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共生
站在“赵理论百岁坊”下的石阶顶上,往古镇里望去,民居楼阁鳞次栉比、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古垣残壁沧桑陈旧,石板古道被岁月涤荡磨平变得光滑。来时下着雨,古镇里挤满了五彩斑斓的雨伞。古镇的街道没有下水设施,雨就顺着石板小路,从上而下流淌。道路两旁的店面门檐都搭了雨篷,挂起黄色招展的店旗。由于是70周年国庆刚过,街道两旁还整齐排列着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店里以售卖地方小吃为主,尤其是家家店前都摆放的青岩猪蹄。

顺着石板古道往下走,雨水已经浸湿了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青岩基督教堂。古镇的宗教文化独具特色,本是冲突的儒教、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以及青岩镇内本土宗教一应俱全,和谐共处,可谓“四教合一”、“五教共存”。
青岩古镇因军事而建城的特点,使得城池得以完好保存,小镇文化得以繁荣,各种宗教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经过百年的发展,早已成为当地老百姓的日常信仰和生活的一部分。古镇里的老百姓的信仰多种多样,从天主、上帝到中国传统“儒释道”中的孔子、观音、弥勒、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再到民间神话传说中的二郎神、水神、山神、井神、树神、土地神等应有尽有,弥漫着浓郁的宗教文化色彩。除了天主教、基督教、贞女庙有自己固定的宗教场所和专门礼仪规范外,其余的大部分都不分彼此,往往一个庙宇之中菩萨、罗汉、太上老君等“共居一处”。

明代时期,青岩作为朝廷屯兵之地,伴随着屯垦,汉族宗教文化在青岩逐渐传播影响,佛寺、道观也纷纷建立起来。
明末,布依族班麟贵帮助朝廷“剿贼”有功,奠定了班氏土司在青岩的主导地位。清代贵州“改土归流”后,班氏家族在青岩仍保有极高地位。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班氏家庙遭遇火灾,班氏族人将其祖先班麟贵塑像移入文昌阁与文昌帝君并列。道光四年(1824年),随着传统土司权威的衰落,班氏将其祖先塑像搬离文昌阁,儒家礼教也开始在青岩繁荣昌盛,逐渐成为“黔中邹鲁”。
就在儒教在青岩快速发展之时,天主教也于19世纪中叶传入,但初入青岩时发展缓慢。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天主教在殖民主义的炮火掩护下,以青岩为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有名的姚家关教堂就在这个时期修建,后来还发生了震惊中外的“青岩教案”。
基督教传入青岩较晚,大约在1921年,但发展缓慢,直到1946年才在青岩固定下来。1987年,青岩镇政府将火神庙旧址批建为基督教聚会所,基督教在青岩才终于有了一处固定的活动场所。
2006年,贵州省宗教事务管理局批准万寿宫为青岩道教活动场所。至此,儒、释、道、天主、基督等教在青岩都有了自己合法的活动场所。此外,青岩其他的宗教场所还有供奉黑色菩萨的黑神庙、供奉张先老祖的贞女庙,及祭神树、青岩花灯、驾佛灯、开财门等宗教活动。
首先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青岩基督教堂,距“赵理论百岁坊”约百米。教堂不是单独的建筑,而是融合在周边民居之中。一座青砖白缝的老建筑,浓厚的陈旧感,带着时光的味道,与周边民居区分开来。从老建筑旁的石阶小巷而上,老街后面高高矗立的就是青岩基督教堂。三个圆弧组成的花瓣形墙面上立红色十字架,墙面贴白色瓷砖,应是九十年代翻修,至今看上去还很崭新,墙面上檐嵌“青岩基督教”五字。
走过基督教堂,天空的雨越下越大,我们决定先找一家饭店吃午饭。幸运的话,可能吃完饭雨就停了,于是我们一边寻找美食,一边欣赏美景,漫步在雨中的古镇。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巷内有很多家小饭店,看上去很有地方特色,我们便进入这个名为“横街”的小巷。穿过小巷是一个大广场,名为“青岩广场”。广场上没几个人,让我一下子从热闹繁华的街市,进入清冷荒凉的另一个世界。广场北侧坐落的就是青岩的儒教中心——文昌阁。看见文昌阁,自然也就忘记了吃饭的事,走近了仔细观赏这座青岩的儒教建筑。文昌阁的山门为四柱三楼、重檐翘角,中开一大门,门顶照壁竖刻“文昌阁”三字匾额,两侧水泥石柱上阴刻长联一幅,两边外侧小门为白色垣墙。阁始建于明万历年间(1573-1619年),为二进四合院,坐南向北,由斋房、过厅、前殿、厢房、阁楼组成。主阁楼为八角重檐攒尖顶,其余建筑为砖木结构悬山顶。前殿供奉孔子及其七十二弟子,二进院水星楼内供奉的是传说掌管天下读书人命运的文昌帝君。经山门进入主殿,可见“万世师表”、“晞风邹鲁”等牌匾,有木雕、石雕、石栏、莲花等景观和图案。

文昌阁前左侧,青岩广场上建有一座别具一格的三层砖塔,起先我们不知道塔的来历、名称及建塔的意义,只觉新奇,便私自揣测,后见塔旁翻书式样石刻,才知此塔名为“字葬塔”。字葬塔建在白绵石基座上,四周围以石栏。底座为四面白绵石砌墙,上面三层为六面青砖墙面,每面各有一拱形小门,顶覆小青瓦。

远古先民曾将文字视为神圣迹象,只有极少数通神的巫师及后继史官才可读懂或解释这些神圣的文字,玷污文字等同玷污神灵。后来发明了纸,有了印刷术,读书人也多了,但尊崇文字的风俗依然代代相传,人们绝不随便丢弃写有文字的纸张,而是将它们收集起来,拿到专门的字塔焚烧,以便文字的灵魂得以安息。
字葬塔也是青岩人历史上热爱文化的见证。据说青岩字葬塔的修建与定广门内“赵理论百岁坊”的主人赵理论息息相关。有一次,赵理论兄弟与小伙伴去文昌阁,见一群读书的大哥哥在跪拜烧香祈福,地下蒲团不够,便有人将手中书卷垫在膝下。跪拜祈祷完,他们见本已破旧的书本已经脏了,就不再拾起。赵理论提醒他们,这些读书人不但不捡,反而说这些书已经又脏又烂,甚至还有人回身踩上几脚,将书踢到一边。赵理论兄弟见状,赶忙把书捡起,用背篼将破书籍、废字纸背到文昌阁后面的空地上,挖个土坑烧掉。当地不少敬畏文字的有识之士支持他们的行为,也将家中积存的旧书字纸拿去那里焚烧。自此葬字逐渐成为了青岩读书人的一种良好风气。

起初经过赵理论兄弟的请求,父亲赵良胜在烧字的地方修起一个草亭,免去烧字人的日晒雨淋,人称“字葬亭”。后面赵良胜拗不过赵理论兄弟两的苦苦哀求,又花钱购置了一个大铜香炉,不料草亭被烧毁多次,铜香炉也不幸被人偷走。赵理论的哥哥赵维纲弱冠时,赵理论也十四五岁,兄弟两开始谋划修建字葬塔。他们在镇上每走一户,赵理论就跪下,赵维纲因为弱冠不能跪就作揖,说明来意。青岩人都识得兄弟两,也知道他们小时候拾金不昧的壮举,纷纷伸出援手,家家支持。集腋成裘,积沙成塔,兄弟两的理想终于实现。赵理论跪修字葬塔后,兄弟两先后考取秀才,赵理论更是因积此大德,子孙中举中进士的极多,云贵第一状元赵以炯便是其曾孙,自己也活到102岁,并由皇帝御赐修建百岁坊。
离开青岩广场,我们又回到南明清街,寻找美食解决午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古镇北门,门内有一寺庙,名曰“龙泉寺”。青岩古镇内寺庙众多,素有九寺、八庙、五阁、三宫、二祠、一院、一楼之说,如今镇内有名的寺庙则有北门龙泉寺、南门迎祥寺、西门慈云寺、东门寿佛寺。因为我们此次青岩之行走的是西半边,所以只路过了龙泉、慈云和迎祥寺。我们现在所在的龙泉寺建在高高的石阶之上,青石阶上的山门为四柱三楼,单檐歇山顶。楼顶有脊兽,翘角飞檐。正中为一单拱卷门,两边垣墙,粉墙黛瓦,正中门额上横嵌黑底金字“龙泉寺石苑”匾额,大门两侧嵌“天然奇石多姿多彩世间宝,地化生物各种各样贵州龙”黑底金字楹联。可见寺内收集有千奇百怪、形态各异的自然奇石和古生物化石。走上石阶,进门需收门票,我们只站在门旁向寺内张望。据说龙泉寺是青岩最大的寺庙,寺内建有大殿、戏楼、配殿和厢房等。令人奇怪的是向寺内望去,既看不到佛殿,也不见僧侣踪影,各式各样的盆栽在寺院的各个角落里随处可见,俨然已经成为寺院的主角。

资料显示,龙泉寺始建于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因在约一公里外的龙井寨后大龙井处,故名龙泉寺。后来寺遭香火焚毁。传说当时龙井里有一条金龙腾空而起,直达天庭,其时恰逢天启皇帝明熹宗朱由校归故里,方丈认为此地不宜修建寺院,于是把寺院新址选在今天的古镇北门旁边。新建寺院为砖木结构,因年代久远,加上贵州气候潮湿,所以每隔八九十年就大修一次,小修则不计其数。1940年浙江大学西迁时,龙泉寺曾作为其教学基地。如今的龙泉寺已经为贵州当地自然造型石和古生物化石的展览馆,寺内摆满盆景,成为青岩古镇的一处著名景点。

从龙泉寺山门下来,雨越下越大,我们也感到确实饿了,也没再挑剔,就近选了一家餐馆。不管好不好吃,我想吃的不是美味,而是当地的特色。中午我们点了满镇都有的青岩猪蹄,还有豆腐圆子和脆哨面。青岩猪蹄即为卤猪脚,据说云贵第一状元赵以炯启程赴京赶考时,其母亲就为他卤制了一锅猪脚带在路上。后来赵以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因此青岩人又把卤猪脚称为“状元猪蹄”。青岩猪蹄色泽红润,酥软嫩滑,香甜不腻。青岩豆腐圆子以雷家最为出名,系将豆腐碾碎,搓成圆团,放入油锅炸黄,裹上作料,吃时蘸酱,爽脆嫩滑,味道鲜醇。脆哨面的特色即在脆哨,是将猪肉渣切丁,放入面中,面与汤分开。面条细脆味浓,嚼劲十足;脆哨脆香回甜,嘎嘣作响;面汤鲜而不荤,唇齿留香。


吃完饭后,雨停了,贵州的天气对我们是真的好,不必打着伞,踏着水游古镇,可以悠闲自在地在古镇漫步了。同事和在街上遇到的团友商定,走古镇的北门上城墙,从山顶城墙回南门。我是不愿意这样匆匆离开古镇的,因为古镇里还有太多我想去还没有去的地方,于是我与他们在龙泉寺前分开,他们走北门上城墙,我则进入状元街继续徜徉古镇。一个人行走在古镇的石板小路上,可以静心地感受小镇的沧桑,享受雨后小巷里的安宁。从状元街一直走到南门,几乎走过了一大半我想看的古迹,与天主堂、万寿宫、慈云寺、迎祥寺一一不期而遇。
进入状元街,走过一段幽深的古巷,天主堂就坐落在古巷之中,系1987年由姚家关迁建而来。教堂的大门不大,很不显眼,若不是门头竖立的“十字架”,走过去可能都不知道这里有座天主堂。天主堂的入门不足两米宽,嵌在青砖院墙之内,三角形门楣上刻“天主堂”三字,顶上立十字架。两侧水泥门框上嵌“两大包罗统属一元开造化;群生普仰并无二帅可钦崇”楹联。教堂的大门紧锁不得入内,从门外向内望去,紫红色十字架下的教堂,如同它的大门非常简陋,略显寒酸,也没见有教徒活动,院内凄清寂寥。尖顶的教堂坐落在青岩的古建筑里,倒不觉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参差错落的不对称美。

从状元街出来,经西明清街进入背街,道路两侧分别为万寿宫和慈云寺。万寿宫前身为江西会馆,为南来北往的商贾之所,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嘉庆三年(1798年)重修,后来改为道观。万寿宫不用另外收取费用,凭景区大门票即可进入参观。宫门高大巍峨,雕梁画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正殿大门上的彩色浮雕,正中嵌“万寿宫”竖额牌匾。据说浮雕之前并未上色,颜色是后来涂上去的。浮雕共有九尊,为道家九位神仙像,我只认得其中一位太上老君,其余八尊均不认识,但都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万寿宫最早为青岩移民集资修建的八家祠,后成了江西会馆,清嘉庆时期被改造为道观。文革时期道观的大多数建筑被毁,现在万寿宫里的建筑大多为后来重建。纵观万寿宫可分为正殿、配殿、西厢、戏楼及生活区,坐东朝西,正对宫门的大殿里供奉江西的保护神“福主”许逊许真君。许真君像上挂“五隆万寿”匾额,正前设香台。万寿宫里栩栩如生的真身彩绘,博大精深的道家思想,让人惊叹,给人启迪,感悟人生。站在许真君像前,冥冥之中会感到有神灵保佑你一生幸福平安。回身出宫门,眼前出现的一幕更让人诧异称奇。戏楼横木上的整木木雕精美绝伦,浮雕人物图案鲜活,有“鸿门宴”、“韩信点兵”、“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等历史故事,具有浓厚的军旅文化色彩。据说文革时期,万寿宫戏楼横梁上的木雕被糊上黄泥巴,上面写上“毛主席万岁”,才免遭横祸,得以保存。


慈云寺位于背街入口,与万寿宫隔路相望,山门为两层砖木结构,下层青砖砌墙,白泥勾缝,上层为木质门楼,单檐悬山。一层与二层之间也设有檐,顶和檐均覆黛瓦,门为木质,两侧悬挂长联一幅。看门旁介绍可知,慈云寺始建于清康熙初年,清道光十二年(1832年)重修,系穿斗悬山砖木结构建筑,坐西向东,由两组四合院构成。前院建有山门、戏楼、大雄宝殿及钟鼓楼,后院建有观音殿和灵宫殿。两院不在同一中轴线上,但有石径沟通,往来方便。寺内建筑特点,其一是造型各异,工艺精湛的石柱础。不同形状的石柱础多达十余种,柱础上花纹图案几无雷同,各种花草、福禄寿喜、饕餮兽头,堪称一座琳琅满目的石刻艺术博物馆,洋溢着地域文化气息。其二是寺内戏楼上下额枋上的木雕部件精美绝伦,主要内容为三国时期的历史人物故事,如“周瑜用计”、“三英战吕布”、“煮酒论英雄”、“张飞独断当阳”、“曹操点兵下江东”、“关云长水淹七军”等。戏楼中部有龙凤组成的“福”字大型神壁浮雕,更是最精华的艺术珍品。现今的寺内主要是花溪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览,包括脸谱、猴鼓舞、纸扎艺术、各种刺绣和蜡染等。

迎祥寺位于古镇南端的迎祥寺路上。我在游完万寿宫、慈云寺后,从背街出来,经南明清街回定广门的路上偶然看到,便右转来到寺前。由于寺院地处相对偏僻,所以几无游客,寺内清静幽然。寺院山门为三面三楼翘角,两边墙较矮,上有圆形空格窗,中间设单拱卷门,门上横额嵌“迎祥寺”三字。楼为四角攒尖顶,红色斗拱,门两边设有一对石狮子,右侧院墙上挂圆形黄底红字“南无阿弥陀佛”佛语。进门左手边是一莲花池,池内有假山、雕塑,右侧最前是一焚香炉,底端刻有“迎祥古刹”字样。炉后为两层楼宇佛殿,上嵌“苦海无边”匾额,下层为弥勒殿,上层为灵宫殿。紧挨楼后为大雄宝殿,两侧层为观音殿,左侧为药师殿,右侧为地藏殿,大雄宝殿正中供奉释迦牟尼。令人诧异的是,楼上还供奉有道教神仙“斗姆”。追溯迎祥寺的历史,其前身为“斗姆阁”,本是供奉斗姆的道观,始建于明天启元年(1621年),清道光五年(1825年)重修,至道光三十年(1850年)完工。1990年再次进行重修。现有殿宇三重,建筑精美,风格古朴。




各种宗教文化在青岩和谐相处,各自发展,使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宗教信仰与本地宗教文化一起生生不息,反映了青岩人那种沉淀,以及与生俱来的对外来事物的宽容和大度。从背街出来后,在南明清街上也看到了财神庙等地方宗教信仰标牌,但都未能找到他们的活动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