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缕阳光穿竹入户,洒在山堂的青石板上。肖晓生一早便带着昨夜梳理好的人物思绪,来到院中等候先生。
昨日一夜伏案,他不仅理清了潘金莲的身世脉络,更反复揣摩《宝剑记》曲文,愈发懂得李开先改写水浒人物的深意:不循旧评善恶,只论世事因果,不把英雄写得完美无瑕,不把女子钉死在污名之上。
不多时,李开先缓步走来,见肖晓生手持纸卷、一脸思考的样子,便知道他昨夜定然是又有所悟了。
“晓生,看你眉宇之间,饱含倦意想必又是一夜未眠,是否对市井人物,又有新见解呀!。”李开先笑着说。
肖晓生赶忙上前躬身行礼,坦然直言说:“学生细读先生《宝剑记》,效仿林冲人物笔法,借《水浒传》中潘金莲这一角色,写他敢爱敢恨,不畏世俗眼光,活出自己的样子。
学生觉得,万般恶念,皆由境遇所迫,人心善恶,从来不是天生注定。人之初性本善,潘金莲的坏也不是天生的”
李开先闻言眼前一亮,缓缓坐在一个石凳上轻声问道:“哦?你倒研究起潘金莲来了?”
肖晓生不好意思地说:“研究谈不上,这是我个人看法。”
那时的士林文人,大多鄙夷潘金莲这类风月俗妇,耻于谈论、不屑落笔。可李开先一生偏爱民间俚曲、市井人情,从不被世俗礼教偏见束缚,反倒十分赞许这种跳出成见、深挖人性的写法。
世人只骂她淫邪狠毒,败坏纲常,可极少有人追问,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开先欣赏地看着肖晓生说:“说说你的看法。”
肖晓生点点头说:“《水浒传》原著里只写了潘金莲不守妇道,勾引奸夫害亲夫的恶行,却只字未写她苦楚的童年。我觉得一个人若有不幸的童年,就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甚至作出不合常理的行为。
潘金莲小时候家境贫困被卖进大户人家为奴,她不肯屈从权贵,反被恶意报复,强行嫁于丑陋懦弱的武大郎。一生所求不过安稳温情,偏偏姻缘错配、命运刻薄,困于矮墙陋屋,受尽旁人白眼。
林冲,本是一个安分的八十万禁军总教头,却被逼得落草,成为草莽英雄。学生按照这个思路,去写潘金莲,她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贫家女子,也曾针织刺绣乖巧伶俐,并非天生一个恶妇。是世道、姻缘、旁人引诱、内心不甘,一步步推着她走上了歧途。这是我昨晚写的初稿,还请先生指教。”说时肖晓生双手把书稿捧到李开先面前。
李开先笑吟吟接过书稿看了,眉眼舒展好不惬意。
他抚掌赞叹,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戏文词曲、市井文章,最怕刻板标签。林冲不是天生反贼,潘金莲亦不是天生祸水。
我作《宝剑记》,虽然人物取自《水浒传》而不拘泥于《水浒传》,改旧事而不背人情。你如今借水浒人物,用我曲中笔法,写世间男女俗缘冷暖,恰恰是正道文章。世俗礼教只分贞洁淫荡,可人间烟火里,女子身如浮萍,婚嫁不由己,爱恨不由心,万般无奈,谁又肯替她们落笔?”
一番话,点透了肖晓生心中所有犹豫。
他原本还顾虑这样写出的人物太过世俗,不合文人风雅,怕遭同窗们非议、世人诟病。经李开先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起来:文章本就该写真实的人间生活,而不是刻意描写圣贤节烈、清风明月。
贫贱夫妻、陋巷怨女、红尘爱恨、市井浮沉,皆是天道人情无一不可入文。
李开先又叮嘱说:“写潘金莲,不可一味洗白,也不可一味唾骂。写她可怜,也要写她自私;写她不甘,也要写她放纵;写命运捉弄,也要写她自身贪念。爱恨交织、善恶纠缠,人物才活得真切,才不像话本里泥塑木偶般呆涩。水浒只是粗笔写意,情节激烈;你写市井小说,便要细腻绵长,像俚曲一般婉转,即要细细描摹闺中心事、也要讲述宅内恩怨、街坊有闲言碎话、人情凸现世态薄凉,不守旧不保守。这才是烟火人生”
肖晓生连连点头:“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不拘古束心,去写心中所想。”至此《金瓶梅》心中人物彻底定型。
他不沿袭世俗骂名去刻意丑化,也不刻意去美化洗白,如实写一个底层美貌女子,在封建婚姻枷锁下、贫贱生活磋磨里、在欲望诱惑拉扯之中,挣扎、沉沦、迷失、毁灭的一生。
师徒二人闲谈半晌,日头渐渐升高。
同窗陆续来到山堂,听闻师徒二人谈论水浒旧人、戏文笔法,纷纷围上前来。有人不解,为何要费心去写这般世人不齿的女子。
肖晓生从容答道:“圣贤写节烈,话本写善恶,我独写红尘无奈。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未必都贞洁无瑕,也未必都天生恶毒。悲欢离合皆在俗世,爱恨对错全在人间,这才是真正值得记下的市井尘缘。”
众书生听了细嚼之下觉得人生日常的确如此,顿觉恍然了,如此一来对肖晓生倍加赞赏了。
傍晚归家的路上,肖晓生脚步轻快,心清气爽,欢快得如出笼的鸟,仿佛飘落的黄叶也纷纷从树上下来欢送他归家去与家人团圆似的。
回到家里,黄三妞早已备好清茶晚饭。黄三妞接过肖晓生的书卷笔墨小心放好,端了清水侍候夫君洗漱了,夫妻二人对坐,虽然没有大鱼大肉却吃得温心舒服。
黄三妞不断地给肖晓生夹菜,肖晓生也不停地给黄三妞夹菜。夹着夹着黄三妞噗嗤笑了。肖晓生说:“你笑啥里。”
黄三妞说:“咱两个像孩子似的不觉得好笑吗?”
肖晓生也笑了扬着筷子说:“咱不要给对方夹菜了,自己夹好了。”
黄三妞嘴一撅:“我偏不,我就要给你夹。”说时又连夹了几筷子。完了格格笑起来。
肖晓生说:“好,我也给你夹。”两个人各不相让,肖晓生给黄三妞夹一筷子,黄三妞就给肖晓生夹两筷子。
两人欢笑着开心得像孩子。
在另一个房间里肖玉堂和黄子飞听着二人欢快的声音,心里甜蜜蜜的。黄子飞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开心地说:“亲家,来干一个。”
肖玉堂咧嘴笑说:“好,干一个。”
吃晚饭刚丢了饭碗肖晓生就铺纸研墨写文了。他按照李老爷子教诲,不执著世俗褒贬,文清词正,独写那市井百姓红尘痴怨。
灯光摇曳,墨香绵长。肖晓生手握狼毫一撇一捺写得规整方正,一字一句尽洒胸中所想。自此,一部日后震古烁今、写尽世情风月的奇书在济南的一个农家小院里悄悄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