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晓红
海宁静澜斋女书法家、女书书法家、女性书法史研究者、艺术评论家
写字的人，对手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一支笔握在手里，轻一点、重一点，快一些、慢一些，纸上的线条就会不同。初学时人往往只顾着看字像不像，写得久了才渐渐知道眼睛怎样观察，心里怎样理解手上怎样回应，原来是一件彼此相通的事情。
因此，了解到泰兴市青少年机器人与编程协会青年教师张蕊芮所倡导的科学与艺术并重的教育理念，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两个相距很远的学科如何拼合，而是孩子那双正在认识世界的手。
它可以握毛笔可以拿画笔，也可以拧紧一颗螺丝连接一段线路，调试一个小小的机器人。我们不必太早规定哪一种动作更有前途，哪一种兴趣只能留作消遣。一个孩子正在成长的时候能够接触不同的材料、工具和表达方式，本身就是可贵的事情。
张蕊芮毕业于盐城师范学院，如今在基层从事青少年机器人、编程与无人机等科技教育，也关心艺术撰写艺术评论。这样的知识兴趣落在一位青年教师身上使我感到欣慰。她愿意从更宽的视野看待教育，也愿意把这种眼光带到孩子身边。
我尤其赞赏她没有把科学学习与审美经验分开看待。孩子将来面对的生活本就不会按照课表，将逻辑、想象、感受和判断截然分开。教师能够在他们年幼时保留这些能力之间的联系是一份很有远见的用心。
一台机器人能否按照要求行走需要程序和结构的支持；它为什么这样设计，是否方便别人使用，怎样将设计意图讲清楚又需要观察、表达和对人的理解。一个作品从想法到完成，孩子所经历的远比“学会操作一种设备”丰富。
这也正是我愿意认真肯定张蕊芮老师的地方。她所重视的，是孩子怎样在做一件事情的过程中，逐渐学会思考。有人觉得，书法是安静的，机器人是活动的；艺术偏于感性编程强调理性，两者似乎各有自己的天地。我倒觉得这样的区分放到孩子面前，未免太早也太整齐了。
写一个字，不能只凭兴致。点画的位置、结构的重心、笔势的衔接，都要看、要想、要反复尝试。写得拘谨了需要放开；写得散乱了又要收回来。这里有感受也有分析。同样，编写一段程序，也不只是照着输入指令。遇到问题时要提出猜想，检查哪里出了差错再试另一种办法。有时解决问题的转机恰恰来自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
两种学习当然各有自身的知识与方法不能简单地相互替代。但它们都可以让孩子经历一个完整的过程。先认真看再动手做，发现问题重新调整，最后说出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在这个过程中，错误并不可怕。
一笔没有写好，纸上留下了痕迹；机器人转错了方向，结果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教师若能陪孩子一起找原因，让他知道作品可以修改办法可以调整，他便有机会从一次不成功中获得经验而不是只记住“我不行”。我以为，基层教育尤其需要这样的耐心。孩子敢不敢尝试往往与身边的大人如何对待他的第一次失败有关。
科学与艺术相互贯通，也与欧美教育界的一些重要探索相呼应。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曾推动“从 STEM 到 STEAM”的倡议，将艺术与设计带入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教育的讨论。欧洲学校教育平台介绍的 STE(A)M IT 项目，也重视跨学科教学与创造力。这些实践说明艺术能够参与问题的提出、方案的形成与成果的表达，而不只是给科学作品增加外观装饰。它们是值得借鉴的教育方向，但不能概括为欧美所有学校都已采用同一种模式。罗德岛设计学院相关介绍、欧洲学校教育平台相关介绍
毛笔与机器人
对我们而言，借鉴的意义，终究要落在课堂里。机器人课程结束后，若只是给外壳涂上颜色，并不能说明科学与艺术已经充分结合。更有价值的融合应当从一开始就让孩子参与选择，想解决什么问题为谁设计，怎样的形状便于使用怎样的提示更容易理解，功能与外观之间如何协调。
假如让孩子尝试设计一个帮助长者取放小物件的装置，他就需要考虑抓取是否稳定，也要考虑按钮是不是容易辨认，操作是否费力。这里既有技术问题，也有对生活的观察。假如让孩子制作一个介绍家乡的小作品，他可以用程序控制灯光或声音，也可以自己画图、写文字、安排讲述顺序。作品是否动起来只是其中一部分；别人能否看懂是否愿意听下去同样值得认真对待。这些都可以成为科学与艺术共同发挥作用的地方。我期待张蕊芮老师所倡导的理念，在这样的具体任务中不断生长。
我也很关注她所参与的无人机教育。飞行对孩子有天然的吸引力。一个小小的机器离开地面按照指令升起、转向、停留，足以使人产生许多问题。但好的课程还可以把这种兴奋引向更细的观察。如果在合适场地、规范指导下开展学习，孩子除了认识设备、练习操控还可以思考，为什么需要规划路线，怎样判断空间关系，什么情况下应当停止飞行，如何与同伴配合。
当无人机与影像创作相联系时，艺术教育便有了很自然的入口。同样一处景物从哪个角度观察，画面保留什么舍去什么，怎样安排远近与顺序都需要作出选择。
尤其对于生活在乡村和基层社区的孩子，这种观看方式可能很有意味。平日走过的田埂、河道、房屋与树林，从不同角度看会显出原先没有留意的关系。家乡于是有机会成为认真观察、记录和讲述的对象。
在这样的课程中也应让孩子懂得能够操作一件工具，同时意味着需要尊重规则、他人的生活与周围环境。拍摄之前考虑是否适宜，使用设备时照顾他人，分享影像时注意分寸，这些都属于学习的内容。我愿意把这种教育理解为孩子既学会将视线抬高，也学会把目光放回身边的人。
研究女性书法史，使我对“谁有机会学习”这个问题格外在意。一个人的能力能否被看见，常常取决于她有没有接触工具的机会，有没有被允许认真尝试，有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自己的想法。因此，谈科学与艺术教育，我也想特别说说女孩子。
我们不宜太早把细腻、文静划给女孩，把机械、冒险和技术划给男孩。一个喜欢画花、写字的女孩也可能对机械结构非常敏锐；一个喜欢搭建机器人的男孩同样可以对色彩、文字和情感表达有细致的领会。
课堂应当给他们发现自己的机会。小组合作时，可以让不同孩子轮流接触搭建、编程、设计和讲述，避免总由少数孩子负责核心操作，其他人只做外围协助。尤其是初次接触设备、性格较安静的学生，更需要得到实际动手的时间。
对基层孩子而言，机会有时就是这样具体，轮到自己拿起工具，自己的问题有人回答，自己的方案值得被认真讨论。
张蕊芮作为一位同时关心科技与艺术的青年女教师，她的工作本身也可以向孩子传递一种开阔的可能。一个人可以有多方面的兴趣，可以不断学习，并把所学用来帮助别人。这样的身教，未必需要专门讲述，却会在日常相处中产生影响。
家长最关心的通常还是一个实在的问题，孩子来学这些，究竟能够得到什么？我理解这种心情。每个家庭付出的时间与费用，都值得被认真对待。但若只用一次获奖、一个证书来衡量学习又容易忽略真正发生在孩子身上的变化。
据介绍，张蕊芮老师曾带学生参加江苏省青少年机器人与编程比赛并取得成绩。竞赛能够给予孩子目标也能检验训练的成果，这些努力应当得到肯定。我同样希望家长还能看到赛场之外的成长。
孩子遇到问题时，是不是开始愿意自己检查；面对一件新工具能不能先观察再动手；和同伴意见不同时是否愿意说明理由；完成作品后能不能讲清楚自己的选择；别人提出建议时是否肯尝试修改。这些变化不一定显眼，却能在以后的学习和生活中继续发挥作用。
一个孩子最后未必从事工程也未必成为艺术家。他仍然可能带走认真观察的习惯、把想法做出来的勇气，以及面对困难时不轻易放弃的耐心。这样的收获应当有自己的分量。
因此，我愿意鼓励家长给孩子接触这类课程的机会，也建议家长把目光放到学习过程，孩子是否真正参与，是否理解自己所做的事情，教师能否照顾不同基础的学生，课程是否保留了提问和尝试的空间，家长的信心可以从这些看得见的细节中慢慢建立起来。
在人工智能时代这样的教育尤其值得珍惜。工具能够迅速提供答案、图像与方案之后，孩子更需要学习判断，这个答案可靠吗，这个方案适合眼前的情况吗，我是否明白它为什么如此，我自己的看法又是什么。
科学学习可以帮助他们寻求证据、检验结果；艺术学习可以使他们留意感受、表达差异，并思考作品与人的关系。二者都需要教师引导也都需要真实的练习，不能仅凭使用了先进工具便自动获得。
我不愿意孩子把创造理解为按下一个按钮，然后从几份结果中选一份。他应该有机会亲手做也有机会在做不出来时停留一会儿。亲自调整过一处结构，修改过一段程序，画过几次仍不满意，才会逐渐形成自己的判断。这种判断是慢慢长出来的，替他完成作品的人再熟练也不能代替他经历。
张蕊芮老师科学与艺术并重的理念，其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为这样的成长留下了空间。它使我们有理由期待孩子在这里接触到的不仅是新的设备，也是一种主动学习的方式。对于基层教育而言，这份坚持尤其值得支持。先进的教育思想，应当能够在普通孩子身边落地。在有限的条件中，认真设计一次活动，公平地分配动手机会，耐心听完一个孩子的解释都可能比一份华丽的课程介绍更有意义。
从海宁静澜斋的书案前，想到泰兴一间有机器人、电脑和无人机的教室，我并不觉得遥远。两处地方都可能发生同样珍贵的事情。一个孩子原本有些犹豫终于伸出手试了一次；没有做好又肯再试一次。旁边的老师没有急着代劳而是陪他把问题看清楚。
我愿向张蕊芮老师致以敬意。她愿意在青年时期把自己的知识、兴趣和耐心交给基层孩子，也愿意让科学与艺术在教育中彼此照应。这是一条需要持续学习、细心实践的路，走得扎实便能给许多孩子留下长久的影响。
孩子的手里，可以同时有毛笔和螺丝刀。等他渐渐长大自会知道自己更愿意握住哪一种，也可能找到我们今天尚未想到的用法。在那之前值得我们一起做的是把工具交到他手里，把问题留给他把必要的帮助放在身旁，再给他足够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