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成长记之装修工的乐队梦

装修工的乐队梦

老周在烟火渡做了十几年装修工,铺地砖、刷墙、吊顶、改水电,什么活都接。他手艺不差,干活实在,不偷工减料,工头愿意找他,业主也愿意留他。他白天在工地,晚上另有事干——他跟几个工友组了个乐队,他是贝斯手。除了他还有主唱、吉他手、鼓手,四个人,都是在装修队认识的。他们跟老周一样,白天在工地挥汗如雨,晚上凑在一起练歌。

他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地下室当排练房,房租一个月八百,四个人平摊。地下室没窗户,墙上糊了一层隔音棉,灰不溜秋的,一进去满鼻子霉味。老周在这里感觉到了自由,带着贝斯站到麦克风前,插上线,拨动琴弦,低音震在胸口,闷闷的。他闭上眼睛,那些白天填缝剂和水泥灰的触感就退远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手指是装修工的手,也是乐手的手,它们能握电钻,也能拨弦。

他们练的歌都是老歌,Beyond、黑豹、唐朝,偶尔也写自己的歌,写装修的苦、外卖的累、租房的心酸,写烟火渡的街道和江边的风。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叫“水泥工乐队”,排练房的墙上用马克笔写着这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把电吉他和一把瓦刀交叉在一起。老周经常在半夜收工以后骑电动车过去,其他几个人也一样,有的从工地板房赶过来,有的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他们在地下室碰头,像下班后回到另一个工地。

刚开始邻居投诉过。地下室隔音不好,鼓声穿透楼板,贝斯的低频嗡嗡响,上面住户半夜被吵醒,敲门骂了三次。后来他们加装了隔音棉,鼓手把鼓皮上压了一层薄毯,贝斯音箱垫了泡沫垫,声音压下去了一些。还是有人投诉,但没那么多了,他们尽量不在深夜练,周末下午练几个小时,晚一点就调小音量,靠眼睛和默契完成剩下的排练。

他们演出机会不多,偶尔有酒吧邀请,给的报酬也就够路费和一顿饭。有一回在烟火渡的河滨广场参加社区文艺汇演,台下坐着二三十个老人,有的摇扇子,有的哄孙子,他们唱了一首原创歌曲《烟火渡的清晨》,词是主唱写的,旋律是大家一起磨出来的。主唱唱完,底下有老人鼓掌了,掌声不响,但持续了好几秒。其中一个老人走过来,拿着一张纸,说孩子这首歌写得好,能不能把歌词抄一份给他?主唱把自己的歌词本递给他,老人抄完还回来,说我是镇上中学教语文的,你们比台上那些红歌有意思。老周在旁边收乐器,听见了,觉得那个晚上值了。

他老婆不赞成他搞乐队,说,你白天累一天,晚上还去折腾那个,挣不到钱还耽误睡觉。他说,不耽误。老婆说,你不累?他说,累,但累也想去。老婆说,那你图什么?他想了想,说,图高兴。老婆摇摇头,不管了。她知道管不了,这么多年了他就这一个爱好,不喝酒不打牌,就爱弹他那把贝斯。

贝斯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二手的,琴颈上有一道划痕,他不在乎,说那是它自己的记性。白天他在业主家改水电,有时候会蹲在墙角看墙上那些零碎的划痕、凿痕、修补痕,它们叠在一起像一首只有墙能读懂的谱子。他也想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什么地方,不是墙,是声音。

他们的排练房被房东收回去一次,因为整栋楼要加装电梯,地下一层被划归为储物间,他们不得不重新找地方。老周在装修时认识一个物业经理,蹭了人家闲置的车库用了一个月,后来车库要出租,他们又搬了一次。有时排练到一半手机响,工头说明天材料到了要早点到场,他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掉电话继续弹。他的贝斯琴颈上被他反复按过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洁的釉面。

他们接了一场商演,在烟火渡新建的商业街开业庆典上,每人分到三百块。老周攥着那三张钞票,给老婆发消息:今天挣了三百。老婆回:你那个乐队?他说嗯。老婆说:下回多挣点。

后来他们的歌被传到网上,播放量不多,但有人听了说“有劲,像从工地上长出来的”。有个音乐博主私信他们,说有一首原创不错,问能不能录个正式版。他们在排练房用水桶架着手机录了一版,杂音很大,但发出去以后转发过了百。有人留言说主唱嗓音里的那份粗粝劲儿听着真,能感觉到他们真是在脚手架上、在水泥灰里站过的人。

那天排练完,他们坐在台阶上喝啤酒。鼓手说,要是能上一次音乐节就好了。吉他手说,想得美。主唱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琴弦,想起早上去业主家改线,人家在客厅摆了一架钢琴,锃亮锃亮的,他蹲在墙角开槽,钢琴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响。那时候他觉得音乐这东西不该离他那么远,它就应该在墙壁和灰尘之间活着。

他们的歌后来被一个短视频博主用在一条纪录短片里做配乐。老周没看到,是儿子刷手机刷到的,拿给他看。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说,这歌是我们写的。儿子说,爸你这么厉害?他说,不是厉害,是写的都是咱们的日子。他翻那条评论看,有人写“在脚手架上听这首歌,眼睛酸了。”他没回那条留言,但他把它截图存了下来。他想起小时候师傅说过的话,干活要干到让人放心。他一直以为这是手艺人的话,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也能放在声音里。

他的贝斯一直搁在床底下,弦音不准了他自己调。那个地下室搬过三次,乐器也跟着搬了三次。他的生活换了几个工地,他的指法没断。他跟乐队的人说,再坚持坚持,万一成了呢。他们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练。地下室窄小,尘土飞扬,灯光昏暗。但那些音符在墙壁之间碰撞,撞出过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回声。那些回声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在第二天的工地上多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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