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梦游凤凰古城》
文/唐风
夜里读《边城》,读到"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灯花一爆,倦意漫上来,书从膝上滑落,再抬眼,我已站在一座水边的小城了。
青石板湿漉漉的,像刚落过一场小雨。抬头望,城楼不高,却古意沉沉,门洞上方两个大字:凤凰。
我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可梦里的凤凰,太真了。
最先迎接我的,是沱江。
江水不急不缓地流着,绿得像一块化开的玉。两岸是吊脚楼,木柱一根根插进水里,撑着整栋楼,也撑着几百年的光阴。楼是旧的,木头泛着深褐的光泽,栏杆上晾着蓝印花布,风一吹,布角掀起,露出楼里一线昏黄的灯。江上有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走,走到楼脚,又绕到桥下去。
虹桥卧在江上,像一弯旧月。桥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背篓的苗家阿婆,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桥洞里坐着写生的少年,画板支在膝上,一笔一笔,把沱江往纸上搬。我从桥上走过,桥身微微地颤,不知是我的脚步,还是几百年的脚步在回响。
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原来一直在等人来认它。
我沿着江岸往下游走。石板路窄,两边的铺子却热闹:银匠铺里,小锤敲着银片,叮叮,叮叮,一声一声,敲得很慢,像不愿惊动什么;蜡染铺里,蓝底白花的布从梁上垂下来,风一过,满屋都是靛蓝的波浪;酒坊门口挂着红灯笼,糯米酒的甜香飘出来,混着江水的潮气,酿出一种说不出的、旧时光的醉。
一个卖姜糖的老汉叫住我:"尝一块,梦里也甜。"
我愣住——他知道我在梦里?老汉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来凤凰的人,哪个不是带着梦来的?有人梦里找翠翠,有人梦里找自己。"
我接过姜糖,咬了一口,又辣又甜,辣得真实,甜得恍惚。
天渐渐黑了。凤凰的夜,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先是城楼亮了,再是吊脚楼的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倒映在沱江里,江便成了第二条星河。江面上有游船,船头挂着灯笼,船娘唱着山歌,调子软软的,长长的,尾音拖过江面,一直拖到对岸的窗子里去。
我坐在江边的一个石阶上,看对岸的酒吧里人影晃动,看年轻人在虹桥下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走,漂过桥洞,漂进夜色深处。不知哪一盏,载的是谁的心愿。
忽然想起沈从文先生的话:"美是惆怅的。"这座小城白天是水墨,夜里是重彩,可无论哪一种,底色里都透着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惆怅。大约因为它太美了,美得像一场必将醒来的梦。
我沿着城墙往上走。城墙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墙外的山黑黢黢的,轮廓如卧兽;墙内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我一步一步走,忽然在前方看见一个背影——蓝布衣裳,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站在城堞边上,望着江水。
"翠翠?"我轻声问。
那背影回过头,冲我笑了笑,不答,转身走下了城墙,蓝衣角一闪,便融进夜色里去了。
我追到城下,只闻江水潺潺,哪里还有人影。也许那不是翠翠,是凤凰自己。这座城把自己的魂魄,藏在一个少女的背影里,等了三百年,还要再等下去。
天蒙蒙亮时,我站在跳岩上。一排石墩横过江面,我踩着石墩过江,脚下是清得见底的水,水里晃着天光、楼影,和我自己忽长忽短的身影。江对岸有捣衣声,梆,梆,梆,一声一声,敲在清晨的心脏上。
晨雾又起来了,吊脚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浮在半空。我知道,梦要醒了。
醒来的刹那,耳边仿佛还留着那卖姜糖老汉的话——来凤凰的人,哪个不是带着梦来的?
我坐起身,书还摊在膝上,《边城》翻到最后一页。窗外天已微亮,我的脸上有些湿,不知是梦的潮气,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就下了决心:明年,我一定要真的去一趟凤凰。去看沱江,走虹桥,登南华山,站在跳岩上,亲眼看一看那座在水边等了我三百年的小城。
据说,梦里到过的地方,是有缘的地方。凤凰,梦已先行,人必随后。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