸣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刘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右手,在栏杆上划过去。铁锈从栏杆上脱落,唰地撒下来,落在饭盒里。
“吃吧。”刘二说,“吃完这顿,下午你还有大事。”
花鸣抬起头。
“等会儿,你会跟我那次一样。”刘二歪着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被绑在中心广场的火刑架上。”
花鸣的瞳孔缩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沙哑。
“我?”刘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养的那条狗咬了我,你忘了?可我没忘。”他慢慢凑近,眼睛被油灯的反光打得亮了一瞬,“现在没人能护住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火刑架在广场西边,就是巴多咬我的地方。”他没回头。
花鸣瞥了一眼刘二,那张白净的脸上除了没有肉,胡子早已掉光,就连说话都有点娘腔。
花鸣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巴多把你那玩意咬掉之后……我以前还觉得……有点儿可怜。”
“哈哈……”杜威也没忍住。“最后……老婆……还跟人跑了。”
刘二的鞭子穿过牢门,落在花鸣脚边,他的上嘴唇一直在抽搐,不过很快就笑了出来。那笑带着一丝快意,他双手推着牢门,像是要将花鸣生吞。
“笑吧,我会看着你们,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
然后转身,脚步声远了。
花鸣靠在墙上,已经不觉得饿了。“舅舅,我还不想死。”他想起铁书中的那句话,不知不觉中,他已是恶魔。
“巴多还在,你父亲会想到办法的。”杜威抬起手,放在他手背上。“把那碗东西拿过来……你不吃给舅舅吃。”
花鸣端着那碗馊饭,杜威接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又递给花鸣。
“有一次在沙漠,我跟你父亲喝过彼此的……嗯哼?”
花鸣知道他说得是什么。
他接过来闻了闻,眉头没皱,甚至松开了。“挺香。”一口喝了个精光。
“臭小子,给老子留点啊。”
“你又没说。”
花鸣跟杜威对眼。“哈哈哈……”
笑声刚落,走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有铁足,有布鞋。
“起来。”刘二的脸出现在牢门外,他换了一身衣裳,深灰色的,领口浆得发硬。要不是那根鞭子还别在腰后,花鸣几乎认不出他。
一名灰袍术士走出来,他带着斗篷,脸上的肉稍比刘二多些。身后还跟着四名士兵。
灰袍术士抱拳鞠躬:“少城主,时候到了。”
花鸣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半边,针刺一样。杜威也醒了,他没说话,只把花鸣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刘二打开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势比鞭子还让人恶心。
“不用你护。”花鸣说,声音干得发苦。
两人被铁链锁了手腕,一前一后押出监牢。走过那道长廊时,花鸣看见墙上的油灯全部亮着,火苗整齐地朝一个方向倾斜。可根本没有风。他脚上的镣铐磕在石板上,声响传出去很远,又弹回来,像有第三个人跟在身后。
出口的光白得刺眼。
花鸣眯起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好像浮光城一下子清空了。
“估计都在中心广场看热闹呢。”杜威看着术士,笑着说。
“杜老板,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执首也不相信少城主会做那种事。”术士面无表情。
“也是,我一直觉得执首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要不然城主也不会将能源的事全权交给圣殿。”
“请。”术士依旧没有反应。
走了大约一刻间,来到中心广场。广场边站满了人。花灵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浮光城的东城、西城、南城,连胡木村方向都有人赶来,黑压压一片,从高台下一直铺到城墙根。他们不说话。整座城像被谁按住了喉咙。
花鸣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喉咙像被人捏了一把。
“火刑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它立在广场西角,正对着那座两年前还挂着彩旗的钟楼。三丈高的主柱,是一整根从沙漠运回来的黑铁木。这种木头烧不透,火越烈,表面就越亮。主柱的顶端横着一根略细的横梁,两边垂下铁链,链末各挂着一个生锈的铁环。主柱的底部,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四面凿着凹槽,是为了让血和脂肪不积在木头下面。
石台周围已经堆好了柴。不是乱堆的。最底层是细枝和干草,中间是劈得均匀的木条,最外层是碗口粗的圆木,一根根码得密而齐,只在东南角留了一个半尺宽的口。花鸣看见那口子里露出的一小撮草,上面浇了油,在日光下泛着腻腻的光。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人绑上去。
花鸣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他攥紧了。
转头,花仁坐在高台北面,城主的石座下铺着一块完整的黑曜石。他穿着那套花鸣见过的甲胄,胸前鹰徽擦得锃亮。但花鸣注意到,父亲的左手没有放在扶手上,而是紧紧扣着膝盖,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在身下,服服帖帖,没有异常。
母亲不在。巴多也不在。花鸣找了两圈,没有。他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怕。
执首术士站在花仁左手边,白袍拖地,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花鸣看见刘二过去,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执首术士点了点头,刘二退进人群里,不见了。
“花鸣。”执首术士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广场上所有人的呼吸。像有人把一根针插进了耳朵里,不痛,但忘不掉。“你可知罪?”
花鸣被两名士兵架着,站在高台中央。他抬头看执首术士,又看父亲。父亲没有看他。父亲的眼睛落在广场尽头,那里有一朵很白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花鸣的嗓子锈住了。他咳了一下,牙齿咬在舌尖上,找回一点力气,“我没有杀胡杨林里的人。”
执首术士没说话。他抬了抬手,一名侍从捧着一个木盘走上来。木盘上的黑布被掀开,花鸣看见了。
铁书。书封上还有他的血。暗褐色的,渗进那些树根一样的纹路里,像被土地喝掉了。花鸣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掌心那道愈合的伤口突然开始发烫。
“此书,三日前在胡杨林中被寻回。”执首术士说,“上面有你的血。花家的血。”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像风吹过一片枯叶。
“血能说明什么?我手指被划破了!”花鸣的声音扬起来,破得厉害。
“划破。”执首术士重复了一遍,转过身,面对人群,“一个划破手指的人,会半夜带着猎犬出城?会与酒馆老板出现在三千二百棵胡杨树下,而那具尸体,就倒在他脚边十步之内?”
然后,花鸣看见了那具尸体。
它躺在台前,用一块灰布半掩着。风从广场上卷过,灰布掀起一角。
花鸣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一具干尸。它的皮肤像旧羊皮纸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陷进去,嘴巴张着,牙齿向外突出。四肢蜷曲,十指僵成钩,指甲缝里塞满泥土。
那名幸存者就躺在尸体旁边,他面色苍白,对上花鸣的眼神时,将冒兜抬了起来,遮住整张脸。
杜威突然笑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撕开一匹粗布。“那你怎么不查查,那两个人把书抵给我之前,是谁让他们去胡杨林的?是谁约了他们‘在第三千二百零一棵胡杨树下留标记’?”
执首术士缓缓转过头,看着杜威。
“你是说,有人约了他们?”
“纸条一直在我酒馆的留言板上。”杜威说,“是个人都能看见。他们要的是买主,我要的是账。你把我们抓来,把书扣下,现在问我知不知罪。我倒要问一句,买主是谁?”
花鸣心头一跳。他第一次听杜威用这种语气说话,不躲不闪,每个字都往执首术士脸上搁。
执首术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花仁。
“城主。令郎与令舅一唱一和,倒像是早有准备。既然他们提到了买主,不如……”他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取来,当众验看。”
花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扣紧。他点了一下头。
广场上的人群从骚动变成寂静,又从寂静变成窃窃私语。花鸣听见身后有人说“少城主不是那种人”,也有人说“杜威早就不干净”。他的脊背绷着,不敢回头。
“在我这。”杜威从他那件破衣服里取出纸条,交给士兵。士兵把那张发黄的纸条摊开,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行字:“我有一些来自沙漠的消息,如果您有兴趣,请来胡木村的第三千二百零一棵胡杨树下留下您的标记。”
“沙漠。”执首术士念出这两个字,“浮光城的人都知道,沙漠意味着什么。最近三个月,胡杨林边缘的巡逻队两次遭遇不明生物。活的,会说话,却没有人看见过它们的脸。我问你,”他重新看向花鸣,“你大半夜去胡杨林,做什么?”
“找那两个人。”花鸣说。
“找他们做什么?”
“问他们书的来历。”
“你拿到书的第一天,为什么不问你父亲?那是谁的旧物,你可知道?”
花鸣愣了。他看向花仁。花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话,但执首术士没给他这个机会。
“城主。”执首术士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轻得让所有人都得屏住呼吸,“您可愿意告诉令郎,这本书,您认得。”
花仁抬起头。他的眼睛终于落在花鸣身上。
父子之间隔着十几步远,正午的光把铁链照得发白。花鸣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一圈,像好几天没睡。他的嘴唇动了三次,终于挤出一句:
“书是我的。”
花鸣的腿软了一下。杜威胸腔瘪下去,像早就料到了。
“三年前,此书交由我保管。”花仁的声音很低,他顿了顿,“有人告诉我,里面有关于浮光城能源的记载。我就把它带回来,封在藏书阁。后来它不见了。再后来……”他停了停,“它被人找到,流到了酒馆。”
“谁找到的?”执首术士问。
花仁没回答。但花鸣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痉挛般地抓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执首术士轻轻叹了口气,转向人群。
“诸位。城主承认书是他的。那么,下一个问题就简单了。书上有血。除了少城主的血,还有别的血。更早的血。已经渗进去,和铁锈长在一起。我们来做个小小的测试。”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花鸣只看见一道清冷的反光,从执首术士的指尖一闪而过。
是他从胡杨林里捡到的那把剑。
他终于看清那把剑,它长约二尺半,三指宽,剑身笔直。剑身还有血迹,从中部延伸到剑柄的石头。
花鸣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他记得,它有些钝,像是没有开刃。
“此剑,是精灵铁匠所铸,而这块石头,就是预言中的‘月石’……”执首话没说完,人群变得嘈杂——
“执首大人,您是说,浮光城里流传的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那些关于某个森林,还有与恶魔的战争……”
“难道少城主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搞不好是呢,你们看那具尸体,谁能把人变成那样……”
刘二嘴都歪了:“不是他还有谁,他可是能跟动物沟通,他曾命令他那条狗,毁了我……”他说出口,却引来众人
“哈哈哈……那是你活该!”
……
“大家肃静!”执首术士一声低吟,花鸣感觉一阵风吹过,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这剑认花家的血。谁能催动它,谁就是书的主人的血脉。但若谁被它灼伤,或曾经被灼伤,那他就一定跟恶魔有关……”
花鸣没想到,这个白胡子老头什么都清楚。也就是这一刻,他看向父亲,感觉到形势开始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执首术士抬手,手指在石头上轻轻一弹。没有光。没有声音。花鸣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在耳膜里。
就在执首术士拿着剑靠近花鸣的时候,剑身开始轻颤。
“孩子,握住它。”执首术士的嘴角蠕动着,像是在笑。
“父亲……”花鸣张了张嘴,却叫不出来。
“但试无妨。”花仁语调似冰。
花鸣抬起右手,一直在抖,但靠得越近,剑就抖得越厉害。就在他握住剑的一刻。
顿时,人群骚动。
“它在动!”
“那石头亮了!”
“少城主果然是……”
……
“肃静!”执首术士举起双手,“事实证明,少城主与这剑确是一脉相承。现在,公正起见,由监狱的典官,圣殿的执法官共同见证。”
花鸣右手僵住,一时之间没了感觉。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痛起来。他看向父亲,一股莫名的不安窜上心头。
典官和执法官走到身旁,拿起他的右手,给手指挨个做了检查。
然后执法官开口:“依执首大人所言,少城主右手并未有灼烧痕迹。”
花鸣泄了口气。看向旁边的杜威。杜威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对他挤眼睛。
人群中传来质疑——
“什么?这不对吧?证人不是说亲眼所见?”
“对啊。执首大人,这是何故?”
刘二的脸一下子拉长。
……
花鸣看见执首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走到尸体旁,看着那位幸存者,声音大了不止一圈:“这说明,少城主是被人陷害的,证人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