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密密麻麻的雨丝斜斜压落，把整座城都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混着风声，闹得人心里格外乱。我撑着一把黑布雨伞，一步步踏进高府大门，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偌大的高府院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往日热闹的样子。只有几个留守打杂的佣人，听见动静连忙从廊下走出来，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向我问好。
我没有应声。
喉咙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眼眶一直发烫，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心里又闷又慌，积攒的情绪找不到半点出口。我抬手，猛地把手里的雨伞扔在地上。伞骨磕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几个佣人瞬间慌了神，身子一颤，连忙慌乱地跪了下去，头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此刻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烦躁，只想发脾气。我皱着眉，冷冷开口，让他们全都走开。佣人不敢多言，慌忙起身退到远处，院子里瞬间更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没完没了的雨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随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动静。
屋内光线很暗，只透过窗纸映进一片阴沉沉的天光。我慢慢坐到炕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软软地滑下来。这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不是一瞬间的惊吓，而是慢慢缠上来的，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慌。说不清道不明，却牢牢裹着我的四肢，让我浑身发沉，连呼吸都觉得费劲。我坐不住，也静不下来，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田府的方向。
我心里一直悬着、放不下。
犹豫了短短片刻，我立刻站起身。我快速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将厚实的皮袄拉紧裹在身上，扣好扣子，不敢多耽误一秒。推开房门，冷风夹着大雨直直扑在脸上，冰凉的雨丝打在眉眼上，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却也更慌了。
我低着头，快步冲出高府大门，踩着一路积水，朝着田府的方向拼命跑。
雨越下越急，路面早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到处都是泥泞。我的布鞋踩进泥水里面，鞋面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脚底板上，冰凉的泥水顺着鞋缝钻进去，冻得脚趾发麻。一路跑下来，脚下踩出一串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终于跑到田府后院的高墙外，我慢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气。
高高的院墙冰冷坚硬，墙面被雨水打得起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墙面上，一片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身体里。我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四周没有人声，只有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吵得耳朵发嗡。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害怕。
我双腿一软，慢慢蹲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地面又冷又湿，很快浸透了我的衣摆，凉意顺着衣角一点点往上爬。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肩膀微微耸着，呼吸急促又杂乱。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没有一点安稳的着落。
我太专注于心里的慌乱和担忧，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雨幕里，已经悄悄靠近了一道黑影。
那个人走得极轻，雨声完美盖住了他所有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的身后。
下一秒，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隔着空气直直抵在我的后脑勺前。
是枪口。
我的心还没来得及升起警惕，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划破了漫天风雨。
尖锐的声响炸开在耳边，一瞬间盖过了所有雨声风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漆黑的子弹带着极速，直直朝着我的眉心飞来，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闪。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就闪过一道飞快的身影。
是春桃。
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我身侧，在枪响的那一瞬，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往前一扑，硬生生挡在了我的身前。
下一刻，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溅开，密密麻麻洒落在我的脸颊、我的衣襟、我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我的下颌慢慢往下淌，还有几滴落进我的眼睛里，视线瞬间被温热的血色模糊。
“啊——”
一声短促又凄厉的惨叫，从春桃喉咙里挤出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我的心上。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从头到脚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刚刚还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站着的人，下一秒就承受了本属于我的致命一枪。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风声停了，雨声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沉重又慌乱，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我眼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进脚下的积水里，砸出小小的涟漪。
春桃的身体很快就没了支撑的力气，原本挺直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轻飘飘地往地上倒。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脸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透明。
我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扶住她下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她的手臂软软的，再也没有一点力气。
“春桃！春桃！”
我张着嘴，拼命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和恐慌。
可是漫天大雨哗哗地下着，把我所有的喊声全部吞没。我的声音碎在风雨里，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晰。
雨水疯狂打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湿透了我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脸颊边。我却半点都感觉不到冷，身上所有的知觉，都停留在掌心那片越来越凉的温度上。
我缓缓跪进泥泞的雨地里，小心翼翼抱着她，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
雨势滂沱，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心里一片空白，又一片尖锐的疼。
不久前，她还好好的。还安静地陪在我身边，帮我留意四周，替我牵挂弟弟的安稳。不过短短一瞬，一条鲜活温热的生命，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真切、残忍、毫无挽回的余地。
我呆呆地跪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可无论雨怎么冲，掌心的温度、眼前的画面、鼻尖浓重的血腥味，怎么都冲刷不掉。
后来我一路回家，反复一遍遍地洗手。冷水一遍又一遍搓过掌心、指缝，可我总觉得指甲缝里、皮肤纹路里，永远残留着洗不干净的血痕。那一幕死死刻在我的脑海里，闭上眼睛就是刚才的画面，怎么都忘不掉。
我心里攒着巨大的委屈和不甘。
我真的很想替春桃讨回公道，想找出开枪的人，想让她不至于白白死去。
可我不能。
我现在顶着高英的身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一举一动都受人注视。我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为一个丫鬟出头，更不能暴露半分自己的真心。我只能装作冷漠、装作无所谓，装作这一切都和我毫无关系。
我根本不知道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一次警告，还是早就盯上了我的性命。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秘密，摸清了我真正的身份。我不敢往下想，他们既然能悄无声息对我动手，下次，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
恐惧和无力一层层压上来，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可我没有时间沉溺在悲伤里，更没有资格崩溃。
我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眼泪和心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慢慢站起身，浑身湿透，衣服又冷又重，贴在皮肤上格外难受。我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出这条小巷，冒着漫天大雨，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终于在路边拦下一辆黄包车。
坐进车厢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一路颠簸，一路沉默，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春桃最后的样子。
回到高府，熟悉的庭院依旧安静。
我走下黄包车，走进府中，依旧是那座华丽安稳的宅子，可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把所有的悲伤、愧疚、后怕，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我抬手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擦干脸上残留的雨水和泪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我必须装作平静，装作无事发生。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不能让人察觉到我今晚经历过什么，更不能让人知道，我欠了一条人命。
没过多久，这件事果然登上了城里的报纸。
报纸上简单记载了雨夜遇袭的事件，寥寥几笔，一带而过。
城里的百姓看到消息，纷纷议论不休。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一模一样，他们都在害怕世道不太平，连大户人家的小姐都能在雨夜遭遇刺杀，那普通人家的安危更是无从保障。人人都在担忧，害怕这样凶险的祸事，哪天就落到自己头上。
所有人都在同情富贵人家的处境，所有人都在焦虑自己的安危。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春桃。
没有人在意那个在雨夜里挺身而出、替人挡下致命一枪的丫鬟。
没有人惋惜她年轻鲜活的生命就此落幕。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众人恐慌的意外里，真正无辜牺牲、白白丢掉性命的人，是她。
漫天风雨依旧不停，世事依旧冰冷。我站在无人的廊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心底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
这份亏欠，无人知晓，无人慰藉，只能由我一个人，永远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