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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月亮出来了，那月影子白白胖胖，将九道沟子的山坡圪梁照彻得清凉而白净，也将何清泉婆娘的脸面照耀得清冷而白净。她刚要迈步出屋门，丈夫何清泉下意识又拦了她一下。她低着头说：“娃他爹，但凡有一点办法，我、我们也不会这样做的。”说完走出门去，她知道村主任姜学义，在村委会屋子里等得她正焦急着呢。
何清泉婆娘名字叫粱粱，二十岁那年家乡发洪水遭了灾，她跟唯一的亲人老爹爹逃离来到九道沟子村，歪打正着地进了何清泉的家门。何清泉当年快四十岁了，守着半瞎眼的老娘穷日子过得取不起老婆。后来何清泉老娘和粱粱老爹相继去世，粱粱两口气竟给何清泉生下来两个儿子。粱粱和何清泉两口子都是因为家穷，都上不起学，两口子都是睁眼瞎。待到他俩的儿子一个长到六岁，一个长到八岁时，何清泉就让两个儿子都上学去，吃不起饭也让孩子上学去，因为这时候有一句划时代的话传进何清泉耳朵里，叫作“知识改变命运。”何清泉不识字，没文化，可是这句话他一下子就听懂了。
“要改变娃的命运，不能让娃像我们这样过一辈子农人的苦穷日子。”何清泉跟婆娘粱粱说。
“一家人，连山药蛋都吃不饱呢，哪有钱让娃上学呀？”粱粱是过日子人，这时候叹了口气说，“以后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听说那花钱更是如流水，更是多得挡不住，我们怎么能供得起？我还想大宝过了这个学期，也回来跟你一起种地去呢，也是半个劳动力。”
“我要上学！我不回家种地！姜建设说这个学期过了他就升二年级，还继续上学。我也要升二年级，我也要继续上学。”娘的话不知怎的被儿子大宝听见了，他跑进屋来哭了，跟娘说。
粱粱哀哀地看看大宝，又仰头看看天空，说：“傻孩子，你怎么能跟人家姜建设比呀？”
姜建设是村主任姜学义的老儿子，跟他们的儿子大宝一起在镇里学校上学。大宝这一提起同学姜建设，何清泉和婆娘两口子眼前就同时出现了姜学义姜主任的身影子。粱粱低下头去了，何清泉没看一眼婆娘，眼睛却突然闪出一股无奈而又坚毅的光芒来。
何清泉是在村委会办公室见姜主任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何清泉来向姜主任旧话重提：他要加入工程队，进城里去盖楼房挣钱，供养两个孩子上学。这个要求他向姜主任提过好几回了，姜主任就是不答应他，原因却是在何清泉婆娘粱粱的身体上。
那时候城市里大发展，在大兴土木盖楼房，姜学义作为村主任一下看到了这个商机，在村里翻卷水浪般即刻组织起来一个工程队。工程队组织起来他却不亲自带队进城施工，而是守在村里座阵部署作决策。村里头事事处处都是他一把抓，都是他说了算。工程队长是他指派的，谁想进工程队去城里卖苦力挣钱，也必须通过他点头同意才行。有一句话他常常挂在自己嘴头上：“山高皇帝远，我就是大王！”
而姜主任在女人身上更是大王。村里人见工程队能挣钱，就都疯了般往工程队里挤，何清泉也来求姜主任进工程队时，姜主任就向何清泉提出了那个条件。说起来这姜主任吧，也不是什么多坏的人，就是好女人身上这一口，村里妇女但凡被他看上的，都躲不过他的手掌去。那比何清泉小了近二十岁的婆娘粱粱，早就被姜主任惦记上了，馋着嘴就想尝尝这外乡来的女人的味道，明里暗里向何清泉表示好几次了：他要和粱粱睡觉，睡过觉就让何清泉进工程队，就批准何清泉进工程队，到城里挣钱去。
“让我进工程队吧，进了城我比别人都干得卖力气，都干得更好。”此刻，何清泉低着头，又一次这样请求姜主任说。
“你想好了？”姜学义拿着一管笔，在桌子上的一个本本上写着什么，似乎知道何清泉会来找他的，头也没抬说道。
“嗯。”何清泉说。
“大宝妈也想好了？”
何清泉没有“嗯”，他低着头，沉默着。
姜主任一下就明白了，他抬起头来了，并且还站起身来了，说：“这就是了嘛！人啊，活在这世道上，就没有过不去的沟，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人的一切奔忙争取，都是为更滋润地活人，何况还是为了娃，付出就更值得，就更没有过不去的坎了……”
何清泉婆娘粱粱，是第二天天麻麻亮，从村委会屋子里回来的。进了门她低着头，没说话，把一张纸条交到何清泉手里。何清泉低着头接过纸条，就知道，自己过了那道坎，婆娘粱粱也过了那道坎，他俩都过了这道坎了。
纸条是村主任姜学义写的，是让何清泉到工程队报到的准入单。何清泉没有打开看，草草捆了行李卷，当天就乘车上路，奔了城里，到工程队报到来。何清泉也便把那道坎狠狠踩在脚底下，不想了，只想着拼命干活，拼命挣钱，就如他向姜主任表示的那样，“进了城我比别人都干得卖力气，都干得更好！”
“清泉，你来了？姜主任咋同意你进工程队的？”进了城，找到工程队，工程队长董二柱看过姜主任写的准入单高兴地问何清泉。
何清泉目光低垂，没有回答董二柱，嘴里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代替了回答。
“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董队长也不再深问，这时却转换了话题跟何清泉说。
何清泉目光又抬起来了，说：“我来得正好！这话咋说？”
董队长说，队里正要建一个新楼盘。而干上一个楼盘时安全情况不太好，出了事故，一个人让水泥构件砸断了腿，“所以这回我决定，新楼盘开工前崩凶，就让你来点燃鞭炮。”
这崩凶何清泉可是知道的，在他们乡下农村里，崩凶可是一件大事情。凡兴土木之工，家家户户盖房，甚至垒鸡舍羊圈，惊动五神的事体，都是要崩凶的。地基平整好了，椽、檩、木、石备齐了，开工第一天，把鞭炮挂在高架子上点燃，“噼噼啪啪”地崩凶，崩走了凶神，迎来金、木、水、火、土五神佑护，驱邪讨吉。崩过凶后，阴间的鬼就不敢靠前，动土动木盖房就会顺顺利利，不死人，不伤人，大利大吉。若不崩凶，那凶神就会逞妖作怪，处处难为起檩架梁，甚至给人弄出血光之灾来。贫苦的九道沟子村，是人人都笃信崩凶这件事的。
“让我点鞭炮崩凶，我、我行吗？”既然是这样一件大动静，那么点燃鞭炮的人可就极为重要，责任重大，何清泉担心自己人微镇不住场子，说道。
“你当然行。”董二柱认真而肯定地说，“你是新来的，从咱天蓝地白的乡里来，新人新气象，城里的雾垢还没有蒙了门面蒙了心，手脚洁净，你点炮仗崩凶，准能给队里带来吉祥，准管用，你肯定行。”
董队长的这一通话语，一下就让何清泉对自己看重起来，尊严起来了。
这次他们进驻的这个新工地，是六幢二十三层的高层楼房，是专门给城市里买不起商品房的居民兴建的政策优惠、价格低廉、能满足基本居住需求、注重实用功能的楼房，城里人给这种房子起了个名字叫“经济适用房”，具有上报纸入媒体的宣传价值和政绩功能，所以开工这天大小领导、连市长都亲自剪彩来了，挺轰轰烈烈的。
待一应领导剪了彩，奠了基，讲完话，坐骄车走了以后，就该何清泉上场了。这时候的何清泉早已经精心地洗净了脸面，洗净了手掌。朝第一层楼的脚手架爬上去，到了最高处，将带在身上的鞭炮挂上去。鞭炮必须是红纸包过的，一千响一串的。如若脚手架高了，一千响不够，那就把鞭炮接起来，接成两千响，三千响，一直要接到地面来，这样鞭炮便上顶了天，下接了地。待何清泉将脚手架的四个角挂妥了鞭炮，挂作了个四方型，他又爬下来，董二柱队长将一个防风打火机递到他手里，他就可以点燃鞭炮崩凶了。
何清泉点燃鞭炮时，工程队的人早黑压压跪倒一片，向着脚手架，向着那鞭炮，从农村来的这些下苦力的汉子们，还一个人都不许少。同时工程队长还要点燃一束稻草，闭上双眼双手举起来，一边摇动那束燃烧的稻草，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鞭炮响多长时间，他们就得跪多长时间。当鞭炮的最后一响停止后，他们才站起身子，拍拍膝盖上的尘土，那么多眼睛和目光，望着天空渐渐飞散游走了的硝烟云雾，脸上就都现出光彩来。
果然，崩过凶后，这个项目干得挺顺利，到了工期完成，整个工程队数下来，除了三个民工胳膊腿擦破点皮，还有十来个人冻伤了耳朵稍，没有发生一起安全事故。像这样动不动就是几亿、十几亿、几十亿的房地产项目，按比例是有安全工伤、事故、甚至事故造成的伤亡指标的，就像战场上冲锋陷阵打仗那样，是有预估战斗死亡、战斗减员那样，没想到这次九道沟子工程队连一桩说得过去的安全事故都没有发生。为此该项目的房地产开发商受到上级的高度表杨。一个叫李勤奋人也来到工程队，他是劳动部门专派负责工程质量安全的监理员，除了对工程队全体员工口头表扬外，还给每个民工一人发了一百元钱，作为安全奖励。
何消泉便把这一百元奖金，会同自己这个月的工资，又都寄给了老家的婆娘粱粱。叮嘱她攒起来，给两个儿子上学用，以后给两个儿子改变命运用。
当董二柱队长向李勤奋监理汇报安全经验，说他们是靠老祖宗的崩凶办法，取得安全好成绩的，李监理一时未至可否，想了一会才说道：“也好，双管齐下，只要能保证施工安全，两手都不能丢。安全工作一刻不可放松，安全高于一切！”说罢，就双管齐下，组织工程队学习安全知识，进行施工安全质量监督培训。
而他们这些从九道沟子来的农民工，大多是没文化不识字的，那些质量文件，安全文件让他们听来，既感到新鲜，又让他们感到脑瓜仁疼。听着听着，何清泉就捅捅身边的韩铁锤说，“三娃子，你说一个搬砖垒瓦的粗笨活计，咋还有啥安全操作规程呢？”
三娃子愣了会儿眼睛，挠挠头说：“是为了把砖垒得更齐整些吧？我想。”
何清泉再捅捅他：“那质量标准化，ISO质量规程又是个啥东西？”
三娃子又挠挠头说：“洋数码子，咱更不知道了呀。”
何清泉就讪笑三娃子说：“你不识字，连个施工质量安全文件都听不懂。”
三娃子就对何清泉的藐视有些不高兴了，说：“乌鸦子还要编派猪身上黑，我不识字，那你识下几个字？”
何清泉见三娃子认了真，就也有些动了真，说：“我一个字也识不下。你也一个字识不下。咱俩一般高，两个睁眼瞎。”说罢就不再理三娃子，双手抱住膝盖，任凭李监理在台上讲得嘴巴子疼，他头歪在一边，竟打起盹来。朦朦胧胧中间，甚至还梦见了老家炕头的粱粱，和他们的两个儿子……
入了冬，九道沟子工程队又转战到另一战场。
这一次的工程项目，是在江北区兴建四幢高档住宅楼房。依然是奠基、领导讲话，而后小轿车们绝尘而去。接下来，依然又是九道沟子工程队的崩凶仪式。这次爬上高架点燃鞭炮的是手气更壮的李大奎，那噼噼啪啪的炮竹爆裂声音，似乎比何清泉点燃的那次还更猛烈，更威武，更喜气。
当第二天早上再进入工地时，何清泉就听到了大墙那边喇叭里传出的乐曲声，口号声，和孩子们的唱歌声，原来这次的施工场所，是紧临着旁边的一所小学校，何清泉听出来了，学校喇叭里播放的歌曲，是学校升旗时的乐曲。但是何清泉只能听到升旗时的乐曲，却看不到学校里边去，却看不到校园里的学生娃娃们，因为学校被红色的砖墙围护起来，砖墙起得那样高。后来他打听到这是一所贵族学校，是专门给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开设的学校，所以封筑起来那么严密的高墙头。而他们这边的工地上，第一层楼房还没有建起来，脚手架还够不着，所以他看不到学校里边去。然而高墙拦得住人眼睛，可却拦不住人的心，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学校大墙里面的那升旗仪式，那升旗的歌曲声音，就开始揪动着何清泉的心了。
他记得小时候挽着箩头去地里挖野菜，不知怎的就跑到镇小学校去，看过一次学校升旗。跟他一边边大的那些孩子们，稀稀拉拉站在学校院子里，肃穆立正，仰望着冉冉升起的红旗，举起右手在头顶上，随着喇叭里奏出的乐曲声，唱歌声，举手行礼，这让小小的何清泉好羡慕，好激动，他也好想上学，他也好想站在那里举手行礼呀！可那时候他家里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家里哪还有上学买书本、买铅笔、买橡皮的钱供他挥霍呢？
就这样，楼房在一层层建起来，脚手架一层层搭起来，升起来，何清泉在脚手架上干活：绑钢筋，砌砖，捣固水泥浆。脚手架升到八层楼时，那学校的高墙挡不住他的眼眉了，他站在脚手架上，终于能看到围墙里边的那些学生，那些孩子了。他看见紧挨着建筑工地的围墙里，正是学校操场，那些花花绿绿的城里孩子，整齐地排成了方块队，前面的三个小学生把一面红旗挂向高高的旗杆上，随着喇叭里播放的庄严乐曲，那些小学生们，齐刷刷把手臂举向头顶，向升起的红旗敬礼，那样子，精神极了，神气极了。
何清泉想，这些城里的孩子，也和自己家那两个娃一边大的吧？个头一样高，眼睛一样亮，只是他的两个娃脸蛋儿不如这些城里娃的脸蛋红亮，滋润。他的两个娃却是听话极了，每次他背着行李进城打工，两个娃就齐刷刷站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每次他挣钱回了家，他的两个娃，还有娃的妈，他的婆娘粱粱，早站在村头大柳树下，眼巴巴望着他愈走愈近的身影……
一个心思就在这会儿从何清泉心底生出来：他要奋力干活，奋力挣钱，和工程队的乡亲们，都奋力挣下钱回去后，就攒掇村主任也在村里建学校，让九道沟子的娃娃们也都能上学，别再让那些娃们像自己这样不识字，睁眼瞎，连个安全文件都看不懂，听不懂，就让九道沟子的娃们，也都能站在学校操场上，向冉冉升起的红旗敬礼……
何清泉还记得小时候那次他挽着箩头去挖野菜，偷跑到镇小学校看升旗时，学校喇叭里还播唱出一支“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曲，后来他知道了这支歌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他第一次听到这支歌，只听了一次，他就记住这支歌了，神圣，庄严，展望着未来的希望。啊，共产主义，多好呀：温饱、自由、丰盈、平等、和谐、幸福。他虽然没上过学，不识字，没文化，但却相信他和他的孩子，都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他相信共产主义一定能实现。他坚信……
这样想着，何清泉就觉得这个美好的理想，这个美好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不远了。他站在脚手架上向操场上的学生们再看去，朦胧间，他真的就看见那学生队伍里有了自己的娃，有了大宝和二宝，有了自己娃的脸庞，有了自己娃的眼睛。这时歌曲声愈来愈庄严嘹亮了，红旗也愈升愈高，就要和刚刚升起的太阳一边边齐了。何清泉看得痴迷，听得痴迷，遐想得痴迷，不由就松开了抓着脚手架的双手，左手笔直压在裤侧，右手掌高高抬起，举过头顶，也学那些学生们的样子，仰望着那冉冉升起的红旗：敬礼一一
这时，一股小风吹来，何清泉也是全然没有一丝感觉，只见他的身体，就像一片飘逸的树叶一般，从那高高的脚手架上，飘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何清泉朦朦胧胧中，先听见工地上有人奔跑的脚步声音。接着是队长董二柱的说话声音：“咋的，咋的，又出下事故了？”一个民工用九道沟子的乡音说道：“是出事故了，他从架子上摔下来的。”董队长说：“不是崩过凶了吗，咋还出事故？”那乡音说：“是不是那崩凶的炮仗出了问题？”这话提醒了董队长，他便问：“这回是谁去买的鞭炮？”那个声音又说：“是根子买的鞭炮。”董队长就喊：“根子，根子，你在哪里买的鞭炮？”根子的声音说：“在城南的鑫怡综合商店呀。”“嘿呀呀，嘿呀呀，谁让你去城南的店铺买的呀！早给你们说过了，城里的假货多，你不知道吗？城南的假货更多，你不知道吗？不要买城南的炮仗，要买城北的炮仗，你买了城南的假冒伪劣鞭炮来，那凶咋能崩得走？你个王八根子，我把你……清泉，醒醒！清泉……”
唉！何清泉轻轻叹了口气，在慢慢闭上眼睛的中间，心里就知道，这回这道坎，他过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