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格律学堂】词与诗的区别及填词入门要点

主讲/辽阳边义

辽阳边义


词与诗的区别及填词入门要点

词本质上也属于诗,但和诗存在三处明显区别:

1.体裁格式不同

诗格式较为简洁,主要分为古风、绝句、律诗三类;词则有八百多个词调、两千余种体例,每个词调都有专属的字数、句数格式。

2.音韵规则不同

诗的音韵规则相对简易;词的音韵依附词调而定,每个词调都有固定平仄、押韵规范,分为平韵格、仄韵格、转韵格、通叶格、错叶格等,可参考《龙榆生词谱》。

3.标题规则不同

诗每一篇都独立设有诗题;词既可以直接用词调名充当标题,也可以额外添加副题。一旦加上副题,副题便是词作主旨标题,词调名只代表填词所依照的曲谱,不再具备题目含义。

填词学习方法

学习填词,先要明晰词谱,了解每个词调对应的声情气质,匹配对应的写作内容与情绪。

选定词调后,熟读数十首该调的经典前人词作,自行归纳:字数句数、平仄排布、对偶位置、领字、句读、押韵方式、分片结构,还有词调本身的意境氛围。

词调声情举例

捣练子:多用以抒写女子思念戍边征人的情思

小重山:基调偏婉约,适宜闺怨、悲情类内容

一剪梅:声情低沉柔婉,不宜书写慷慨激昂的内容

破阵子:声腔激越雄壮,不适合忧郁哀伤的文风

第一节 词的产生

词又称“诗余”,广义来讲,也属于格律诗的范畴,但和律诗有着明显区别:律诗属于齐言诗,词则是长短句;诗有诗律,词有词律。

律诗包含五律、六律、七律,以及绝句、排律等,所有格式加起来不足三十种。词则是一调一体,也存在一调数体的情况:

《钦定词谱》收录826个词调,别体1478个;

万树《词律》及增补版本共收录891调,别体789个;

潘慎《词律辞典》收录1242调,别体3412个;

实际存世的词调体式数量还要更多。

部分词调体式看似相近,部分句型平仄排布也一致,但在不同词调里起到的作用各不相同。律诗可以千篇一律遵循固定格律,词却是一个词调对应一套格律。

创作词被称作填词,也叫倚声。宋代之前,填词依照音乐调式与曲谱创作,文字长短要贴合乐曲的音律节奏,也就是“句之长短,各随曲度”,词作需要契合乐谱才能入乐演唱。

明代之后,词的古乐谱逐步失传,仅留存下历代词作文本。后人将传世词作分门别类比对、梳理平仄规律,归纳整理出各类体式,词谱就此诞生。自此填词的含义发生改变,从宋代的依乐谱填词,转变为依文字词谱填词。

词最初依附于音乐而生,如今的词谱里依旧保留着大量古乐时期的专业术语,想要理清词调体例,需要了解对应的基础调式知识。

一、词调起源

追本溯源,词最早可以追溯到隋代,词调的起源大致有五种

(1)来源于民间流传歌词

如《杨柳枝》《河传》等就是隋代民间产生的词调。《河传》之名始于隋代,《古今词话》言:“旧记《河传》为隋炀帝开汴河所制劳歌也。”劳歌,即古代“举重劝力之歌”,有如现代“夯歌”“江川号子”之类。再如,《竹枝词》来源于巴楚民歌《竹枝曲》;《祝英台近》是唐宋时期流传民歌;《潇湘神》又名《潇湘曲》,原出于唐代湘水一带祭祀湘妃的祭神曲,因唐代诗人刘禹锡最早依曲填词两首而得名。

有的是从古乐府演化而来,如韦应物《调笑》:“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齐梁时代的许多乐府古歌转化为词,敦煌所存“曲子词”中就保留许多。宋代王灼《碧鸡漫志》称“古歌变为古乐府,古乐谱今曲子,其本一也。”所说的“曲子”就是由古歌变成为和与曲相配而唱的“词”。

(2)来源于乐府或教坊曲

如《破阵子》,《词谱》载:“唐教坊曲名,一名《十拍子》。”原曲名《秦王破阵乐》。据《乐书》及《大唐西域记》载:为秦王李世民所制大型武舞曲,“舞用二千人,皆画衣甲,执旗旆。外藩镇春衣犒军设乐,亦舞此曲,兼马军入场,尤壮观也。”《破阵子》即由此大型武曲中截取其“一遍”(一段)而成。因原曲每遍十拍子,故又名《十拍子》。

唐宋时期都有官方的音乐机构,称为“乐府”,有专司乐官采集歌调、整理古乐、创制新曲。宋徽宗时设有“大晟乐府”,周邦彦就是那里的“提举官”,他精通音律,所填词章多被《词律》等谱书定为合律的“正格正体”。

(3)近体律诗入乐

如李白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就是因杨贵妃事所写三首七绝,由乐工配曲而成词。以五、七言律诗格式写的词,各句长短一样,称作“齐言”,多产生于唐五代以前。如《尊前集》共收录唐至五代间词作289首,其中齐言者108首,近二分之一。

从平仄格式上看,万树《词律》中所收的《踏歌词》《纥那曲》《罗贡曲》等就是五绝;《三台》为六绝;《谪仙怨》为六律;《清平调》《浪淘沙》《采莲子》《阳关曲》《杨柳枝》《竹枝词》《八拍蛮》等就是七绝。其中许多曲调虽来源于民歌,而其文字格式却发硎于律诗。

(4)异域歌舞曲的传入

如《婆罗门引》来自印度;《菩萨蛮》来自缅甸;《石州慢》《凉州令》《甘州曲》等皆为唐代边塞曲。甘州即今甘肃省张掖一带,古为西域,后来设有六州。唐代边塞大曲中,有《六州》之曲,皆各州之地方歌曲,《甘州曲》为其一。西域一带多用琵琶为乐,宋词受其影响,也多用琵琶演唱词曲,往往伴以歌舞。元稹《琵琶诗》有“学语胡儿撼玉铃,甘州破里最星星”之句,即描绘胡人舞曲之态。

(5)乐工和文人的创制

唐宋时期乐坊兴盛,有官办的也有民间的,并有专职乐工演奏词曲。一些文人写下好的词章,很快就会被传唱开来。乐坊中不乏精通音律者,有时文人写的诗词原本无曲,也会被谱曲演唱。还有些词家,自身就精通音律,既能作词也能制曲。如姜夔的《扬州慢》《凄凉犯》《秋宵吟》就是他的“自度曲”。柳永也颇精音律,《黄莺儿》就是他的“自度曲”。

二、词与诗的关联与分野

词之产生,非缘于诗而缘于曲,这是无疑的。清代刘熙载说:“词即曲之词,曲即词之曲”,十分精当。未入乐配曲的诗,无论是五、七齐言还是长短句,都仍然是诗而不是词;配曲入乐,就成为词,如李白的七绝《清平调》、刘长卿的六律《谪仙怨》。因而,在当时是无曲不成词。但由于律诗在前,词在后,词在其形成过程中就不能不受诗律的影响。

第二节词的名称

词与律诗分野后,其格律便和调式紧紧连在一起。而词调又与音乐曲调互为表里。要深入理解词,就须知道些中国古代音乐中有关“宫调”的知识。

一、宫调常识

在许多词书中,于某词下面常看到“入仙吕宫”“入越调”“入黄钟宫”“入林钟商”“入正宫调”等说明,这是有关中国古乐声调方面的一些专门术语。当时既是“按乐谱填词”,词又是配乐演唱的,不懂宫调,既无法填词,乐工也无法伴奏,更不能创编新谱。

但在古曲已失、只按词调的平仄句式填词后,宫调也随之失去了其“不可或缺”的作用。后来的一些词谱图书,有的仍旧沿袭惯例,标明此词入某某宫调,而有的谱书则对此就不大强调了。万树《词律》在体例编排上,就只辨平仄四声而不重宫调律吕。这是切合实际的做法。也有人对《词律》的这种做法表示异议,认为“不明乐律,不足以言词律”。实事求是地说,在宋代时,不知乐曲的宫调当然不行,但到“按词填词”时,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当今填词,很少有人再去追究该词原属哪个宫调,大多只是按平仄格律填写罢了。

当然,宫调知识也不能说全然无用,我们今天如能了解一些有关古音乐宫调律吕的基本知识,对于把握某种调式更适于表现某种情绪和内容,也还有些作用。即如撰写现代歌词,那些著名的歌词作家,往往也都谙熟乐理。特别是为已有的乐曲填词,就更须深入体会乐曲的格调,是昂扬激奋的,还是忧伤哀怨的,或是委婉缠绵的,这对于确定所填词语的句式长短、辞色修饰、段落分划等,都是必要的。

(一)七音与律吕

我国古代音乐起初只有最基本的五音:宫、商、角、徵、羽,相当于今天音乐简谱中的1(do)、2(re)、3(mi)、5(sol)、6(la)。如果从低音起,则为5、6、1、2、3。后来又增加了“变徵之音”4(fa),及“变宫之音”7(si),便成七音。至今,中外音乐基本上仍是这七音。

但这七个音级,只是确定了相邻两音间的相对音高,而不是绝对音高。这又要用“律”来确定,即所谓“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中国古乐有“十二律”,并分为“阳六律”(亦称“律”)与阴六律(亦称“吕”)。

阳六律(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

阴六律(吕):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

这“十二律”就是十二个高低不同的标准音,是用十二支长短不同的竹制律管所发出的清浊高下之音来规定的。长沙马王堆曾出土了十二律管,标有黄钟、无射等音律名称。

十二律从低到高次序:

1.黄钟,2.大吕,3.太簇,4.夹钟,5.姑洗,6.中吕,7.蕤宾,8.林钟,9.夷则,10.南吕,11.无射,12.应钟,一阳一阴交替排列,对应现代乐理C、降D、D、降E、E、F、降G、G、降A、A、降B、B十二个音级。

十二律各自搭配七音,以宫音配十二律,可得十二宫调,如黄钟宫、大吕宫直至应钟宫;商音配十二律则得黄钟商、大吕商直至应钟商;变徵配十二律可得黄钟变徵、应钟变徵,依此类推。七音乘以十二律,共得八十四宫调。

以上是宫商律吕的基本概念。

二、词调和词名释义

(一)“调名”与“题名”

词有调名与题名之别。调名又称“词牌子”,词谱书籍中所列各种体式的调名都是。

(1)初有调名后有题名

词本来并无题名,调名即题名。并且词的内容与调名是完全相适应的。如:《忆秦娥》,即写秦娥事;敦煌曲子词《谒金门》,就是写一道士拜谒金门之事;《扬州慢》为姜夔所作,抒发扬州遭金人劫掠后的悲凉之感;《浪淘沙》最初就是描写风浪景致的内容。

后来,一些词调广为流传,创作的人越来越多,词作内容渐渐拓展,和原本的调名含义不再有关联。待到古曲乐谱散佚之后,词调彻底变成平仄格式的代号,填词内容便不再受原有乐曲本意约束,题材包罗万象。

同一个词调会被反复创作,单用调名很容易混淆,于是词人便在调名之外另外拟定题名区分作品;也有部分词作原本没有题名,后人选取词中佳句为其增补题名。此时,题名才真正用来标示词作内容。

例如:苏轼《念奴娇·中秋》《念奴娇·赤壁怀古》,赵长卿《念奴娇·梅影》,毛泽东《念奴娇·昆仑》,周紫芝《水调歌头·丙午登白鹭亭作》,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等,都是调名在前、题名在后,以此区分同调不同内容的词作。

(2)同调不同名

有些词调比较冷僻,创作的人很少,甚至仅存一篇作品,便只有单一调名。而流传广、受历代词家喜爱的词调,名家名作层出不穷,衍生出来的别名也就十分繁多。

例如《忆江南》,篇幅短小、声韵流畅,再加上白居易三首《忆江南》广为流传,后世续作络绎不绝,衍生出多达26个别名:《江南好》《梦江南》《梦江口》《望江南》《双调望江南》《曳脚望江南》《望江梅》《望蓬莱》《江南弄》《江南柳》《归塞北》《谢秋娘》《春去也》《安阳好》《壶山好》《南徐好》《思晴好》《步虚词》《步虚声》《归来曲》《梦仙游》《秋千索》《中秋月》《庾楼月》《逍遥令》《叩叩词》。

《鹧鸪天》共有18个别名:《思佳客》《思越人》《思远人》《剪朝霞》《醉梅花》《半死桐》《避少年》《千叶莲》《第一花》《洞中天》《于中好》《锦鹧鸪》《鹧鸪引》《看瑞香》《云鬓乱》《拾菜娘》《烟禁》《骊歌一叠》。

《南歌子》有14个别名:《南柯子》《春宵曲》《水晶帘》《碧窗梦》《十爱词》《风蝶令》《醉厌厌》《宴齐云》《春风曲》《断肠声》《梧南柯》《望秦川》《厌醉声》《恨春宵》。

一调多名的成因,少数是词调本源就有不同称谓,更多则是取自名家经典词句。

宋代词坛盛行这样一种风气:如果某首词作里出现流传极广的佳句,作者本人或是后人便会摘取词句当作新调名,久而久之甚至会替代原本的正名。

以《浣溪沙》为例,它总计有30个别名,其中大量别名都出自贺铸、韩淲、张泌等人的词句:

贺铸词中“物情唯有醉中真”,由此得名《醉中真》;

“金斗城南载酒频”,得名《频载酒》;

“碧梧红芍掩萧斋”,得名《掩萧斋》;

“祓禊归行杨柳陌”,得名《杨柳陌》;

“当时曾约换追风”,得名《换追风》;

“可人风烟最多宜”,得名《最多宜》;

“一标争胜锦缠头”,得名《锦缠头》。

韩淲词句“芍药酴醾满院春”,调名《满院春》;

“一曲西风醉木樨”,调名《醉木樨》;

“霜后黄花菊自开”,调名《霜菊黄》;

“广寒曾折最高枝”,调名《广寒枝》;

“春风初试薄罗衫”,调名《试香罗》;

“清和风里绿阴初”,调名《清和风》;

“一番春事怨啼鹃”,调名《怨啼鹃》。

张泌词“露浓香泛小庭花”,得名《小庭花》。

该词调还有48字添字体,因李煜“细雨”“小楼”二词盛名在外,称作《南唐浣溪沙》,别名还有《山花子》《摊破浣溪沙》《添字浣溪沙》《龙山公子》《踏花天》《感恩多令》等。

这类词调虽然名号繁杂,字句篇幅略有增减变化,但核心乐律与基础格律并未发生本质改变,依旧属于同一词调。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各类词谱、词选当中调名收录常常并不统一,熟知这些别名,才能避免产生误解。倘若有人以《浣溪沙》填词,又看到贺铸《掩萧斋》的词作谱式,误以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词调另行填词,便会闹出常识性的错误。由此也能看出,了解词调别名具备重要的实用意义。

(3)同名非同调

有的词调名称虽同,但其体例格式却相差很大,甚至完全不同。形成原因多种多样:

有的是传抄刊版错误,如《十六字令》别名《归字谣》;另外还有词调《归自谣》《归国遥》,和《归字谣》并非同一词调,却因为一字之差被混淆。部分词书编撰者未能辨明源流,将其归为同调,导致以讹传讹。古籍在传抄、刊刻制版的过程中,这类讹误并不少见。

有的则是因为别名重合造成混乱,比如《菩萨蛮》有别名叫《子夜歌》,但另有源自吴地民歌的《子夜歌》,曲调与源自缅甸歌舞的《菩萨蛮》截然不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还有一类是两个词调本有传承演化关系,经过乐曲编改、字句增减摊破之后,格律出现了明显差别。对此,有人依据传承渊源将二者视作同调别体,也有人认为应当划分为独立别调,说法历来不一。《减字木兰花》与《玉楼春》便是典型例子。

(二)调名与调式

在词牌名称里,我们常常能见到“令”“慢”“子”“引”“序”“添字”“增字”“减字”“摊破”“近”“近拍”“偷声”“添声”“摊声”“促拍”“簇拍”“遍”“犯调”“双调”“单调”“三叠”“四叠”这类字样。依照词谱填词,必然会接触到这些专业术语。了解相关知识,能够加深对词调的理解。

历代词书与相关专著对这些术语虽有各类解说,但观点分歧颇多,说法有时甚至相互矛盾。这并不奇怪,年代久远,古乐曲谱大多散佚,如今我们只能依靠词句平仄格律来推敲词体,无法回到词曲相合、管弦演唱的原始场景中去印证。王力先生在《汉语诗律学》中也提到,我们只需了解大概含义,不必强行深究细节。

不过依托现存文献与传世词作,依旧可以梳理出这些术语的大致脉络。除去少数特例,这些名词大多关联词调的演变过程与句式格律的变化:

按篇幅长短划分:小令、慢词;

按曲调源流划分:引、序;

按篇章段落划分:单调、双调、三叠、四叠;

按乐曲变体划分:偷声、添声、摊声、近、近拍、促拍、簇拍、遍、犯调;

按字句改动划分:摊破、添字、增字、减字。

古代词乐本是文辞与乐曲相配而行,音乐的改动和字句的调整彼此关联,字句的添、减、摊、破,和乐曲的偷、添、摊、促互为表里。部分音乐层面的差异,如今仅从文字句式来看,已经看不出明显区别。

下文会在求同存异的基础上,结合词例逐一介绍这些术语,作为理解词体调式的参考。

(1)短调与长调

词依照字数划分,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小令篇幅最短,小令之外的词体一般统称慢调。大体来看,小令大多兴起于唐五代时期,中调、长调这类慢词长调则多兴盛于宋代,唐宋两代的词有着明显的发展差异。

唐五代时期,词还处在雏形阶段,句式和格律诗相差不大,大多以五言、七言句子为主,三言句也大多是从七言句拆分而来,句式的长短变化并不丰富;体裁以单调小令为主,双调数量很少,整体都属于短调,总字数偏少,韵脚之间的间隔也比较近。

到了后世,词体有了很大发展:为了丰富音乐表现力,不少单调小令叠合演变出双调;精通音律的词人也不断创制慢词长调,词的句数、总字数不断增加,于是便有了短调与长调的区分。不过长短调并没有绝对清晰的分界线,只是后世约定俗成的划分方式。

万树《词律》引用钱塘毛氏的说法:“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字至九十字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为长调,古人定例也。”但万树并不认同这种机械划分,他评价说:“倘若只差一个字就判定长短调,并没有道理。”他举例佐证:《七娘子》有五十八字的版本,也有六十字的版本,该归为小令还是中调?《雪狮儿》存有八十九字与九十二字两种体式,又该算作中调还是长调?

王力先生提出另一种划分方式:六十二字以内为小令,六十三字以上归为慢调,这种划分方式更贴合诗词演化的脉络,更为合理。

再具体来看小令与长调的区别:早期很多小令都是在近体诗(律诗、绝句)的基础上增减字句演变而来,篇幅天然短小。

• 减字的例子:《浣溪沙》,便是由两首七绝各删减一句组合而成,全篇共四十二字。

• 增字的情况:大多只增加两字或四字,词句整体依旧保留律诗的特征。以两首标准七绝五十六字为原型,经过摊破手法,上下两片各多出三字,全篇便正好六十二字,也符合王力先生的划分界限。

(2)“令”与“曲”

“令”与“曲”,往往是词牌的通称。敦煌所处唐五代时的词就叫“曲子词”,词牌子也称曲子。词牌名称末尾缀以“令”字的,有长有短,并非都是“小令”。其中有的是短调小令,如《十六字令》《调笑令》;而有的则属长调,如《念奴娇》又称《百字令》,可见“令”字与长短无关,只是调名的通称。

但如果说“小令”,则是通指字数在60字以内的短词。调名原本称“令”者有长有短:

短者如:《十六字令》(16字),《调笑令》(32字),《如梦令》(33字)

长者如:《三字令》(54字),《唐多令》(60字),《解佩令》(66字)

许多调名原无“令”字,却可外加个“令”字:

《三台》—《三台令》;《调笑》—《调笑令》;《浪淘沙》—《浪淘沙令》;《上林春》—《上林春令》;《喜迁莺》—《喜迁莺令》;《雨中花》—《雨中花令》;《鹊桥仙》—《鹊桥仙令》;《洞仙歌》—《洞仙歌令》;《捣练子》—《捣练子令》;《虞美人》—《虞美人令》;《长相思》—《长相思令》;《采桑子》—《采桑子令》;《人月圆》—《人月圆令》;《少年游》—《少年游令》;《小重山》—《小重山令》;《木兰花》—《木兰花令》;《玉楼春》—《玉楼春令》;《水龙吟》—《水龙吟令》;《菩萨蛮》—《菩萨蛮令》;《清平乐》—《清平乐令》;《定风波》—《定风波令》;《卓牌子》—《卓牌子令》;《金盏子》—《金盏子令》。

有些是词牌的别名带有“令”字:

《南歌子》—《风蝶令》;《醉太平》—《四字令》;《清商怨》—《关河令》;《春光好》—《愁倚栏令》;《四和番》—《四犯令》;《苏幕遮》—《鬓云松令》;《念奴娇》—《百字令》;《胜胜令》—《声声令》;《唐多令》—《南楼令》;《长相思》—《琴调相思令》;《采桑子》—《罗敷令》;《临江仙》—《瑞鹤仙令》;《渔家傲》—《绿蓑令》;《玉楼春》—《归朝欢令》;《调笑令》—《三台令》;《西江月》—《江月令》;《江城子》—《江神子令》;《千秋岁引》—《千秋岁令》;《减字木兰花》—《天下乐令》;《如梦令》—《无梦令》《如意令》。

这些带有“令”字的词牌名,既有小令,也有中调和长调,足见令字与长短无关,只是曲调的习用名称。当时是按曲填词或因词配曲的,所以许多词牌又以“曲”命名。如:《采莲曲》《定情曲》《甘州曲》《南楼曲》《清江曲》《宛转曲》《寿山曲》《醉乡曲》。

(3)词牌名中的“子”字

许多词牌名称尾字带有“子”字,大致分为四种情况。

词调原名带有“子”字者:

《渔歌子》《行香子》《何满子》《生查子》《卜算子》《酒泉子》《八六子》《白鹤子》《竹香子》《鸡叫子》《竹枝子》《番枪子》《别仙子》《采莲子》《赤枣子》《甘草子》《甘州子》《金钱子》《轮台子》《女冠子》《双声子》《吴音子》《七娘子》《七骑子》《双韵子》《水鼓子》《水仙子》《一片子》《双带子》《西溪子》《相思子》《赞浦子》

词调别名也称“子”者:

《南歌子》—《南柯子》;《南乡子》—《仙乡子》

《破阵子》—《十拍子》;《天仙子》—《天花子》

《更漏子》—《无漏子》;《江城子》—《江神子》

《阿那曲》—《鸡叫子》;《宝鼎现》—《三段子》

《得体歌》—《得蓬子》;《归字谣》—《风光子》

“儿”与“子”并用者:

《绣带儿》—《绣带子》;《枕屏儿》—《枕屏子》

《竹马儿》—《竹马子》;《卓牌儿》—《卓牌子》

调名前后缀有“双调”“减字”“促拍”“摊破”“慢”“近”者:

《江城子》—《双调江城子》

《卓牌子》—《卓牌子慢》《卓牌子近》

《南乡子》—《减字南乡子》《摊破南乡子》

《采桑子》—《添字采桑子》《促拍采桑子》《采桑子慢》

从以上举例可以看出四点:

一是,凡带有“子”字的词牌大多没有长调,多为五六十字以内的短词;

二是,部分短调词牌会在别名里添上“子”字;

三是,不少带“儿”的词名,也可以改换为“子”;

四是,这类带“子”的短调词牌,即便音乐调式发生变化,从小令演变为双调、减字、添字、摊破,平仄用韵随之改变,甚至衍生成慢调,词牌里的“子”字一般也不会去掉。

由此可见,“子”与“儿”是古时人们对常用短小词调的亲昵称呼。词曲并非文人专属,在乐坊、茶肆、勾栏广为传唱,乐工歌妓对于流传度广的短小词曲,习惯用这类称谓,就如同日常口语里的叫法:

“碟儿”—“碟子”;“小孩儿”—“小孩子”;

“小曲儿”—“曲子”;“小鸭儿”—“小鸭子”;

“吊嗓儿”—“吊嗓子”;“小伙儿”—“小伙子”;

“皮影儿”—“皮影子”;“沙壶吊儿”—“沙壶吊子”。

(4)“引”解

“引”字,大致是较长词调的通称。与“令”“曲”的区别在于:称“令”“曲”者皆可长可短,其中也有小令;而称“引”者皆无短调。例如:

调名原本称“引”者:

《华清引》《黄鹤引》《华胥引》《梅花引》《迷神引》

《圣塘引》《相思引》《阳关引》《渔父引》《云仙引》

《迷仙引》《青梅引》《枯枝引》《青门引》《清波引》

《翠华引》《梦玉人引》《蕙兰芳引》《临江仙引》

《秋蕊香引》《瑞庭花引》《导引》《法加导引》

《归去来兮引大曲》《渔家傲引大曲》

常用调名称“引”、别名也称“引”者:

《江城梅花引》—《梅花引》《明月引》;

《婆罗门引》—《望月婆罗门引》;

《太常引》—《太清引》;

《千秋岁引》—《千秋引》。

本名无“引”而别名称“引”者:

《秋风清》—《秋风引》;《江城子》—《江城引》;

《石州慢》—《石州引》;《归田乐》—《归田乐引》。

有种看法认为,“引”是指由原调加以引申延长之义。如《词律》于《千秋岁引》后有按语曰:“凡引字者,乃引申之义,字数必多于前。”意即《千秋岁引》乃由《千秋岁》增字而成。举例对比:

秦观《千秋岁》(16句,71字)

柳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鸳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

王安石《千秋岁引》(16句,82字)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

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

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搁,可惜风流总闲却。

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

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两首词皆双调十六句。秦观《千秋岁》七十一字,以三、五言句为主,辅以四言;而王安石《千秋岁引》八十二字,以七言句为主,辅以三言,全篇多出十一字,句式有所加长,与《词律》所言“引申”之义相符。

但《临江仙》与《临江仙引》却又有所不同。

例如:冯延巳《临江仙》(10句,58字)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画楼帘幕轻寒。

酒馀人散,独自倚栏干。

夕阳千里连芳草,风光愁煞王孙。徘徊飞尽碧天云。

凤城何处?明月照黄昏。

柳永《临江仙引》(16句,74字)

渡口,向晚,乘瘦马,涉崇冈。西郊又送秋光。

对暮山横翠,衬残叶飘黄。

凭高念远,素景楚天,无处不凄凉。

香闺别来无信息,云愁雨恨难忘。

指帝城归路,但烟水茫茫。

凝情望断泪眼,尽日独立斜阳。

二词虽皆双调,前后片结构却相差悬殊。柳永另有一首《临江仙引》,相比冯延巳的《临江仙》多出六句十六字。从结构上看,冯词前后片句式对称,是典型的同调双叠;柳词前后片句式差异极大。两相比较,句数增加,但字数增幅并不绝对贴合“引申加长”的定论。

因此“引”是否代表乐句增多、节奏放慢,尚存疑问。除《千秋岁引》《临江仙引》之外,上文所列带“引”的词调,大多没有对应的本调可供比对,无法一概断定所有“引”词都是由本调引申增改而来。

也有观点提出“引”是大曲当中的引曲,但此说多为揣测,缺少实证依据。现存文献里,很少能明确考证出哪一首引词直接出自某部大曲的引曲段落。王力先生依据《初学记》中“古琴曲有九引”的记载,认为“引”本质上也是曲调的一种称谓,这个说法较为合理。

(5)“慢”解

“慢”字大致也是调名的通称。“慢”与“引”有类似之处,凡慢词皆无短词小令。慢词中最短的《卜算子慢》也89字。可谓引词无小令,慢词无短曲。但“慢”与“引”又有所不同,引词对应的同源本调数量不多,而许多慢词都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初始调名,二者之间存在调式演变的因果关联。

对应词调举例:

《长相思》36字——《长相思慢》103字

《上林春》40字——《上林春慢》102字

《浣溪沙》42字——《浣溪沙慢》93字

《卜算子》44字——《卜算子慢》89字

《采桑子》44字——《采桑子慢》90字

《锦堂春》48字——《锦堂春慢》101字

《西江月》50字——《西江月慢》103字

《少年游》50字——《少年游慢》84字

《雨中花》51字——《雨中花慢》96字

《木兰花》52字——《木兰花慢》101字

《杏花天》54字——《杏花天慢》103字

《浪淘沙》54字——《浪淘沙慢》133字

《鼓笛令》55字——《鼓笛令慢》106字

《临江仙》58字——《临江仙慢》93字

《谢池春》66字——《谢池春慢》90字

《行香子》66字——《行香子慢》96字

《胜胜令》66字——《胜胜令慢》97字

《惜黄花》70字——《惜黄花慢》108字

《江城子》70字——《江城子慢》109字

《粉蝶儿》72字——《粉蝶儿慢》96字

《瑞云浓》75字——《瑞云浓慢》104字

《早梅芳》82字——《早梅芳慢》105字

从以上对照与字数统计能够看出:所有同名慢词的字数,无一例外都多于原令调,这并非偶然。

词例对比:

晏殊《浣溪沙》(双调,6句,42字)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周邦彦《浣溪沙慢》(双调,19句,93字,11仄韵)

水竹旧院落,樱笋新花果。嫩英翠幄,红杏交榴火。

心事暗卜,叶底寻双朵。深夜归青琐。

灯尽酒醒时,晓窗明、钗横鬓亸。

怎生那,被间阻时多。奈愁肠数叠,幽恨万端,好梦还惊破。

可怪近来,传语也无个!莫是嗔人呵?真个若嗔人,却因何逢人问我?

欧阳修《采桑子》(双调,8句,44字,6平韵)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吴文英《采桑子慢》(双调,18句,90字,8仄韵)

桐敲露井,残照西窗人起。怅玉手曾携,乌纱笑整风欹。

水叶沉红,翠微云冷雁慵飞。楼高莫上,魂销正在,摇落江篱。

走马断桥,玉台妆榭,罗帕香遗。叹人老、长安灯外,愁换秋衣。

醉把茱萸细看,清泪湿芳枝。重阳重处,寒花怨蝶,新月东篱。

将同名令词与慢词对照来看,单从句式文字结构上,很难直观看出直接演化的痕迹,二者的渊源需要从曲调层面探寻。

《填词名解》云:“词以慢名者,慢曲也,拖音袅娜,不欲辄尽。”

王力先生对此持有不同看法:“依我们猜想,宋人自制新声之后,往往借用旧词牌以便记忆,又为避免和旧词牌混乱起见,于是加上一个‘慢’字。‘慢’就是快慢的慢,因为词长,多费时间,所以叫作‘慢’。”

如果所有慢词都有对应的原始本调,王力先生的说法便可成立,但事实上存在不少带“慢”字的词调,并没有对应的同名令调:

《古香慢》94字,《玉女迎春慢》95字,《熙州慢》96字,《扬州慢》98字,《露华春慢》98字,《惜花春早起慢》100字,《马家春慢》101字,《石州慢》102字,《潇湘忆故人慢》104字,《水声慢》120字,《忆桃源慢》124字,《紫萸香慢》114字。

另有一些调名里的“慢”字可以省略:《露华慢》即《露华》93字,《长亭怨慢》即《长亭怨》97字,《黄河清慢》即《黄河清》98字、《水龙吟慢》即《水龙吟》102字,《忆瑶姬慢》即《忆瑶姬》105字。

倘若慢词仅仅只是借用旧名区分新曲,完全可以另行创制新调名,汉语词汇本就丰富,不必刻意沿用旧名造成混淆。以知名的《扬州慢》为例,是姜夔目睹扬州战乱残破后自创的新曲,并非借用既有旧调衍生而来。

大量同名令调与慢词并存是客观事实,既然沿用同一调名,必然存在曲调层面的传承脉络,不能仅凭词句差异就否定二者的渊源。可以类比音乐创作:今人选取《梁山伯与祝英台》原曲旋律加以铺展改编成交响乐,配词文字自然会和原民歌截然不同。

至于部分慢词找不到对应的原始令调,很大概率是原本的短调令曲在流传过程中失传了。有些新的慢曲成型并广为流传之后,更早的原始曲调便渐渐湮没;也有不少令调与衍生慢词同时流传,各自保留下来。

由于古词乐谱尽数散佚,两种观点都只能算作推论。但大量同源调名可以佐证:原始令调大多在六七十字以内,而慢词普遍都是九十字以上的长调,间接印证了慢词是在原有曲调基础上音乐铺展、字句敷衍形成的。

(6)“近”和“近拍”

有些名称相近的词调,有的词牌名称后边加个“近”字或“近拍”,有的加“令”或“儿”,有的则不加,这是何故?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是,绝大多数加“近”字的词调,与其不带“近”字的别名本为一体,只是称谓不同。例如:

《隔浦莲近》即《隔浦莲》;《诉衷情近》即《诉衷情令》;《扑蝴蝶近》即《扑蝴蝶》;《早梅芳近》即《早梅芳》;《郭郎儿近拍》即《郭郎儿》《郭郎儿近》;《祝英台近》即《英台近》《祝英台》。

二是,部分词调从文字句式结构来看,差异较为明显,以《诉衷情近》与《诉衷情》为例区别就很大。

陆游《诉衷情》(双调,10句,44字)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温庭筠《诉衷情》(单调,11句,33字,平仄韵互转)

莺语。花舞,春亭午。雨霏微、金带枕,宫锦,凤凰帷。

柳弱燕交飞,依依。音信稀,梦中归。

柳永《诉衷情近》(双调,16句,75字)

雨晴气爽,伫立江楼望处。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

遥想断桥幽径,隐隐渔村,向晚孤烟起。

残阳里,脉脉朱阑静倚。黯然情绪,未饮先如醉。愁无际!

暮云过了,秋风老尽,故人千里。竟日空凝睇!

对比三首词作能够发现,《诉衷情近》不仅字数远多于两种《诉衷情》,从句式文字上也找不到直观的引申传承痕迹。

再看《卓牌子》《卓牌子近》《卓牌子慢》三者差异同样显著:

杨无咎《卓牌子》(双调,10句,56字,6仄韵)

西楼天将晓,流素月、寒光正满。楼上笑揖姮娥,似看罗袜尘生,鬓云风乱。

珠帘终夕卷,判不寐、阑干凭暖。好在影落清尊,冷侵香幄,欢馀未教人散。

袁去华《卓牌子近》(双调,14句,71字,9仄韵)

曲沼朱阑,缭墙翠竹晴昼。金万缕、摇摇风柳。

还是燕子归时,花信来后。看淡净洗妆态,梅样瘦,春初透。

尽日明窗相守,闲共我焚香,伴伊刺绣。

睡眼腾腾,今朝早是病酒。那堪更、困人时候。

万俟咏《卓牌子慢》(双调,19句,97字,11仄韵)

东风绿杨天,如画出、清明院宇。玉艳淡薄,梨花带月,胭脂零落,海棠经雨。

单衣怯黄昏,人正在、珠帘笑语。相并戏蹴秋千,共携手,同倚阑干,暗香时度。

翠窗绣户、路缭绕、潜通幽处。断魂凝伫、嗟不似飞絮。

闲闷闲愁难消遣,此日年年意绪。无据,奈酒醒春去。

这类差异不能只依靠文字结构判断根源,需要从曲调源流来探寻。它们在音乐曲调上本有近亲关联,只是古曲谱失传,具体演变细节已难以考证。

王易先生《词曲史》中有相关论述:“凡大曲联多遍之曲以成一大遍,谓之‘排遍’,则开首有‘引’焉。引而长之,亦引首之义也。有歌头焉,有散序焉,有中序焉。序者叙也,有补叙之义。迨曲将半,则有催衮焉。催者,所以催舞拍也。‘衮’又作‘滚’,亦以滚出舞拍也。亦曰‘近拍’,谓近于入破,将起拍也。故凡‘近’词皆句短韵密而音长,与引不同。”

这段话的大意是:大曲由多个乐章组合而成,部分核心乐句会重复演奏;乐曲开篇为歌头、引曲,演奏过程中穿插散序、中序,相当于乐曲过门;乐曲行至中段临近入破段落时,会出现催衮、近拍的乐段,节奏板眼变化,配合舞蹈节拍,特点是句短韵密、声腔绵长,和引曲风格有别。这一点类似戏曲唱腔里根据剧情调整板眼锣鼓,同一声腔也会因唱词疏密改变节奏。

不同调名的长短差异,本质是截取大曲不同段落而来,唱词自然各不相同。

总而言之,“近”与“近拍”的词调和原调渊源很深,并非凭空产生。现存文献可以佐证:《甘州》系列词调(《甘州》《甘州令》《甘州遍》《甘州曲》)都截取自古甘州大曲;《石州》《石州引》《石州慢》源自石州地方乐曲;《水调歌头》脱胎于隋代《水调》大曲的歌头段落。

这些乐章片段独立定型之后,成为固定词调供人依谱填词,久而久之,“近”“引”就成了词牌的通用后缀,但词调本身依旧保留着原始大曲的音乐特征。

(7)“摊破”解

词的“摊破”,含义相对明晰。摊,即摊开延展;破,即拆分句式。乐曲节拍发生变化时,词句字数、句法、平仄乃至韵脚都会随之改动。在原有句式基础上增添字句音节称作“摊”;把原本一句拆分拆为两句称作“破”。

常见摊破词调举例:

《采桑子》—《摊破采桑子》;《南乡子》—《摊破南乡子》;《诉衷情》—《摊破诉衷情》;《浣溪沙》—《摊破浣溪沙》。

以《诉衷情》与《摊破诉衷情》对比来看具体变化:

陆游《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李煜《摊破诉衷情》(又名《阮郎归》)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春睡觉,晚妆残,无人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李煜这首《摊破诉衷情》比陆游《诉衷情》多出三字,句式共有四处改动:

一是前片第三句添一字,六言改为七言;

二是后片第三句添两字,三言改为五言;

三是后片第四、五句合并后删减一字,化为七言句;

四是末尾句添一字,四言改为五言。

四处改动兼有摊、破、增、减,是典型的句式与词调双重摊破。按照词曲相配的规律,这类修改需要让新的文句贴合乐曲节拍,有时还会微调乐句节奏,才能合乎唱腔。

《摊破诉衷情》又名《阮郎归》,也能侧面印证两支词调拥有可以相合的同源旋律。古曲乐谱虽然失传,但参照地方戏曲唱腔移植、改编的规律,也能够理解这种词调演变的逻辑。

(8)“添字”“减字”“偷声”“添声”

“添字”是比原调增加了词句,“减字”是比原调减少了字数。“偷声”是在原曲调乐句中省却了些音符或拍节,“添声”则是增加了音符和拍节。“促拍”和“簇拍”大致是一个意思,是虽未增减音符,却使节奏加快变得急促。有时是为加快演唱时的节拍而添字,有时是字句增多了而须加快节拍的。

随词人或乐工的角度不同,命名方式分为两类:从唱词文字角度定名,便是“减字”“添字”;从乐曲声腔角度定名,则为“偷声”“添声”“促拍”“簇拍”。字句与声腔的变化彼此关联又各有区分,有的是文句顺着乐曲改动,有的是乐曲配合文句调整。

如果改动幅度较小,只是原调的变体,词谱便会在同一调名下收录多种体式;如果改动幅度很大,即便整体情调相近,也会独立成为新词调。因此便有了《减字木兰花》《偷声木兰花》《减字浣溪沙》;《添字浣溪沙》《添字罗敷媚》《添声杨柳枝》《增字浪淘沙》《促拍采桑子》《促拍丑奴儿》《促拍满路花》《簇拍陆州》这类同源异名的词牌。调名相近,就代表曲调有亲缘关系,古曲乐谱失传之后,我们只能从文句句式里寻找演变线索。

以《木兰花》系列词调对比分析:

李煜《玉楼春》(又名《木兰花令》)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声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未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李煜此词通篇八句七言,共五十六字,是双叠的七言句式,为《木兰花》正体本色。

张先《偷声木兰花》

云笼琼苑梅花瘦,外院重扉联宝兽。

海月新生,上得高楼没奈情。

帘波不动银缸小,今夜夜长争得晓?

欲梦高唐,只恐觉来添断肠。

和李煜原词对比,此词上下片第三句各删减三字,七言改为四言。改动根源在于乐曲删减了声腔拍节,所以称作“偷声木兰花”,而非单纯从文字角度命名“减字”。

吕渭老《减字木兰花》

雨帘高卷,芳树阴阴透别馆。

凉气侵楼,蕉叶荷枝各自秋。

前溪夜舞,化作惊鸿留不住。

愁损腰肢,一份香销旧舞衣。

这首在偷声的基础上,每片首句又各减三字,文字删减带来曲调变化,故而定名《减字木兰花》。

三者对照可见,偷声、减字都是相对于《玉楼春》(木兰花令)正体而言。据《填词名解》记载,《木兰花》的起源早于《玉楼春》一百五十年,因此不能简单判定二者是单向删减而来。宋代两调并行流传,后人便以删减程度不同,分别命名减字、偷声来区分体式。

同理,《浣溪沙》也衍生出诸多变体:

韦庄《浣溪沙》

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朝雾簇朝霞。

和凝《浣溪沙》(又名《山花子》)

银字笙寒调正长,水纹簞冷画屏凉。玉腕重因金扼臂,淡梳妆。

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佯弄红丝绳拂子,打檀郎。

无名氏《摊破浣溪沙》

相恨相思一个人,柳眉桃脸自然春。削离情思,寂寞向谁论?

映地残霞红照水,断魂芳草碧连云。水边楼上,回首倚黄昏。

对比可见,和凝《山花子》比韦庄正体《浣溪沙》多出两句六字,属于添字变体;无名氏《摊破浣溪沙》则是把原调每片第三句拆分破句,又增添一字而成。

纵观历代词作,名家笔下添字、减字、偷声、促拍、摊破的改动十分常见,甚至同一词人填写同调也会出现字句差异。词谱中一个词调收录二三十种体式,主要分为四类缘由:

1.字数差异细微:古时依声填词,同一乐句允许文句小有出入,并未变更调式;

2.断句方式不同:依照文意划分句读,乐曲本身没有改动;

3.单调叠为双调:同一曲调重复配两段歌词演唱,不属于新调;

4.大幅改编原有民间曲调,句式、声腔偏离原貌过多,独立成为新词调,谱中单独立目。

可以类比烹饪:不同厨师制作红烧肉,肉块、配料、调味略有差别,但依旧是红烧肉;而苏轼误时焖煮改良出风味完全不同的焖肉,便定名东坡肉,成为新品类。

这也说明填词不必拘泥于刻板词谱,不必强求一字不易。古代词家创制各类变体,本就是词调自然演变的证明。《临江仙》有《减字临江仙》,《南乡子》有《减字南乡子》皆是如此。《浣溪沙》变体最多,除去《浣溪沙慢》改动极大自成体系之外,《摊破浣溪沙》《摊声浣溪沙》《添字浣溪沙》《减字浣溪沙》《南唐浣溪沙》都属于同调变体,只是历代词人变通后产生了不同称谓。当然,名家的变体改动都建立在深谙声律的基础之上,并非无依据的随意篡改。

(9)“犯调”

“犯调”是古代音乐术语,指在词曲创作里,宫调、商调等不同宫调相互交叉配合,生成新的曲调形式,近似现代音乐里的转调,好比作曲时交叉使用C调、D调等不同调式。犯调本质属于乐曲层面的概念,并非词句格式的规则。

常规词调都遵循单一宫调,这类跨宫调创作的曲调便单独标注为犯调。现存词谱里典型的犯调词调有:

《四犯令》(双调50字)、《花蝶犯》(双调56字)、《侧犯》(双调77字)、《凄凉犯》(双调93字)、《四犯剪梅花》(双调93字)、《花犯》(双调102字)、《绣鸾凤花犯》(双调101字)、《倒犯》(双调102字)、《四犯翠连环》(双调105字)。

关于犯调的乐理规则,姜夔自度曲《凄凉犯》的自序注解有清晰阐释:

“琴有凄凉调,假以为名。凡曲言犯者,谓以宫犯商,以商犯宫之类,如道调宫‘上’字住、双调亦‘上’字住,所住字同,故道调曲中犯双调。或于双调曲中犯道调,其他准此。……十二宫所住字各不同,不容相犯。十二宫特可犯商、角、羽耳。”

这段话的意思是:琴曲原有凄凉调,姜夔借用此名创制新曲。所谓“犯”,就是将宫调的乐句融入商调,或是商调乐句融入宫调。但相犯有严格限制,要看曲调的住字(结声、毕曲音),只有住字相同的宫调才可以互相犯调;十二宫各自的结声大多不同,只能在宫调与商、角、羽调之间相犯。

犯调的起源也和乐器演奏相关。《词谱》注解陈允平《侧犯》提及:唐玄宗时期乐人孙处秀擅长吹笛,喜爱吹奏犯声曲调,当时众人纷纷效仿,犯调由此流行。唐代乐书也记载,以宫调声律混入羽调,便称作侧犯。早期词曲多以琵琶伴奏,笛曲与琵琶曲跨调融合,催生了最早的犯调音乐。

待到古乐谱失传之后,后世所说的犯调,已经不再是乐理层面的宫调相犯,转而指截取不同词调的句法拼接而成的新词体。

以《花蝶犯》为例:

姚燮《花蝶犯》

蛱蝶红麸枕,鸳鸯碧钿车。铜环十二绿周遮。(《风蝶令》句式)

只种酸心梅子树,不种枇杷。(《卖花声》句式)

南部三姝媚,东风百合花。那时听梦倚琵琶。(《风蝶令》句式)

听到一声肠不断,清泪弹丝。(《卖花声》句式)

全词四段交替使用《风蝶令》(南歌子)与《卖花声》(浪淘沙)两种词调的句式拼合而成,故而名为花蝶犯。此词《疏影楼词》自序也写明,是取两种小令句法合为新曲。

还有多调相犯的体例,刘过《四犯剪梅花》便是代表,全篇交错取用《醉蓬莱》《解连环》《雪狮儿》等四种词调的句式,四段分犯四调,故称四犯;调名取梅花五瓣去其一的寓意,定名剪梅花。

刘过《四犯剪梅花·上建康钱大郎寿》

水殿风凉,赐环归、正是梦熊吉旦。(《解连环》)

叠罗轻,称云章题扇。(《醉蓬莱》)

西清侍宴,望黄伞、日边龙辇。(《雪狮儿》)

金券三王,玉堂四世,帝恩偏眷。(《醉蓬莱》)

临安记、龙飞凤舞,信神明有后,竹梧阴满。(《解连环》)

笑折花看,挹香红浅。(《醉蓬莱》)

功名岁晚,带河与、砺山长远。(《雪狮儿》)

麟脯杯行,狨鞯坐稳,内家宣劝。(《醉蓬莱》)

这种多调拼接的形式,近似元曲里的带过曲,但二者有区别:元曲带过曲仅限同宫调组合,而词的犯调本源是不同宫调之间的声律融合。后世戏曲里不同板式腔调穿插演唱的手法,也与古犯调的创作逻辑相通。



2026.08.04 舞蝶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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