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第二运动场，气氛比前两次要缓和许多。
苏暖阳提前到了，不仅自己做了热身，还特意带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运动饮料。她不确定陆星辰会不会接受这些“额外”的关心，但她还是想这么做。
陆星辰依旧准时出现，穿着那套深灰色运动服，脸色虽然依旧偏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他看到苏暖阳递过来的毛巾和饮料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黑的眸子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运动完擦汗补充电解质”苏暖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陆星辰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就在苏暖阳以为他会拒绝时，他伸手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却让苏暖阳心里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他接受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她的防备，又降低了一点点？
热身运动时，陆星辰的动作依旧僵硬，但不再像昨天那样充满抗拒。苏暖阳依旧只进行口头指导，不敢越雷池半步，而他则沉默地尝试将动作做得更到位。
“今天我们先尝试慢跑一圈，重点还是找呼吸和节奏，姿势暂时放次要，可以吗？”苏暖阳商量着问，她记得他昨天修改训练计划的事情，心里有些暖，也更坚定了要循序渐进帮助他的决心。
陆星辰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夜幕下的跑道，被四周路灯晕染出昏黄的光圈。两人并排站在起跑线上，苏暖阳侧头看他：“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吸-呼-呼，试着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
她开始慢跑起来，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跑一边轻声引导着呼吸节奏。陆星辰跟在她身侧，努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气息，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圈，两百米。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很好，保持住！”苏暖阳鼓励道，“想象你的肺部是个风箱，有节奏地充气、放气……”
跑到三百米时，陆星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色愈发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苏暖阳甚至能听到他喉咙里因为艰难呼吸而发出的细微嘶鸣声。
“陆学长，如果很难受，我们可以走一会儿……”苏暖阳担心地看着他。
“不用。”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双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跑道，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苏暖阳不再劝他，只是默默调整自己的速度，始终跑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陪伴者。她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成了一种支撑。
终于，熬过了四百米。陆星辰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拖动身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铅。
就在这时，旁边跑道有几个夜跑的学生经过，看到陆星辰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咦？那不是经管的陆星辰吗？他居然在跑步？”
“跑成这样怪不得体育挂科”
“啧啧，学霸也有不行的时候啊”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刺向跑道上的两人。
陆星辰的身体瞬间绷紧，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的情绪在他眼底积聚。他猛地加速，试图摆脱那些议论和目光，然而透支的体力让他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陆星辰！”苏暖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甩开。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像铁块，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递到苏暖阳的掌心。他微微喘息着，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脆弱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苏暖阳的心狠狠一抽。她扶稳他，然后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个议论的学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
“跑步的时候随意议论他人，很不礼貌。每个人的起点和擅长领域都不同，努力克服短板的人，比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的人，值得尊重得多。”
那几个学生被她说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几句，加快速度跑开了。
跑道边一时陷入了沉寂。
晚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苏暖阳还扶着陆星辰的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和急促的心跳。她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像一个无声的港湾。
过了好一会儿，陆星辰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直起身，苏暖阳适时地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苏暖阳。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未散的难堪，有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苏暖阳看不懂的探究。
“你没必要那样。”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喘息而有些沙哑。
“哪样？”苏暖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替我说话。”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我不需要。”
他的语气依旧很冷，带着他一贯的疏离，但苏暖阳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东西。他不是在责怪她多管闲事，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习惯了独自承受这些，并不习惯被人维护。
“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苏暖阳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说，“但我想说。而且，他们那样说，本来就不对。”
陆星辰沉默地看着她，女孩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清澈的真诚和一种简单的、认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执拗。
这种纯粹，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周身的冰层。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次的“谢谢”，比接过毛巾和饮料时的那声，似乎多了些重量。
“我们走完剩下的吧？”苏暖阳提议道，指了指前面的跑道。
陆星辰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跑，而是沿着跑道边缘慢慢地走着。气氛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星光稀疏地洒落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时而交汇的影子。
“你”苏暖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是不是很不喜欢运动？”
陆星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他沉默着，就在苏暖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淡：
“小时候身体不好，被限制了很多活动。后来习惯了。”
寥寥数语，却仿佛揭开了冰山一角。苏暖阳仿佛能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男孩，被隔离在热闹的操场之外，只能透过窗户，羡慕地看着其他孩子奔跑嬉戏的画面。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没关系，”她语气轻快地说，试图驱散那丝沉闷，“现在开始也不晚！而且你那么聪明，学东西很快，只要掌握了方法，坚持下去，一定可以的！”
她的乐观像一阵暖风，拂过陆星辰冰冷的心湖。他没有回应，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走到终点，今晚的跑步训练算是勉强完成。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似乎并不坏。
接下来的力量训练，陆星辰依旧表现得十分吃力，但态度却比之前要认真许多。他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完成动作，而是会偶尔看向苏暖阳，用眼神询问自己的姿势是否标准。
苏暖阳则会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或者用简洁的语言指出可以改进的地方。
当陆星辰再一次从单杠上力竭下来，几乎站立不稳时，苏暖阳下意识地又伸手想去扶他。
这一次，他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刻躲开。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两人皆是一怔。
陆星辰迅速站稳，收回手，转身去拿水杯，耳根在灯光下泛着可疑的红晕。
苏暖阳也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鞋带，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那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拉伸放松环节，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苏暖阳依旧只进行口头指导，但陆星辰偶尔会因为她某个指令不够清晰而微微蹙眉，然后尝试着自己调整，却不得要领。
他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苏暖阳读懂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用手虚虚地比划着动作幅度和发力点：“这个拉伸，主要感觉是大腿后侧有牵拉感，不是腰部用力”
她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洗发水香气萦绕在陆星辰的鼻尖。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后退。
他依着她的指导，慢慢调整着姿势。
“对，就是这样。”苏暖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
陆星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从未允许任何人如此靠近他的“安全距离”，更别提是在他如此狼狈和脆弱的时候。
可是，她的靠近，似乎并不让人讨厌。
训练结束，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运动场。但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走到分岔路口，陆星辰停下脚步。苏暖阳也停了下来，夜晚的微风拂动她的发丝。
“明天，”陆星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图书馆。”
“嗯！”苏暖阳用力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苏暖阳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心里却不像前两次那样充满不确定。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手臂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异样的触感。
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周四晚上的图书馆307研习室。
苏暖阳推门进去时，陆星辰已经在了。他依旧坐在老位置，对着笔记本电脑，但今天，他手边除了惯常的经济学书籍，还放着一本《运动生理学与损伤防护》。
苏暖阳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课本。今天的微积分辅导，陆星辰依旧保持着高效和严谨，但苏暖阳却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语气似乎比之前温和了那么一点点。在她卡壳的时候，他不会直接否定，而是会引导她：“换个角度想想？”或者“回忆一下我们昨天讲的那个模型？”
当她终于独立解出一道复杂的题目时，她再次忍不住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星辰看着她的笑容，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研习室里冷白的灯光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辅导结束，苏暖阳收拾好东西，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
“等一下。”陆星辰忽然叫住了她。
苏暖阳惊讶地回头。
只见陆星辰从他那堆厚重的经济学书籍下面，抽出了一份装订好的、崭新的文件，递到她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打印着清晰的标题：《运动训练计划修订版（根据个体适应性调整）》。
苏暖阳愣住了，接过文件翻开。里面依旧是那份详尽到严苛的计划，但在很多细节处都用红笔做了修改和批注：
第一周目标： 从“800米及格线”改为“完成400-600米慢跑，建立基础耐力”。
跑步训练： 增加了更多间歇跑和走跑结合的安排，强调了心率监控和恢复时间。
力量训练： 降低了一些项目的组数和次数要求，增加了动作标准性的描述和图示（图示不再是灵魂画风，而是打印出来的标准解剖图！）。
新增章节：《运动损伤预防与应急处理》、《营养补充与水分管理》。
这完全是一份专业级别的、为他量身定制的个性化训练方案！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昨晚训练结束后吗？
苏暖阳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星辰。
陆星辰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之前的计划过于理论化。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效率更高。”
苏暖阳看着手中这份沉甸甸的修订版计划，又看看眼前这个看似冷漠、却连训练计划图示都偷偷换成标准图的男生，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无限甜意的情绪汹涌而来。
他不仅接受了她的帮助，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认真地去回应，去改进。
“陆学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浓浓的感动，“谢谢你这份计划，太好了！”
陆星辰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耳根再次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不再说话。
苏暖阳知道，这是他表达“收到，不必多说”的方式。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这份计划，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那我先走了，陆学长。明晚训练，我会带着新计划！”
“好。”
苏暖阳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研习室，门关上后，她甚至忍不住在安静的走廊里小小地蹦跳了一下。
而研习室内，陆星辰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递给她的那份文件的副本边缘。
电脑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经济模型，而是一个打开的搜索页面，上面的搜索记录赫然显示着：
【如何科学制定跑步训练计划】
【运动后肌肉酸痛的有效缓解方法】
【核心力量训练入门指导】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关掉了浏览器页面。
窗外，星光点点，温柔地洒落人间，也悄然落入了某座冰山悄然裂开的缝隙之中。
那份始于交易的协议，正在悄无声息地，变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