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3年了,昨天整理出三年前日记本上的小散文,关于初恋和高三的小情人。分享给学生时代的妹妹弟弟们看看……)
高考后暑假闷湿燥热,每天睁眼便是正午,倏而吃了晚饭,天又压压地黑下来了。窗外邻居成日轰轰地空调机响,香樟树恹恹地挨着永日,我醒了又困,热了又冷,不觉已挨到了夏天的尾巴,高中终章的余响已悠悠地听不见了,三旧书卖了35块,我的学生青春就这样结束了。
今日傍晚打盹,竟梦见了那人,上个月我俩已分开,且称之为M君。整日百无聊赖,不如就写篇文章葬这段记忆,也给我高三的日子作个追悼文好了……
与M君初识是高三重新排座位时。那间走班教室的桌子是紧挨着的,于我们而言颇有些上世纪几人长桌的复古意味,但只是两人拼桌,而M君和我的桌子竟随机安排在了一起。我和他高二起就是同班,因座位远的缘故,奈何"无缘对面不相识"。直到那日我们合看同本地理学案,才算真正有了第一次对话。
9月份的M君头发新理得干干净净的,整齐大方地穿着一身校服,上课嬉皮笑脸,活泼有趣,有时又故作正经地接话茬,讲什么"天圆地方",惹得老师说:"大家给M这个原始人讲讲地球,嗯,天圆地方?M君一"全班笑,我也笑,那种轻松的愉悦能缓解当时压力之下阵阵的心悸不安,虽然,当时也只当M君是个幽默的普通同学罢了。
水浴清蟾,夜喧凉吹,北京的秋天要来,就是国庆后一阵风事儿。M君穿上了绒外套,过几日,又穿上了帽衫。早晨七点半的课困得人浑身发木,手须怯怯地缩在袖子里才想写得几个字。入秋,M君头发长了,早课第一节顶着一头微微蓬乱的黑发,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安静坐在我旁边听历史课一历史老师是有点不怒自威的男老师,班上的气氛是认真而凝聚的,让你觉得既安心,又有种莫名的享受。M君读着教材,勾画着听讲,额头鼻梁都是利索而不凌人的棱角,我做笔记时便能看到他的侧脸,M君只有在肃穆的历史课时有这样凝神的模样,让我想起雪地里卧眠的黑色大狗。
那天第二节照旧是地理课,老师安排小组讨论,同桌两个人相互讲三圈环流的过程成因。我地理向来不好,转过头,两人呆了几秒,我说"你先讲。"于是M君便对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地球开始指手画脚。我听了两句,生疑道:"你带选修1了?怎么都记得。"他笑:"没,我讲得比书上清楚。"便拿过我的铅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懵懂听完,我指着那其中一圈说道:"是不是只有这两处是受热产生的运动,其他的都不是?你看……"我抬眼,本想M君看着图听我发问的,谁知他正撩着眼皮看着我。两人的手指挤在小小黑白地球上,一瞬间目光相接,极近的距离里,我看见他唇边有颗小小的痣。唉,M君,那一眼我可真是忘不了!数月来好像是你头一回认真眼看着我来着,就像是在无边的石子地上走呀走,忽地脚下一颗珍珠似的。学习学习,似乎上高中来,就没有这种呼吸一滞的感觉了!
那之后,我又忍不住关注了M君许多。他走路的样子真好看,尤其是从教室门口走向最后一排我们的位子时,带着笑大步而来,让人有种他是专程来找你的错觉。
但我能感觉到M君对我只是普通不过的同桌的感觉,虽然每天上课都讨论问题,但除此之外的闲话却不肯多说一句。深秋的黄叶不耐西风乍寒,扑扑地落,到了要戴围巾的时候,疫情又来了。
11月25号起,那暗无天日的网课附骨之疽一般,又发作了出来。高三本就修行一样,又将学生锁在家里,整周整周不出门的滋味熬得人生不如死。一睁眼就开始听网课,睡前又得在手机上交作业。我心焦烦闷得满屋子步,眼见朝阳漾出晚霞,黄昏与夕阳晃得电脑屏直反光,又陪着月上中天,虫声悄然。但风月是他们的,我只有满桌书纸,和充血的一双病眼,油尽灯枯。
那个冬天,是我心病最重的时候。没经历过上网课的人,也就难懂那种窒息的濒死感,那种压抑没力气哭出声的绝望。又是一个低效的下午,又是一章做不下去的作业,又一节课的测试而我开了静音缩进被窝里。那些日子就像皮鞭打驴,就像追兵杀来而我拼了命地一瘸一拐地逃,放眼望去,茫茫草地,命运就藏在地平线里,而我已经软倒在地。
那些死灰般的日子,我是拄着双拐熬过去的——一只胳膊下撑着的是音乐,另一只撑着的,便是M君跟秋天的记忆。
一个人活着,除了被现实的绳子吊在半空,忍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再多握一会儿,剩下的不全凭念想么?回味似的咂吧一下从前的好事儿,舌尖上一丝甜,就真让人信了明天,信了美好和爱,被这么点希望勾着,噙着眼泪又能活到周一,好像要等一切都好起来的那天才敢痛哭一场似的。
我的念想混着音乐,终于熬到了可以痛哭的2月16号,疫情彻底结束了,开学了。
走班课上,又见M君。
羊毛围巾松松绕在脖子上,春秋款的薄校服正好容得人缩着手转笔。二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窗外的楼房灰灰土脸,天空惨白,枯枝直愣愣地叉在树梢。我和M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在愉悦的地理课上。
他讲小时候的事,说他妈妈碰见什么都要考他用英文怎么读;他推过地图册跟我同看,悄悄地说新疆的那场火灾;他给我判练习,一串红笔字歪歪扭扭地挤在那儿,还得意地说这是帮我做的笔记,写了错字还说这是"通假字"。我压着嘴角,往后柜上翘椅子,结果失了平衡,手忙脚乱地倒回来,转头就看见他在偷笑。
序章似二月结束了。我趴在桌上,侧过脸,分明看见满窗的枯木逢春。
大凡是苦涩难言的日子,只有朋友作陪,就不算难过。那些含着泪用美工刀无力划腕的黄昏,那些对着屏幕截下M君和我紧挨着的头像的上午,那些一个人挣扎在未知与压力的泥沼里的岁月,尽数随欢笑散了。人若没有面对面的交往,没有苦乐相伴的好友,那么他的日子将多么难过啊!
三月,玉兰花开得像莞尔浅笑的佳人。一模成绩下来了,语文129.5,意外地考了全年级第一。M君看见惊愣说不出话来,接着凑过来问我学语文的秘诀。那节是个自习课,M君受了我一个白眼,仍嬉笑着说:"走吧,咱们出去吧。"我愣了下,眼看他走到教室门口朝我招手。环顾四周都是安静做题的同学。我的良心只斗争了一秒,就抓起卷子跟他旷课出逃了。
高三逃过体育课回班写作业,逃过上操找老师问题,逃他娘的自习课满学校逛还是头一次。光天化日,跟男生坐在长椅上大谈语文更是史无前例。真是鬼迷心窍——那天沙尘飞扬,大风吹得卷乱翻,头发一个劲往嘴里飘,我抖开那张稀里哗啦的一模卷,长椅正对面就是梅花树,那一串一串的重瓣花团挤得枝子上满是,粉红的一树轻轻摇晃。
M君紧张地和我讨论那篇阅读,而我已全然神游了。三月暖风,满目春意切切,大片的日光撒下来,一瞬间的恍惚,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M君带我爬上车棚边那个建筑的顶楼,俯看下去,黄尘尘的天地,大风吹得睁不开眼。颇败兴致;我们又钻进S楼拐角的走廊里,竟还是一本正经地谈论着英语阅读,真是纯情得可爱。那日我们独处了一个小时,净听他口若悬河了。想来这就是他的死毛病,我当时就该知道。
四月,春游去爬长城,M君和我有了第一张合照。那是桃花红、杏花白的盛春,满山遍野的繁花似锦,淡蓝的天空走着如絮的白云,长城就从山脊蜿蜒而下,黑砖灰石,像条伏眠的苍龙。然而M君却在人群里一副跟我不熟的样子,我拉着他合照,便应付似的挤出微笑,离得我老远,惹得摄像的同学道:"你俩别这么局促——"
离高考剩五十天了,五个小时的睡眠堪堪撑起这幅身子,每天刷牙时听时政新闻,坐车时背单词,晚自习回家扒着眼皮再学两小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机械似的学习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但怎奈还有一个若即若离、不冷不热的M君。五月,我们又再一次单独出去,是我主动邀请的,说去自习,结果鬼使神差地进了麦当劳。两人相对而坐,受刑似的各自做着物理数学,刚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一起,暧昧地讨论起语文英语了。
你问什么叫暧昧地讨论正经事?就是椅子紧贴着,讲作文的声音大得像喝醉了,责骂的语气就像情人的嗔怪;红着脸笑得前仰后合,M君拍我肩膀的动作好像一个拥抱。我们一起骑车回家,夜已三更,灯光槐影伴着车轮声,织成了个旖旎的梦境,幻灭在5月19号的下午——那天我忍不住了,上课时,扯过他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写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在一起?
那节地理课,他头一次一言不发。对着空气出神,笑又像苦涩,欢喜又像尴尬。一直到放学,他约我相谈,给予的是否定的回答。他不理解我为何在高考还有18天的时候提这个,我心里笑他怎不知纠缠不清的煎熬。如果说M君在秋冬时于我精神慰藉,那么他现在就成了一种百爪挠心的折磨,一种左支右绌的困境,在这人生唯一的高三里,时刻使我分心。他怨我问得唐突,我说我只是想问个清楚,弄个明白罢了。至于结果如何,亦无所谓——大概我也没那么喜欢他的吧?
心里石头落地,余下的两周便只剩冲刺高考。剩10天时,M君抱怨熬得发毛了,心躁得开始打游戏了——我但笑不语,只看高考后,出分时,我616,他比我低了三十多分。
暑假,我们一起去玩了四次,经历了他又一次拒绝,又一次反悔,又一次分手,我二人在在一起不到一个月,随着他一句"我们分手吧",这缕断断续续的缘分就这么到头了,这一场初恋便可笑地虎头蛇尾地潦草收场了。
无数人感慨,无数人怀念的初恋,亲身经历过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感情被冠以个清纯美好的头衔,大抵一半是给了学生时代——那些天朗气清的日子融进恋情里,教人想一辈子;另一半是给了天真无邪的自己,那个懵懂又执著的孩子。剩下一点才分给那个小情人——不过是个回忆的载体。
M君和我是全然不同的两类人。他理性冷静,我多愁善感;他酷爱表达,我倦于社交;他喜欢指点江山般地议论政治和民族,居高临下地评价世界,宣传他的自由思想,而我只想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不咸不淡地聊几句天。我想,他定然不懂什么叫容忍与自由,什么叫凡人,什么叫沧海一粟,什么又叫作活在当下。他不明白皓月千里的晚自习为什么要跑下楼对月兴叹;不明白拂水的垂杨为什么可爱,路边的黄猫为什么可怜;不明白大热天的那画舫有什么可坐的,就像不明白我莫名的脾气和泪水。他只顾着说,他不会听。
唉,M君!你我这又是何苦呢?想来我喜欢的并不是你,是有你在身旁的学习的日子,是你那绒口含笑的眉眼,不是你自傲的人;你曾说你喜欢我,说你愿意,想来你喜欢的也不是我,而是有我作陪的熟悉感,是被我喜欢的洋洋得意感,是不管不顾地向我倾泻思想情绪的畅快感,而不是我的人。
M君,我们都错把依恋当成爱了,把载体误认作了情绪的来源——但谁不明白这是错觉呢?我比你更明白一点,我错得也比你更多一点。在那日复一日的伏案学习的时光里,在那分数与排名的压力场里,我除了依恋你还能依恋谁呢?我除了拉住你还能怎么自救呢?M君,所有的我都明白的,我曾说"我们就是消遣的玩伴",你别伤心吧——你会伤心么?
M君呐,是什么缘分让你我在高三相识,在六月相恋?是什么让我们分离,行同陌路?
M君,你知道吗,我的初恋就是这样了,我的中学时代拖着冗长的尾巴也终于结束了。M君,今晚的虫声真好听,秋夜静得和水一样,你感觉到了吗?
停笔于2023.8.28 凌晨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