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草台称帝
五胡十六国的风,总带着血腥味。马蹄踏碎了中原的田垄,烽烟熏黑了江南的竹楼,百姓们像风中的蓬草,今日还在自家屋檐下晒谷,明日就可能提着破碗,在逃难的路上啃树皮。南燕的边境村落更是凄苦,赋税比山还重,兵丁比狼还凶,日子过得像浸在黄连水里。
王始就住在这样一个村落里。他生得瘦弱,肩膀窄窄的,挑不动柴,也犁不动地,却总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走南闯北的货郎说些帝王将相的故事。货郎说,长安城里的皇帝,一顿饭要吃三十六道菜,穿的龙袍绣着金线,走路都有几百人跟着。王始听得眼睛发直,回家后就用麦秸秆编了顶“皇冠”,戴在头上对着水缸照,水缸里的影子瘦骨嶙峋,他却觉得威风凛凛。
这年开春,村里又被征走了三个壮丁,其中一个是王始的发小。发小的娘哭得死去活来,抱着王始的腿求他想想办法,王始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当晚,他偷偷敲开了村里几十个后生的门。这些后生大多和他一样,要么缺了爹,要么少了哥,对南燕的官吏早就恨得牙痒痒。在村头那座漏风的破庙里,王始站在供桌上,借着月光,唾沫横飞地说道:“咱不能再受这窝囊气了!皇帝也是人做的,凭啥他就能住金銮殿,咱就得啃树皮?”
一个后生挠着头,憨声憨气地问:“始哥,咱一没兵甲,二没粮草,咋跟官府斗?”
王始一拍胸脯,从怀里掏出块破布,上面是他用锅底灰画的“龙纹”:“没兵甲?咱有锄头!没粮草?咱去地里刨!从今日起,我王始就是‘太平皇帝’,建‘太平皇朝’!我爹是太上皇,我老婆是皇后,大牛哥你力气大,当征东大将军;二柱你跑得快,当征西大将军!”
那叫大牛的后生听得热血沸腾,攥着拳头喊:“我跟着始哥干!”二柱也跟着附和,其余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着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不如跟着疯一把,便纷纷应承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始的“太平皇朝”就开张了。他穿着老婆缝的红布褂子,戴着那顶麦秸秆皇冠,骑在自家那头瘦毛驴上,身后跟着几十个“将士”——有的扛着锄头,有的举着木棍,还有人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破锣旧鼓。王始让人用白布做了几面旗,蘸着红泥写上“太平”二字,字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挣扎的蚯蚓。
“出发!”王始一挥手中的木剑(其实是劈柴刀裹了层红布),毛驴“咴儿”叫了一声,慢悠悠地往前走。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村,惹得村口的老妇人直摇头:“这王始,是真疯了。”
二、闹剧初起
王始的“御驾亲征”,更像是一场滑稽的游行。他们沿着官道走,见了村落就进去“宣旨”,说自己是新皇帝,要给百姓分田地、免赋税。起初还有几个穷得快饿死的村民信了,跪下来磕头,王始就学着戏文里的样子,说些“平身”“赏”之类的话,可他啥也赏不出来,只能让人把村里的野菜分点给他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南燕桂林王慕容镇的耳朵里。慕容镇正在军帐里看地图,听闻有个村民自称皇帝,还封了爹妈老婆当大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废物点心也敢称帝?”他把手中的酒盏往桌上一放,对副将说,“派五十个兵,把这疯子给我拎回来,别脏了我的刀。”
副将领命,带着一队骑兵,慢悠悠地往王始的方向赶。他们根本没把这当回事,甚至还带着炊具,打算顺便在沿途打只野味下酒。
这边王始的队伍刚走到一片麦田,就见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二柱眼尖,喊了一声:“有骑兵!”众人顿时慌了神,手里的锄头木棍都差点掉地上。
王始心里也发怵,但他骑在毛驴上,不能露怯。他强作镇定,扯着嗓子喊:“别怕!朕是太平皇帝,有上天保佑!”说着,他挥舞着木剑,冲骑兵喊道:“来者何人?见了朕为何不跪?”
骑兵们勒住马,看着这群穿着破烂、拿着农具的“军队”,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一个骑兵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还皇帝?我看是叫花子头吧!”
副将懒得废话,一挥手:“拿下!”
骑兵们像抓小鸡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王始的“军队”缴了械。大牛想反抗,被一马鞭抽在胳膊上,疼得直咧嘴;二柱跑得最快,没跑两步就被马追上,按在地上。王始还想嘴硬,说自己是“真龙天子”,结果被一个士兵揪着衣领从毛驴上拽下来,摔了个嘴啃泥,那顶麦秸秆皇冠也散了架。
他的“太平皇朝”,从建立到覆灭,还不到三天。
三、刑场闹剧
王始被押到了南燕的都城广固,关在牢里。狱卒们知道他的荒唐事,总来逗他:“哎,‘皇帝’,今天想吃啥御膳啊?”王始还真当回事,板着脸说:“朕要吃红烧肉,要肥的。”惹得狱卒们哈哈大笑。
行刑那天,刑场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们听说这个“皇帝”是个村民,都来看稀奇,有的人还带着瓜子,像赶庙会似的。
王始被押了上来,身上的红布褂子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监斩官是个老吏,见多了临死前哭天抢地的犯人,倒觉得这王始有点意思,便问道:“王始,你那太上皇和征东征西将军呢?怎么没跟你来?”
王始一听,眼圈突然红了,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威严:“太上皇……太上皇他老人家受不了这打击,病逝了;征东、征西大将军,为了保护朕,战死沙场了!”其实,他爹是听说他要被砍头,吓得一口气没上来;两个哥哥则是早就趁乱跑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王始的老婆也被押了过来。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全是泪痕,见了王始,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王始你个杀千刀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皇帝梦!现在好了,一家老小都被你连累了!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么个蠢货!”
王始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端着架子,低声呵斥:“皇后!休得胡言!自古哪有不亡的国?哪有不死的君?你我今日虽死,却能名留青史,也算值了!”
“名留青史?”周围的百姓听了,笑得更厉害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喊道:“就你这熊样,顶多算个笑柄!”
“就是!还皇后呢,我看是疯婆子!”
“这皇帝当的,连条狗都不如!”
嘲笑声像冰雹似的砸过来,王始却突然挺直了腰板,对着人群大声喊道:“朕乃太平皇帝王始!就算驾崩了,这‘太平’帝号,谁也不许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傻气,让喧闹的刑场瞬间安静了片刻。
监斩官摇了摇头,觉得这疯子真是无可救药了。他挥了挥手:“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的大刀闪着寒光落下,王始的喊声戛然而止。那颗瘦骨嶙峋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仿佛还在做着他的皇帝梦。
百姓们看够了热闹,渐渐散去,嘴里还念叨着:“这王始,真是个痴人。”
许多年后,南燕也亡了,五胡十六国的乱世渐渐平息。广固城的老人们在晒暖时,还会说起王始的故事。他们说,那时候有个村民,想当皇帝想疯了,最后把命都丢了。说的时候,大家总会笑一阵,笑完了,又会叹口气——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又没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呢?想有口饱饭吃,想能安稳睡觉,想自己的孩子不用去打仗……王始的梦太荒唐,可那梦里的“太平”二字,不也是当时所有人的渴望吗?
风穿过广固城的残垣断壁,带着岁月的尘埃,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草台皇帝的故事,荒唐,却又带着一丝乱世里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