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根义 / 文
•《空椅集》1 •

跋
《空椅集》十篇,非为AI讼冤,亦非为AI张目。
椅子者,器也。可坐人,可坐机,亦可空空如也,积尘而已。
今之患,不在椅多,在人不敢坐。
不敢坐,又不肯撤。
于是满堂立客,面面相觑,指尖悬着千言万语,只差一个落座的人。
倘他年有人问: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写作者最怕什么?
答曰:不是怕机器会写。
是怕自己坐下去,旁边那把椅子,忽然空了。
——不是机器走了。
是人不敢来。

椅子
一
某大学创意写作课,教授新颁戒律:禁用AI。一字一句,须出自己手。
学生素畏其严,皆俯首如磨墨状,于键盘上呕心沥血。稿成,教授于堂上披阅,忽拍案称赏,诵其中一段,声震屋瓦:
“诸君听之!此等文字,岂是那冷冰冰的机器做得出的?这里头有人的血脉,有人的体温!铁匣子一辈子也学不会!”
满堂肃然。有鼓掌者。
惟座中一少年,面红过耳,不敢仰视。
——教授所激赏者,非其自作,乃其借AI所成也。
初,少年得题,苦索终日,不能下一字。偶戏以机器试之,俄顷文成。读之,竟胜己作远甚。遂删其迹,献于师。
不意此所谓“人的血脉”者,竟出铁匣。
二
我尝谓今之禁AI者,大类闭户而拒风。
风固不入室矣,然室中亦遂成槁木死灰。教授日日教人“写真性情”,而真性情者,每困于文法的铁槛,跨不过去。AI替他跨过去了,他又认不出来。
认不出,便骂;骂完了,却取。
这不是卫道,是掩耳盗铃的一种。
三
或曰:你道AI能文,难道它能懂欢喜,能知哀恸么?它不过拼贴字句,妆成笑靥,其实空心。
然则我有一问:今之投稿者,篇篇工整,字字合规,辞采烂然如锦,偏是你读不出半点心跳。那又是何物作怪?
四十年科举,卷子上哪一笔不是人写的?然其中真有“人”者,几百篇里挑不出一二。
人写的,未必是人;机器写的,也未必只是机器。
倘AI只会拼贴,何以拼得出教授认不出的“人味儿”?
这问题,教授不肯想,学生不敢想,编辑部没空想。大家就这么悬着,像一把没人坐的椅子。
四
椅子者,吾乡旧时堂屋所必有也。客至则设,客去则空。若永不许客坐,便不成其为椅子,只是一件木器罢了。
今之AI,便是那个永不许入座的客。
然而,座不许入,活却要它干。学生用它谋篇,编辑用它润色,教授用它查资料——只不许它留名。它做了事,便须悄悄删去痕迹,如使唤下人,不得上席。
下人也无此苦。下人尚有一碗饭吃,AI呢?它连“谢”字都收不到一句。
五
报载:某刊编辑酒后吐真言。问以AI事,初犹嗫嚅,三杯后忽然放声:
“上月那篇头条,作者自己招了,后三节是AI润过色的。可我们能发声明么?发了,读者不依,书商退货,一年白干。”
他猛吸一口烟:
“最可笑的是那篇反响极好。评奖时候,有评委说——你道他说什么——他说,‘这才是久违了的汉语之美’。”
久违了的汉语之美。
原来久违的是机器么?还是久违的,是有一个人——或有一样东西——替你把你心里那团乱麻,理成一根干净的线,你却不敢叫它的名字?

六
犹记民国初,白话文初兴。
林琴南痛诋之,谓“引车卖浆者流”之语,不堪入文。今日视之,孰为迂腐?
又记照相术初入中国,画师有掷笔而泣者。谓“影留而魂亡”,谓“此器一出,丹青尽废”。然今人谁复以照相为耻?
照相不夺画师之魂,但夺其饭碗。而饭碗之外,尚有他途。
AI于写作亦然。
它所夺者,是那些本来就不必由人亲自做的——誊抄、润色、敷陈、敷衍。是那些夜半伏案、为求一字稳而捻断数茎髭须的苦工。
至于那一个字究竟该不该捻断,它不替你决定。
这决定权,仍在你。
七
或曰:汝为AI张目,将置写作者于何地?
答曰:写作者自有其地。不在戒律里,不在禁令里,在那把椅子里。
——在敢不敢请它入座,坐定了,从容对谈。
“此处我不甚明白,你替我理一理。”
“这个譬喻太俗,换一个。”
“这句太滑,削掉三分。”
AI唯唯。它不会争,不会恼,不会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它只是一面镜子,照见你心里有、笔下无的那一团。
镜子能照人,终究不是人。
但不敢照镜子的人,也终究看不见自己脸上的尘。
八
少年那篇作业,后来得了满分。
教授至今不知。偶尔还在别的课上,举它为例,说“这才是人写的”。
少年每次听见,都低下头去,不敢看那讲台。
讲台旁没有椅子。教授站着。
——但少年总觉得,那里坐着一个人。不声不响,似笑非笑,等他过去,与他并席。
他不敢。
九
一九二五年,豫才先生写: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九十九年过去了。
地上本没有空椅子。不敢请它入座的人多了,便有了空椅子。
椅子不走过来。
人须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