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拜访陆佑楣陆士那年,他已84岁高龄,仍旧一如既往,不愿意多说自己。
我坚持说:您是三峡工程建设领军人物,是左岸机组引进执行官,在国家层面上譬如说三峡建委会呀国务院作决定,在技术引进方面是怎么样执行这个决策?我们要忠实记录决策与实施整个过程,您是一把手,非您莫属啊!
陆先生平时很少来集团办公楼了,他今天是专程应我这个晚辈之约来讲三峡往事的。尽管推却,但还是讲了不少故事,说了不少心里话一一

当时就是一种呼声,三峡机组要全部国产化。说万吨水压机都能制造了,为什么要进口?那好厉害的。我还接到电话,说要有点爱国主义,不要卖国主义。但我们最终走的路是正确的,对不对?这种历史啊就算了,好多人让我写三峡工程的自传,我就不写。写了得罪的人太多了,何必呢?事情过去了,大家把它干成了就行了,这是我的思想。从开始一直到三峡工程建设过程,一直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不是反对三峡工程,是反对你这样做。但是,我们坚持走我们自己的路。
你写《大国机电梦》,选题不错。机电强国,真的是一个梦想。三峡工程需要大功率机组,国内当时研制不了,其实故事很简单。原来我在龙羊峡,龙羊峡的最后一台机组是30万千瓦。中国的水轮发电机怎么起家的?是解放以后苏联的帮助,那时期的计算水平是不高的,因为计算机还没出来,都要靠手摇计算机,只能做简单的数学计算。

90年代开始,三峡开始干了以后,这个水轮发电机组究竟怎么办?确实是大家都担心的一个问题。中国只做过30万千瓦的。很多中央领导找我多次讲过:你三峡工程要搞就是搞世界一流的,是当代世界上最好的技术。你没有就想办法从国外引进过来。那么水轮机呢,世界上已经到了70万千瓦,最顶级的也就70万千瓦。我在能源部时就考察了几个电站,一个是委内瑞拉的古里,一个是美国的大古力。还有就是巴西的伊泰普。制造的单位是谁?GE公司、西门子、阿尔斯通。到了三峡后我到加拿大去,加拿大GE有一个中国台湾的中国工程师在那干活,他给我悄悄地讲,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计算机设计的软件包。他说你把那个软件包拿来,经过改造以后可适用于水轮机。他那么说,给我印象很深。

我就感觉到这个水轮机,我们学的苏联制造方法,当时的哈电和东电,完全是靠物理模型,简单的数学计算到物理模型,物理模型做了以后,再来实测他的效率震动流态,然后再反过头来再重做一个修改,修改了再做试验,反复多次才能够最后选定。人家说的这个数学模型可以通过计算机的软件包算出来,出来了以后就做个模型,也要做物理模型在同台对比,但效率就大大提高。
因此呢,三峡公司就看上了这一套技术。所以当时我们就决定要进口。那么这个有没有理由来进口呢?这个在机械部已经炒得一塌糊涂,大部分的意见要自己做。难道三峡工程的东西都不适合做吗?还有国务院的重大装备办,也提出自己干。
我接了三峡任务以后,1992年全国人大通过三峡议案后当年年底,李鹏总理带人考察三峡后,就在武汉东湖宾馆开会,决定成立三峡建设委员会,决定成立三峡总公司,决定把我从能源部调到三峡总公司。这个过程李鹏总理有个讲话,我觉得讲得非常透彻,但后来他的日记,倒反而写得太简单,真正要害的地方他就都抹掉了。当时讲完了以后,长江委的同志脸都煞白的。他说,三峡工程的业主,就是你陆佑楣了,我们这些人都是为你服务的,你要对三峡工程服务负责到底。是这么一个概念,完全是一个市场经济的。这个业主,很多人不爱听的。葛洲坝集团的乔生祥到北京去,说不要成立三峡总公司,要把我赶走。中央当然不会听他们的。

三峡工程,正好处在中国经济体制转型的过程,要害是不是一定要用市场经济的办法来主导这个工程的建设。对国家负责,就是你陆佑楣。所以这些事情我都不能写了。我要写回忆录的话,这些事就不能写的。李鹏总理不是带着我们从重庆下来走的这一圈么,那个时候已经放出风来,就让我跟郭树言搞三项。他跑到我的房间来说,我们一起干三峡。我说好,我说你来当一把手,我当二把手,我绝对不会偷懒,给他说到这个程度。但是如果要我干三峡,要在我的上面压一个上层一个机构来管着我,我是不同意的。
但最终就形成了成立上面一个,郭树言哪儿愿意下来干,他要坐在北京来指挥。我们搞工程的,怎么能坐在北京指挥呢?这个具体负责人就必须在现场。那么后来形成这么一个格局,国务院宣布正式成立了三建委,而且也开了第一次筹备会。1994年12月14日宣布开工,中央政治局常委,每一个常委都一起到三峡。

江泽民总书记去了,就弄了个中巴车,请他到一个制高点坛子岭去看看,正下着雨哩,车上不去。后来给他换了武警部队一辆吉普车,我跟他坐在一起。他跟我说:老陆啊,你看上这个山坡,就得用这个日本的三菱吉普。总书记拍扳,定位三峡工程:一定要用当今世界最好的东西,最好的技术,三峡工程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一流的工程。在这之前李鹏总理也讲了,像三峡工程,必须“功在当代、利及千秋”,朱镕基总理后来也提出“千年大计,国运所系”。这些话给我的印象就是,三峡工程搞什么都搞最好的。(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