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裁员那天,老婆提出离婚。她说我是废物,跟着我没前途。我说好。走出民政局,接到一个电话:“您父亲的抚恤金发错了,应该是八位数。”
我被裁员那天,老婆提出离婚。
HR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下午就收拾东西。我拎着纸箱回到家,她已经把我的衣服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行李箱里。
“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你签字就行。”她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陈军,你别怪我。三十岁了,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我跟着你有什么前途?”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去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她上了别人的宝马。我蹲在路边抽烟,抽完了才发现烟是反着叼的。
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陈卫国的儿子陈军吗?我是退役军人事务部的,关于您父亲的抚恤金,我们搞错了……”
我愣了一下:“我爸不是保安吗?”
起章
我爸走了五年。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保安。在商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那天他倒在岗位上,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商场赔了二十万。
我妈拿了那笔钱,三个月后嫁了人,没带我。她说你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那年我十五岁,初三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送外卖、发传单、干销售、当客服。后来听说程序员挣钱,我报了个培训班,学了一年Java,进了一家外包公司。干了五年,月薪八千,房租两千五,外卖一顿三十,攒不下钱。
前妻是我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她说不在乎我穷,只要对她好就行。结婚两年,她换了三个包,我换了三份工作,然后就被优化了。
蹲在民政局门口,我想我爸。
想他当年骑着电动车接我放学,想他把工资塞给我说买双好鞋,想他躺在太平间里闭着眼,脸白得像纸。
保安。一辈子就是个保安。
手机又响了。
“陈先生,您还在吗?方便来一趟我们这边吗?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还有您父亲的遗物需要您领取。”
“多少钱?”我问。
“这个……您来了再说吧。”
退役军人事务部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叫我小陈。
“你父亲的事,很复杂。”他给我倒了杯水,“当年因为一些原因,他的身份不能公开。我们对外只能说他是保安,抚恤金也只能按保安的标准发。”
我没说话。
他递过来一个箱子:“这是他的遗物,你看看吧。”
箱子不大,很轻。我打开,先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我爸穿着军装,站得笔直,旁边还有几个人,脸被涂黑了。
“这是……”
“你父亲,陈卫国,特种兵,一级士官。旁边的几位,都是他的战友。那个脸被涂黑的,”老周指了指,“你现在打开电视,天天能看见他。”
我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下面是一等功奖章、三等功奖章、几枚我没见过的军功章。再下面是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封信,没寄出去的。
我抽出一封,上面写着:小军,爸想你了。
信很短,就几行字。说任务结束了就回家,说给他买了双新球鞋,说让他好好读书,别学他。
日期是2018年3月。
他走的那年5月。
我把信放下,嗓子眼堵得慌。
“抚恤金……”我开口。
老周看了我一眼:“重新核算过了。按最新标准,加上这些年的补发,一共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
他重复了那个数字。
八位数。
付费点
我拿着那个箱子,在路边坐了很久。
八位数。我爸是特种兵。一等功。电视上天天能看见的人是他战友。
太他妈魔幻了。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军?”
声音有点老,有点哑。
“我是你爸的战友。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说方便。他说了个地址,让我明天下午过去。挂了电话,我又把那些信看了一遍。
三封信,每一封都很短。说想我,说让我好好读书,说任务结束了就回来。没有一句提他干什么,没有一句说危险。
我爸这辈子,话就不多。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个地址。不是什么大单位,是一个老小区,三楼,普通的门。
开门的人六十来岁,头发白了,腰板挺直,看着眼熟。
电视上见过。
他让我进去,给我倒了茶,在对面坐下。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开口,“他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好你和你妈。”
我没吭声。
“你妈拿的那二十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是我给她的。你爸让的。他说,不能让你们娘俩过苦日子。但他又说,不能让小军知道我有钱,得让他自己长大。”
他把卡推过来。
“这是你爸让我保管的,等你三十岁那年给你。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多少钱?”
“你爸攒的,加上我们几个战友凑的,还有一些是他执行任务时上面给的奖励。不多,但够你在北京付个首付。”
我笑了一下。
“我刚查了,抚恤金那边给的是八位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应该的。你爸值这个数。”
从老小区出来,天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前妻打来的。
“陈军,我想了想,咱们离得太冲动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咱们聊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问的你同事。陈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咱们好歹夫妻一场……”
“你谁啊?”我说。
挂了。
电话又响,我直接拉黑。
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球鞋,白色的,新款。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来我爸信里说的:给你买了双新鞋。
他没说是什么样的鞋。
但我知道,肯定是白色的。
我推门进去,把那鞋买了。四十二码,我的码。
拎着鞋盒往家走,走到半路,我又拐回去了。
那个老小区,三楼,灯还亮着。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站了很久。后来窗户开了,那个老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就互相看着。
最后他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合
第二天,我租了个车,去墓地。
我爸的墓在郊区,很偏,很小的一个碑。碑上写着:陈卫国,生于1968,卒于2018。下面一行小字:子陈军立。
我在碑前蹲下来,把那双新鞋放在边上。
“爸,鞋我给你买来了。”
风挺大,吹得草乱晃。
我把烟点着,放在碑沿上。
“抚恤金的事我知道了。你战友我也见了。妈那边……我没联系,也不想联系。”
烟烧得很快,灰被风吹散了。
“我三十了。”我说,“没老婆,没工作,但有点钱。你攒的那些,还有他们给的,够我花一阵子。我想好了,先歇半年,出去走走。你不是说想带我去海边吗?我去一趟,替你看了。”
没动静。就风,就草,就远处偶尔开过的车。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爸,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碑还是那个碑,鞋还是那双鞋。
但我觉得他在笑。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个猎头打电话,说有个工作机会,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说:“半年后再打吧,这半年我有事。”
挂了电话,车窗外掠过一片片荒地、楼房、广告牌。
我想起来那张照片,我爸穿着军装站得笔直,旁边那些人脸被涂黑了。
但我知道那是我爸。
站得最直的那个。
手机又响了,短信。那个战友发的:小军,有事随时打电话。你爸的战友,就是你叔。
我没回。
但把号码存了。
存的名字是:爸的兄弟。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爬起来,把那几枚奖章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等功。三等功。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
灯光下面,它们反着光。
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奖章收起来,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爸,想你了。
我把灯关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战友发的晚安。
我没回。
但也没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穿着白背心,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回头看我一眼,说:“饿了吧?马上好。”
我说爸,我饿了。
他说知道,面马上就好。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捞面、加葱花、淋酱油,端着碗转过身来。
然后醒了。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