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
在梦里说出一切都是假的,质问梦里人我是不是在做梦最为可怕。我想梦本身是虚幻的,梦里世界自然是虚幻至上的,最不该在梦里察觉真实,这会惹怒梦境。
当我知道自己在梦里,这里一切都是虚假的时候,我那零散的,如乱线的意识会本能地立刻向现实游走,这对于梦来说,就好像客人用餐过程中忽然起身直接离开,这确实很失礼。所以当一部分意识已经抵达现实使我见到了熟悉的卧室以及墙上的时钟,正要看清时间的时候,我还有一部分意识却被梦境牢牢扯住,于是我动弹不得,眼前是卧室和梦里的道路在来回切换,我的意识无法完整地回归现实驱动身体,我连手指都动不了,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开始心跳加快,又将要窒息,我感觉持续了很久,我那剩下的意识几乎是拼了命才挣脱梦的控制,全都回归身体,我终于能够坐起来掌控自己了!
此后一段时间我不敢再入睡,虽然我有些头晕,但我怕再次遇上刚刚被激怒的梦境,我必须要起来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消解掉残留的恐惧和噩梦的余温。

该怎么形容梦
在非梦魇状态下,我在梦里也会被追杀,会误饮毒药但不会真的有生命危险,会被跟踪者堵在家门口但他们伤不到我分毫,会迷路但不会真的迷失,会被怪物撕碎身体但仍然存在,虽然梦可以让内心承受比现实中更直接的恐惧,更清晰的痛苦,更强烈的无力感,但不会真的有什么损失或者危险,也只有梦能让我经历这些的同时又让我意识到我还安全地置身事外。我的意识终于充分习惯了梦的规则,所以在梦里,我经常陷入时空的循环却没有期待立刻离开,我会冷静地寻找出口但不是一定要找到,梦里如何尝试都到不了的某层楼,即便心有恐惧却能放心地一遍遍尝试改变抵达的方法,我也会识破梦中的一些幻觉,找到某些事的真相,但会尽力避免识破梦境本身。
随着我经历的梦境不断增多,我终于愿意思考每个梦境是由现实中的哪些人事物所化。梦中光景是现实生活的倒影,倒影不可击碎,倒影最大的价值,就是补充人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使人们看到更完整的图景。今夜一些影子又随机铺贴在我的卧室,好奇着我要如何看待它们。

梦要带我探究什么
与其想近来这些梦境都是什么意思,倒不如问梦究竟要让我发现什么?我看它变化着情景,记下每一个细节,所有的噩梦都有共同点:以较低的成本带我去体验各种现实中难以承受的极端场景,逼迫我调动内在智慧去应对,但不必然要解决问题。经过复盘,我发现每场噩梦都有一个困境,每个困境本身都藏有答案解析。
无法脱身的时空循环里藏着这样的道理:有时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走过很多路想要抵达终点,最终却发现它存在于我们出发的地方,但它不是原本就在那里能被看到的,是一次次新的重复才提升了我们看见它的能力。迷路的情境需要我训练方向感,确认每个可能的方向,牢记中心一直在自己脚下。梦里诡异的跟踪者离我很近却没有伤害我,提示有些事不具备实际威胁能力。我还梦到过我守住了被人试图用钩子勾走的包裹,提示有些威胁可以被直面和化解。噩梦最大的难题是恐惧,能不立刻从梦中惊醒,反而在梦境中尝试解决问题或者配合梦境继续演绎接下来的未知情节,就已经拥有了最标准的答案——勇气。
梦境一直在带我穿梭于恐惧与勇气、迷失与清醒、承担与放下之间,加强我对那些模拟场景的适应能力,使我在现实中能够更从容地面对无常。所以噩梦的出现从不是为了把我困在天亮之前,只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从它身上得到关于如何从容行走于日光之下的启示。
我逐渐地不怕做梦了,就是当我好奇今晚又有什么新奇的梦境可以让我得到哪些启发的时候,它反而不再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