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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里,歌舞升平,酒气氤氲。
在诸多世俗或媚态的庸人中间,我看到了那浅青色的身影与众不同。阿霖一身青衣,足踏乌黑马靴,被簇拥在人群中,却有一种不俗的气场。
我看到他时他正在题诗,挥毫泼墨。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似乎他头顶上有金灿灿的光环,让光芒盖过了他的脸。
题完了诗,我记得他又和同行的人练了一段剑,杀得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第二次见到阿霖是在东湖桥畔,透过轿子上拂动的垂帘,他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像明媚的朝阳。
他骑着一匹朱红色的骏马,我想应是汗血宝马吧。还是那一身青衣,腰间佩一把长剑。他翩然舞剑的模样似比我师兄们更潇洒吧。
我索性掀开窗帘,吟诗道:“翩翩少年郎,高头汗血马。若能知我意,与君话余生。”
我没有好好学过诗,文采拙劣,就这样吟出去说不定会被人笑话。
但阿霖真的闻声勒马,亦吟诗道:“春风十里桃花开,朵朵惊鸿不及你。愿得金屋藏佳人,闭月羞花此间留。”
“敢问才子大名?”
“在下阿霖,愿闻佳人名号。”
“桃五十。”
“有何典故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不错的典故。你极懂诗,想来是一代才女。”
“学识粗浅,愿君指教。一同游湖如何?”
“不胜荣幸。”
我和阿霖同乘一舟,在湖中漂行。坐下时他将佩剑取下,倚在身侧,是把不错的剑。看剑鞘,应是同门的桃十二真传。
正如此想,阿霖指着我腰间问:“姑娘也好剑?”
“……略懂。”
我低头一看,戴着镶金桃木剑鞘的长剑从罩衣里露出,安详地躺在里面淡紫色长裙上。
“公子想是极长于此,我见君在酒肆里用过剑。”
“不敢不敢,花拳秀腿怎若姑娘真才学。你莫不是桃山上宗门里的弟子吧。”
“你怎么知道?”
“你这镶金桃木剑鞘想是桃山上剑宗特有吧,买剑时听人谈及过。”
“你那剑应是桃十二的真传弟子造的,我和桃十二是同宗。”
“桃十二很年长了罢。”
“一百二十五了吧。宗门第十二代女弟子。”
“山上宗门景色何如?比这湖光山色呢?”
“山上自是比不得人间,人间美甚,正是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更有才子配佳人,岂不快哉?”
我不知怎的竟相谈甚多,关于宗门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一个外人呢,怪就要怪他知道的挺多……不过一个隐世宗门明明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又或许是江湖上流传着好些桃山隐仙剑宗的传说吧。

第三次见到阿霖是在戏台下。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我倒并没有细听曲里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台下看官攒动很是热闹。我喜欢这种地方,待在繁华的市井才能身临人间烟火气嘛。
仗着自己有充足的盘缠银两,我又买了一壶酒,想起来就喝上一口,也算是十分自在了。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轻唤:“桃五十!”
我猛然转头,哟,阿霖居然也来了,还坐在了我的右边。
“阿霖,今儿你也得闲到此啊。”
“先看戏,端的好唱腔。”
随即便缄口了,长久的沉默。
有些无聊,我喝光了酒。这是今天第二大壶,有些醉了。眼前的景物变朦胧了,也变绵软了,似乎在流动,被融化了,像是在云朵里。我也软软地躺下了。
要是掌门在这里,怕是要用冷水把我泼醒臭骂一顿了。他应会说:“你也太不警觉了,贪甚么杯啊!”没办法,就是不警觉,生死有命,就这样吧。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躺在一个人的怀里,温热的体温,和缓的气息……他是真的喜欢听戏!直到我缓缓醒过来,听见戏将落幕,发现阿霖竟这样抱着我听完了后面几场。
在宗门时我的酒量还是很不错的,但也许是太累了吧,竟直接睡了过去。这会儿醒了,却懒得动,也懒得睁眼。右臂上两尺长的剑伤又疼了起来,害得我浑身没劲。都怪宗门大比时下手没轻没重的小师姐。
阿霖抱起我走了出去,我腰间的剑垂在右面晃啊晃。他仿佛知道我已醒来,低下头看着我轻声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罢。”
“家?我家在……宗门。”
“回宗门?”
“不,不……人间美甚。”
“那我先送你去住客栈罢。”
…………
翌日,客栈房间。
我一个翻身清醒过来,手中还捏着随身的镶金桃木长剑。一面为昨天的失态懊悔,一面想着戏台旁的酒馆里端的好佳酿。
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和衣裳,我感到肚里空落落的,带好盘缠向门外走去。
打开门,迎面出现了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我差点和阿霖撞个满怀。
他和煦地笑了:“桃姑娘如此是要往哪里呀?若不嫌弃,先吃些也不迟。”
说着,阿霖递来了热腾腾的粥和胡饼,和我一起坐在客栈的餐桌旁。
吃惯了宗门的食物,便觉山下的食物好吃数倍,我吃得津津有味,民以食为天嘛。
我问阿霖欲往何方。
他嘴角轻轻一咧,摇了摇头,但眼中的一丝落寞还是被我发现了。
“阿霖可有心事?”
他摇头否认,我也不好多问。
许久,我手里的胡饼和碗里的粥都到了我胃里之后,阿霖:“边关又告急了。姑娘可知敌军来犯?”
我摇摇头,茫然地看着他。我们隐世宗门的弟子应是向来不问人间世事的。
“也罢,桃姑娘若游历人间,且注意安全……”话毕,阿霖正叹息间,一只信鸽扑棱扑棱径直飞进了客栈里。
我认出这是掌门的信鸽,接过带来的纸条,上面只有掌门亲笔写下的“回来”二字。
“阿霖……”
“桃姑娘,我们好像要分别了。你先回桃山的宗门吧,我应召要加入即将支援边境的曹家军……勿念。”
如此一别,想是相逢无期吧。如此想来,便觉心下空落落的。
“无碍,我候君还。”
朝阳的雾霭中,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临走时他的那句“我心悦你”久久回荡。
怎叹战事起,难相守。但此生恰好相逢,同走一程足矣。
晨雾多了几分朦胧和静谧,远远的天边划过几道剑光,想是同门们都已回宗。念及于此,我也朝着宗门御剑而去……

第四次见到阿霖是在战火纷飞的前线。
我和同门弟子们跟着掌门信马由缰,水墨色的衣裙外罩着战甲,佩剑在腰间微微晃动。
山下狼烟四起,众生皆在战乱中沉浮。
掌门叫我们这些在人间历练的弟子回宗集合,为的就是一同赶赴前线。
“凡间硝烟烽火,于我辈只是转瞬尘扰,进入红尘赴战,只为一念仁心出手相助。勿要被杀伐戾气裹挟,因凡间俗事乱了剑心……”掌门缓缓道。
虽平日里不问人间世事,但边境战事频发国家有难,掌门说我们还是应该承担起武道之人的责任,扛枪提剑护河山。
前面就是军营了,我们勒马缓行。
忽听得喊杀声震天,想是两军已经交锋,也该我们上场了。
在掌门的指挥下,我们兵分两路,从战场左右疾驰而去。
曹家军的大旗在空中猎猎作响,有了我们的加入,士兵们更加无所畏惧,枪出如龙。
我也拔剑出鞘,随着同门师兄纵马杀向敌军。
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自比不得平时宗门试炼点到为止,招招都是要见血的。
“一剑斩星河,残霜落,左佯攻右突进,剑指眉间王从天降。”我默念着招式的名字,在敌人中杀进杀出,胯下的马嘶鸣连连。
忽地右面人群中杀进一个矫健的身影,曹家军的战袍里是青色的衣襟。
宝剑在他手上翩翩起舞,却全然没有了舞剑时的飘逸轻柔,随之而来的是刚猛无比的杀伐之气……

……
初战总算是告捷,我们和曹家军一起在大营里休整。我抱着旧伤未愈的胳膊,坐在掌门旁边,喝着葫芦里的酒。
营帐外闪进一个青色的身影,披盔戴甲,虽威风凛凛却气息紊乱。想是在战场上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阿霖!”
“桃五十……”
……
本以为此生无缘,却重逢于战场!拆散我们的战争,又令我们重聚。再聚难得,我们在营帐中叙旧,吐露心声,表达着对彼此的倾慕。
“阿霖,我也心悦你……”
军营里大摆筵席,我们亦把酒言欢,酒里是对和平的向往,也是战场上的同仇敌忾,更是重逢故人知己的欢欣鼓舞……
帐外风沙滚滚,帐内烛火明灭。我给阿霖斟了一壶热酒,坐在他身侧,顿觉心下安稳,像是守住了乱世里的安宁片刻……

薄暮将近,远山溶于夜色。有人匆忙来报,敌军夜袭。
点燃火把,宝剑出鞘。又是一阵一阵的喊杀声……
青色的天空渐变成火红的晚霞,浅红和暖黄均匀铺开的天幕上紫色的云彩交织其间,遮住了血色的残阳。
矫健的人儿舞着剑,隐没在了暮色的浓雾。
……
一程,逢君,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