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单于与旧阏氏
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春,匈奴单于庭的积雪尚很厚实。王昭君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伊屠智伢师,望着帐外的天空。呼韩邪单于去世已经三个月,按照匈奴习俗,她将嫁给新任单于——呼韩邪的长子雕陶莫皋,也就是复株累单于。
“阏氏(注1),单于请您去主帐议事。”侍女阿芷轻声禀报。昭君整理了一下匈奴服饰的衣襟,将熟睡的儿子交给阿芷。三年来,她已习惯了左衽皮袍,学会了匈奴语,甚至能像草原女子那样骑马。但今天要见的这个人,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复株累单于站在帐中,比她想象的年轻。二十五岁的他有着草原雄鹰般的锐利眼神,却在见到昭君时露出片刻迟疑。“阏氏请坐。”他说的竟是生硬的汉语。昭君微微一怔:“单于会汉语?”“只会几句,”复株累用匈奴语说,“是跟汉朝使节学的。我想,我们之间需要更直接的交流。”
他挥手屏退左右,帐中只余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昭君静静等待。“我知道汉人如何看待收继婚,”复株累直视着她,“但草原有草原的法则。作为单于,我必须维系部落稳定。”“妾身明白。”昭君声音平静。“但我向你保证,”复株累忽然起身,行了一个汉式拱手礼,“你可以保留汉人的习惯。我只希望……我们能成为盟友,为了草原,也为了汉匈之间的和平。”
昭君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单于。他的眼神真诚,没有呼韩邪的沧桑,却多了一分坚定的光芒。“单于需要妾身做什么?”她问。复株累展开一张羊皮地图:“我父亲晚年常说,匈奴不能永远靠掠夺生存。汉朝有农桑,有文字,我希望你能把这些带来草原。”
二、毡帐授汉文
再婚后,昭君开始了她的“汉化”事业。她在单于庭旁开垦了一片菜地,种来自汉地的白菜、萝卜。她也改良了毛毡的织法,让匈奴妇女能织出更柔软保暖的衣物。 复株累为此提供了一些支持,他拨给她二十名奴隶照料菜地,也亲自下令推广新织法。
昭君又按汉朝的样式建起了一间学堂,教匈奴贵族和平民子女汉字和汉礼。 她从最简单的汉字开始教,“羊、 马、 牛、 草 、水、 火”,用匈奴语解释意思,用图画帮助记忆。学堂设在最大的毡帐里,第一天来了七个孩子,都是奴隶或普通牧民之子。昭君从 “一 ”字教起:“这是一根草,那是一只羊。”一个月后,孩子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和常见的物品。

消息传开,贵族们坐不住了。左贤王带着儿子拔都来到学堂:“我的儿子想学更有用的汉人的兵法。”昭君想了想:“那就从《三略》开始,但有个条件——拔都要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不分贵贱。”左贤王犹豫片刻,同意了。渐渐地,学堂里出现了贵族与平民同坐的场景。昭君不仅教汉字,还通过汉字讲解汉人的思维方式:为什么“和”字是禾苗加口?复株累偶尔会悄悄站在帐外聆听。他听到昭君说:“文字不仅是记录,更是思考的工具。”
音乐是昭君另一个传播文化的途径。她常在月夜弹奏琵琶,悠扬的汉地曲调吸引了许多匈奴人。渐渐地,有人带着马头琴、胡笳来合奏。一个叫浑邪弦的年轻乐师,将草原长调与汉地宫商结合,创造了第一首胡汉合璧的曲子。他在部落大会上演奏时,所有人都安静了。“这是什么曲子?”复株累问。“还没有名字,”浑邪弦说,“是听阏氏弹琵琶时有感而作的。”昭君沉吟片刻:“就叫《阴山月》 吧。”从此,《阴山月》成为匈奴宴会上必奏的曲目。音乐成了另一种语言,诉说着两个民族情感的共鸣。
三、汉匈同心
一日昭君正在学堂教孩子们写“草”字,帐外忽然喧哗。左贤王的儿子拔都揪着一个汉族工匠的衣领,用马鞭抽打:“汉狗!竟敢弄坏我的马鞍!”昭君闻声而出,见状蹙眉:“住手。”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她走到工匠面前查看,不过是马鞍上一个铜饰松了。“取工具来,我教你修。”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昭君挽起袖子,亲手用锤子敲紧铜饰。不过半柱香时间,马鞍完好如初。
“汉人有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学会修理才能一劳永逸。”昭君对大家说。“说得好,”复株累单于不知何时到来,他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单于庭设立工匠所,汉人工匠教匈奴人技艺,匈奴工匠也可传授所长。有阻挠者,按部落法规处理。”
事后,两人在王帐中对饮奶茶。复株累忽然说:“今日之事,多谢阏氏解围。”“单于不是已经处理了么?”“我处理的是事,”他看着她,“你化解的是心结。”昭君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她在这个匈奴男人眼中看到了超越民族考量的、对自己真诚的敬意。
四、喜得居次
河平元年(前28年)秋,昭君怀孕的消息传来时,复株累正在三百里外调解部落矛盾。他连夜驰归,踏进王帐时满身风霜,第一句话却是:“你可还好?”“好得很。”昭君笑着为他掸去肩上的雪,“倒是单于,脸色比我还白。”
那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复株累禁不住喜悦之情。他命人从西域寻来最柔软的羊毛,从汉地运来最细的棉布,亲自盯着工匠制作婴儿床。昭君生下了大女儿须卜居次,她拥有父亲的卷发和母亲的美目,成了整个单于庭的珍宝。
来年,昭君又生下次女当于居次。这次复株累已从容许多,甚至学会了用汉话唱一支跑调的童谣。孩子们在毡帐间蹒跚学步,混着匈奴语和汉话咿呀学语。昭君教她们《孟子》,复株累教她们骑马。
复株累有时会抱着小须卜,指着南方说:“那里是你母亲的故乡,有常年奔流的河,有会开花的树。”“比草原还好吗?”小须卜问。“不一样的好。”他亲亲女儿的额头,“就像你母亲和我,一个是月亮,一个是太阳,不一样,但在一起,才有了白天和黑夜。”
五、盛宴胡笳
阳朔元年(前24年)夏日,单于庭举办盛大庆典。汉朝使节、匈奴贵族、西域商贾齐聚,草地上篝火连片。宴至酒酣,复株累起身,用汉语朗声道:“请阏氏奏一曲。”昭君抱琵琶登场,弹起《胡笳十八拍》 。这是她在草原改编的曲子,融合了汉地婉约与胡笳苍凉。琴声流转,众人沉醉。

随后,复株累单于用生硬的汉语吟诵了一首诗:
“草原茫茫接汉关,明月同照两家山。
琵琶已作胡语久,雪夜共译汉地篇。
但使牛羊遍野日,不教烽火照边寰。
与卿共度七春秋,犹比清凉殿里看。”
(注2)
诗不算工整,情却真挚。宴罢,两人在月下漫步。复株累握着昭君的手,那双手不再光滑,却温暖依旧。“昭君,你可曾后悔来草原?”昭君望着一轮弯月,微笑摇头:“若留在汉宫,我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宫女。而在草原,我活成了自己,也活成了传奇。”月光如水,将两人身影拉长。远处传来牧歌,近处青草低语。他们知道,这份和亲已开花结果,长成了连理枝。
六、右贤王的叛乱
幸福的日子并非没有波澜。阳朔三年(前22年),匈奴内部出现了分裂势力。以右贤王为首的部分贵族,不满复株累的亲汉政策,暗中勾结北匈奴残部,意图谋反。消息传来时,昭君正在教女儿刺绣。复株累大步进帐,面色凝重:“昭君,你带孩子们去汉朝避一避。”
“发生何事?”“右贤王反了,集结了三万人马,三日内必攻单于庭。”他握紧刀柄,“这一战凶险,我不能让你们涉险。”昭君放下针线,平静地说:“我不走。我一走,便是示弱,亲汉派人心就散了。”“可是……”“没有可是,”昭君起身,目光坚定,“我是宁胡阏氏,危难时当与单于、与草原共存亡。”
昭君当即做了三件事:第一,写信给汉朝边关守将,陈明利害,请求陈兵边境威慑,但不直接介入匈奴内斗;第二,召集亲汉派贵族家属,集中在单于庭保护,安定人心;第三,亲自检查粮草储备,组织妇女制作箭矢。
三日后,右贤王兵临城下。两军对垒,战鼓震天。昭君没有躲在帐中,她登上单于庭最高的瞭望台,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草原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的阏氏与他们同在。
大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复株累单于身先士卒,左冲右突,但叛军人多势众,渐渐不支。关键时刻,东侧忽然烟尘大起——左贤王率援军赶到!原来昭君早暗中派人联络左贤王,陈说利害,说服他勤王。

叛军溃败,右贤王被生擒。复株累单于得胜归来,盔甲染血,却第一时间登上瞭望台,将昭君紧紧拥入怀中。“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颤抖。昭君轻抚他脸上的血痕:“我说过,与君同生共死。” 那一战后,再无人质疑昭君的大阏氏地位。
七、草原之女
叛乱平定后,草原进入了长达十年的大发展时期。汉匈边境互市活跃,商队往来不绝。匈奴人用马匹、毛皮换取汉朝的丝绸、铁器、茶叶;汉人也学到了匈奴的畜牧技术、皮革加工。
元延二年(前11年)春,复株累单于在病中逝世,终年四十五岁。复株累单于去世后,昭君没有再嫁。她延续推行了复株累的匈汉友好政策,直到三年后病逝。
昭君的三个孩子渐渐长大。伊屠智伢师十八岁时被封为右日逐王,掌管西部部落。这个汉匈混血的王子,既有匈奴人的勇武,又有汉家公子的儒风,深受部众爱戴。他延续了父亲的事业,成为匈奴历史上著名的和平派首领。

须卜居次(注3)十六岁时嫁给了左贤王之子,婚礼上,她穿着美丽的嫁衣——匈奴式的剪裁,汉式的刺绣,灿烂得耀眼。后来她作为友好使者斡旋于汉匈之间,为草原与汉族的和平和交流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当于居次是草原有名的“小才女”,通晓汉匈双语,擅长音乐。她的儿子醯椟王在天凤五年(公元18年)出使长安受到王莽接见。
而草原上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歌谣:
“汉家明月到阴山,照得草原二十年。
琵琶音里春风度,胡汉从此是佳缘。
漠北青草年年绿,犹见当年并辔欢。
若问真情何处是,莽原内外有江南。”
注释:
1.阏氏 音同胭脂,匈奴语王后的意思。
2.清凉殿 西汉宫殿,皇帝接见妃子场所。
3.居次 匈奴语公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