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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我每天写文也需要新的素材、新的血液。灵机一动,闲着也是闲着,何不骑上我的旧自行车,边锻炼身体边看看身边的风景?念头一起,便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这辆旧自行车可有年头了,它是儿子上中学时买的,如今还像一匹老马在为我服役。
今日天气真好,没有一丝云彩,下午的时候,揣上手机,带一瓶矿泉水,出西门左拐经桑园路,过交通路再左拐进入淮海北路,穿淮海东西路,顺着淮海南路一直往南骑。
把手上的胶皮有些地方已经磨秃了,握久了会沾一手黑色的细屑,像这条路的旧时光。我不急着赶路,也不去想什么目的地。在浅夏的日子里,我想用两个轮子,重新丈量这条贯穿了老清江浦灵魂的路。风从里运河水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湿润的水腥气和月季花的甜香,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骑行,而是在翻阅一本摊开的、立体的城市日记。
路边的景色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枝干粗壮,叶子阔大,阳光透过叶缝,洒下亮晃晃的光斑,给闹哄哄的城市增添了几分柔和,在高楼的映衬下法国梧桐显得十分矮小,更不用说传统的行道树女桢了。
水门桥就像一道时间的闸门。桥面上的“水门桥”三个阴刻贴金大字,是由本地书法家冯勇题写的。桥边的雕塑由我的同事美术学院院长顾卫国先生带领团队设计的,通过四组青铜人物群雕展现清代、20世纪50年代末、80年代和21世纪初四个时间节点的人物风貌,记录城市变迁。
绿灯亮了。我用力蹬下一脚又一脚。车轮滚过桥面,那种熟悉的震动感从车座传到脊椎。桥下的里运河水缓缓流淌,几艘小货船正慢吞吞地驶过,柴油机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这声音和水门桥的车流声混在一起,是淮海南路最底层的背景音。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但我不在乎。我有自己的节奏,两轮的节奏,比四个轮子的更自由,也更贴近这片土地的温度。
过了桥,路东是原来胜利饭店,路西则是苏皖边区政府旧址和市第二人民医院。我放慢了车速。这里是淮海南路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胜利饭店在东大街的西口,最早是苏皖边区政府的招待所,新中国成立后是清江浦最气派的国营饭店。两层青砖青瓦的楼房,在周围老房子中显得十分醒目。老婆是老淮阴人,在这里吃过一次饭,对饭店一楼大厅的蒸饺记忆犹新。她曾经告诉我:胜利饭店的饺子皮薄,褶子细密,咬开汤汁饱满却不会滴出来,肉馅紧实,还带点姜味。听说胜利饭店的蒸饺必须现包现蒸,从和面到蒸好不超过四十分钟。肉馅用猪前腿的夹心肉,肥肉和瘦肉的比例控制在三比七。就连蒸笼都选用竹子的,这样蒸汽更匀,蒸出的饺子有竹子的清香。
医院门口的花店永远开着,康乃馨和百合堆得像小山一样。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油炸糕的滋啦声,鸭血粉丝汤的鲜味,还有中药房飘出的苦涩味道,在这里交织成一种奇特的生命气息。我的父亲在这里走向了天堂。
我按了一下车铃,“叮铃——”,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一个刚从二院出来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一袋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我冲他点点头,继续往南。
到了解放路交叉口,淮海南路开始变得不那么逼仄了。路宽了,楼高了,但路边的行道树也更老了。
我在这个路口往西瞥一眼。那里藏着许多老清浦的巷子,巷子很深,像迷宫一样。傍晚时分,巷子口会有老奶奶摆个小马扎,卖自家腌的酱菜或者是刚出锅的油端子。那是最地道的老城味道,是淮海路这种大动脉无法消化的、属于毛细血管的味道。
现在的淮海南路,沿街的商家换了一茬又一茬。曾经的录像厅变成了网吧,曾经的裁缝铺变成了手机专卖店。但在解放路以南的一段,还顽强地生存着几家理发店。那种旋转的红蓝白灯柱,那种推子推过头发时的咔嚓声,让我觉得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可能是投资小,客源稳定,收效快的缘故吧。好多商店门前贴有旺铺转让,既然是旺铺为何还要转让呢。骑一会儿,就能看到一桌掼蛋的老板,他们一边照看生意,一边掼蛋娱乐,这是典型的淮安特色。
我骑得很慢,甚至有时候会下车推行一段。风吹起我的衣角,我能闻到路边新修剪过草坪的味道,也能闻到从旁边小区里飘出来的红烧肉味。那是下午四五点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如果说水门桥是序曲,那么京杭大运河桥(彩虹桥)就是淮海南路最壮丽的乐章。
我还没上桥,就能感觉到风变了。那是从宽阔运河面上吹来的大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得不站起来蹬车,身体前倾,对抗着风阻。这种对抗让我兴奋,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力气。
桥很高,引桥很长。当我骑到桥顶的时候,我会停下来。这是一个揽胜好地方。
四十年前,我徒步回老家在这里向北看,是密密麻麻的城市森林;向南看,视野豁然开朗。京杭大运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在阳光下泛着光。货船一艘接着一艘,拉出长长的波纹。现在向南看,在那片曾经被视为田园风光的土地上,如今矗立着一座座水泥高楼。
下坡的时候,我几乎不需要踩踏板。车子借着惯性飞驰,风在耳边呼啸。
过了大运河桥,淮海南路的路况更好了。路两旁的行道树不再是老槐树,而是整齐的香樟树。这里的空气里,少了几分老城的油腻,多了几分新区的清爽。
越往南,越能感觉到“大学城”的存在感。路牌上有了指引学校的箭头。我骑到了北京南路与枚乘路的交叉口。这里已经是高教园区的核心地带了。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校园的红砖墙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电动车、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谈笑着,讨论着。
这条淮海南路,我骑了四十年。它从一条普通的省道,变成了城市的脊梁;它从两边都是稻田,变成了高楼林立。而我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骑成了一个退休人员。
自行车的轮迹是圆的,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像这条路的变迁,就像这座城市的梦想。我从水门桥骑到了大学城,看似是从老城到了新城,实则是从历史骑向了未来。
天色渐暗,路灯亮了。大学城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像是繁星落地。我继续骑车返程。回程的路是顺风,虽很累。但我知道,只要我蹬下去,风就会一直在背后推着我。就像这座城市,总在推着我向前。
一路风景不断变换,不变的是淮安市的市花——月季一直伴随着我。看路边月季不慌不忙地开,开得笃定绵长。一季又一季,它守着淮安的烟火日常;一茬接一茬,它陪伴着岁月安然流淌。
轮迹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真好听。
骑行到家,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闪闪烁烁,煞是温馨。这一路骑过来,用脚体健了,用眼眼饱了,舒展身心,心也足了。我明白,最美的风景,不在天涯海角,而在身边,就在车轮滚动间,在烟火气十足的日子里。
我与淮安的缘分远不止于味觉、视觉、记忆,特别感谢淮安四十年来给我的爱,也感恩她用人间烟火,温暖了我现在的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