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第四十五章: 铁窗生涯
人这辈子,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宽了;有些门,进去之后,才发现门外面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
黄星现在,就待在那扇铁门里面。
门不大,可它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自由的、喧嚣的、充满诱惑的世界;一个是静止的、凝固的、连时间都变得黏稠的世界。
二〇二六年的夏天未到,五月初黄星被正式收押,送进上海青浦监狱,开始了他漫长的刑期。
是七年。
法院最终认定,他犯职务侵占罪、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汪玟,判得更重。
诈骗罪、侵犯商业秘密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十五年。
马克·施密特李,被德国检方引渡回国,面临欧盟的商业欺诈调查,据说也要坐牢,只是那牢房,设在遥远的莱茵河畔,跟黄星没关系了。
黄星被分到监狱的机械加工车间工作。
讽刺得很。
他这辈子,靠机械起家,靠机械发财,最后,还是要靠机械,来度过他人生中的铁窗岁月。
车间里,三十几台旧机床,嗡嗡嗡地转着,切削液的气味刺鼻,铁屑满天飞。
犯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戴着安全帽,在机床前忙碌,像一群被圈养的工蚁。
黄星被安排到一台老式的数控车床前。
他以前,是坐在三十八层办公室里,看着报表,喝着咖啡,身边一大群人围绕,指点上市企业江山的人。
如今,他要每天都站在油污里,守着这台比他年纪还大的机床,一天工作八小时,加工着不知名的小零件。
“你是新来的?”带他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犯人,姓孙,也是因经济犯罪进来的,听管教说他已经在这里面待了八年,“以前干过这行?”
“干过,”黄星苦笑着说,“以前……是开过机械公司。”
“哟,”老孙挑了挑眉,“你是老板啊。那你怎么进来了?”
“贪心,”黄星低下头,拿起扳手,“是贪得无厌的那种。”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活吧。在这儿,别想以前的事。想多了,会睡不着。”
黄星点点头,启动了机床。
机床轰鸣,切削液飞溅,铁屑像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看着那些旋转的零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肖芳,在星辉精密的第一间车间里,也是这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只有两台二手机床,还是岳父出钱买的。肖芳每天都给他送饭,他给她擦汗,两个人在油污里笑,在铁屑里闹,就觉得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那时候,他多穷啊,穷得读不起书,穷得只能靠别人赞助。后来,他认识了肖芳,有她父亲的帮助,有她的陪伴,他多快乐啊。
之后,什么都有了,但他变了,贪婪得没有了底线,自私自利到只顾自己的享受。
如今,世事无常,因果报应,又什么都没有了。
钱没了,公司没了,家没了,地位没了,自由也没了。
身边只剩下这一台旧机床,满地的铁屑,一班和自己一样犯错失去自由的人。
第一个月,黄星每晚都失眠。
没有任何亲人来探望他,包括他的叔叔婶婶和堂弟都没有来过。
身边只有和他一样的人。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同屋人的鼾声,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以往无数的画面。
有肖芳在婚礼上,穿着白纱,冲他笑。
有黄子轩出生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手在发抖。
有星辉精密上市那天,他和肖芳,站在台上,手拉着手,眼里闪着泪光。
有汪玟在年会上,穿着红裙子,像一团火,烧得他目眩神迷。
有他年幼时跟着叔叔婶婶下地干农活的日子,有和堂弟打架时,被叔叔追着打骂的苦涩。
然后,画面变了。
有肖芳在温哥华,一人忙着照顾着三个孩子,一人铲雪,摔倒在雪地里,没人扶。
有黄子轩在电话里,冷冷地说:“爸,你对不起我妈,你对不起我们。”
有二儿子的沉默和小女儿的眼泪。
有汪玟在法庭上,歇斯底里地喊:“黄星,你这个老男人,你这辈子都是个失败者!”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利刀,正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他常常半夜惊醒,出一身冷汗,然后只能睁着眼睛,坐在硬板床上,等到天亮。
第二个月,他发誓要改变,就开始读书。
监狱的图书馆不大,书也不多,可黄星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地读。
他读《论语》,读《道德经》,读《曾国藩家书》,读一切能让他心静下来的书。
他在书中读到一个词,叫“慎独”。
意思是,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也要谨慎自律,不做亏心和道德败坏的事。
他苦笑——因为他没有。
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慎独”。
他记得自己公司上市后一个人的时候,欲望膨胀,贪心作祟,什么底线都守不住。
如今,他被关在这里,四面都是墙,出不去,想不“独”都不行。
他终于,开始学会跟自己对话,跟自己的内心对话。
他突然发现之前的追求都是错误。
之后,他开始对外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肖芳的。
信写了整整十页,字字句句都是回忆和血泪。
他写了他这些年的反思,写忏悔,写他对肖芳的愧疚,写他对孩子们的思念。
他写他拥有时不知道珍惜,失去后才发现可贵的感悟。
他写他做错了的事情有很多,有哪些是不能被遗忘的。
他写:“芳芳,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和下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他没有肖芳和孩子们位的地址,他就将信寄去了肖芳的新公司。
他知道寄往芳华精密的信,肖芳一定能收到。
可是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一封,一封,又一封……,几十封寄出,肖芳都没有回。
他知道,她不会回;但他盼奇迹出现,她会回。
他坚持每天都写,一封接一封,像一种赎罪,像一种忏悔,像一种让自己活下去的仪式。
只要有空,他就写信,一天一封或一天写几封。
第二个月,他终于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肖芳写的,是二儿子黄子墨写的。
信很薄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画着一幅小画。
画的是一棵枫树,树下站着四个人,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手拉着手,背对着镜头,看着远方的夕阳。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字:“爸爸,我们都很好。希望你也好。”
黄星看着那幅画,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他趴在硬板床上,大声嚎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狱警都过来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刻,他觉得,这七年的牢,都是他自找的,如今能收到儿子的来信,让他觉得坐得值了。
因为至少,他的二儿子,现在还愿意叫他一声“爸爸”。
至少二儿子愿意,给他画一棵枫树,还给他回一句话。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后续更新。
2026.08.02芳水更新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