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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二十期十年
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朝文喜欢加班。
朝文在市农业科研所,市级的科研单位经费少设备少人才少,能做的不多。朝文读了母校的在职研究生,在导师那搞了项目在做。白天在大田,太阳落山之后,一个人在单位归置样品,录数据,写论文,搞材料申请市里项目还有科技进步奖什么的。他位置不上不下,往上的人都是领导,往下的人只有个挂名读书的,实际下大田干活的是他一个人和几个工人,单位不景气,年轻人不愿意来。慢慢做下去,按部就班地朝文以后会升科长,老了至少也能弄个副所长干干。
天黑后大楼里就他实验室亮着一盏大灯,外面树荫里两盏小灯照着通向前后门的路,一些小虫子在灯下横冲直撞,七点多就夜深人静样子。做到九点,估计街上也寂静了,他拎着包去外面等车,晚上到这里的车稀少,乘客也少,买票的把灯关了,让朝文有点恍惚像穿进了某个忧郁的文艺片。车到了小区门口,他又觉得天还没有那么晚,还有人坐在门口。
小区大门的门闸开启处搭建有一爿狭长的小店,卖些油米酱油小零食,小店还开着,店主小夫妻搬着小凳子坐在店门口,小夫妻四季都彻夜守着,管着车辆进出。小区门旁一边是大超市,一边是杂货店服装店茶叶店烟酒店,都关了门。杂货店的老太太端着茶杯坐在女人旁聊天,他们对每个进出的人笑,像小时候老家的晚上,他们和邻居坐一起说话的样子,莫名地有点让人感动。女店主微胖的脸总是挂着冻疮和冻疮的痕迹,笑得很真诚,似乎还带点羡慕。她对朝文说,又加班了。男店主瘦瘦的,经常扛米送到楼里,朝文家很少在这买东西,米油都是家里送来多,看着女人脸上的笑,他也笑笑,不大自在。往前走,门口的灯光照不到了,路暗了,有人走过来,看不清是谁,就当陌生人好了,他松了口气。转角麻将店的卷闸门半拉着,一片白光洒在路上,胖女人穿着睡衣在打扫。往下走,路都是昏暗的,他尽量轻些,不想让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卧室的门开着,妻子坐在床上看书,床头柜上还有几本书,都是什么心理学,抑郁躁狂一类,他的目光一到那里就像被烫了一样跳开。儿子的房门总是关的,底下有一线的光,他们俩都看着那一条细细的淡黄色光,神情忧郁。
妻子上夜班的时候,朝文就得提前回去。妻子骑电瓶车,他是坐车上下班。车子到一中,那里是全城最高点,然后就下坡,朝文的心就是失重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小区门口,小夫妻俩忙着给车开门给人送货,他们家的小男孩大约刚上小学,贴墙坐着趴在一张椅子上写字。女人匆忙地对他笑笑,今天回来早啊。他诶一声,匆匆走过,顺嘴说,这小孩真乖。他听见女人欢乐的笑声。
他家是麻将室前面一栋,从麻将室门口往下走。正逢下班,麻将室里人都站不下,麻将室是人家的一个客厅,里面挤着三张桌子,一天到晚哗哗响着,乌烟瘴气的。父亲老潘也喜欢搓麻将,以前来了,总要在这站上一会,黝黑的脸上笑迷迷的。爸,去玩两把,他说,我给你零钱。钱,我有一点,不打,要打回去打。父亲看着里面说,过年小慧给了一百块让我打麻将,还没输掉,输掉了就不打了。这里年轻人打得大,不划算,我回去打。
朝文的家往下走最后一个单元,正对着他家单元门洞的一家小院用钢筋焊的栏杆,上面盖了石棉瓦,开了小门,也是钢筋焊的。台阶上,一个蓬着头瘦黑的老太太,十年如一日地坐在栏杆边的一张红漆椅子上,外面的台阶上总有个把老太太坐着与她说话。朝文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真的十年了。她冬天抱着手炉,夏天打着扇子,手里总是夹着一根烟,在栏杆里面。
见到朝文,她伸直两指夹了烟垂下,微微低头看着他,你妈有一阵子没来了,你爸好几年没来了。朝文心里长出野草一样,脸上露出一点笑,放慢了脚步,我爸有风湿,上楼不行了,来不了。你妈身体还好,她把烟在椅子边缘轻轻磕一下,又举起来眯着眼吸了一口。朝文站住。你妈种的菜真好,她是个热闹人,喜欢这里。她抬头朝楼上看看,目光又落在朝文身上,目光里有着怜悯,楼高了,低些就好了。今天回来早啊,你儿子已经回家了。楼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朝文说了声再见,转身上楼。
在楼梯上遇见了老婆,老婆低头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我听到你声音了。她说,饭做好了,我要迟到了。哒哒哒下楼。在楼梯的一上一下错身的时候,朝文看见老婆左边有一绺子头发都白了,不由得怔住了。
防盗门留着一点缝,朝文推开门,打开灯,饭菜都在桌上,儿子的房门是关的,门口横着竖着两只灰色拖鞋。
朝文把包放下,上去敲了三下门,昊宇,吃饭了。没声音,他等了一会,又敲了三下。里面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
朝文在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儿子出来了,镜片反着光,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儿子坐下,低头几口就把饭吃了。再吃点。朝文看着儿子,儿子摇头,儿子的脸瘦削苍白,轮廓分明,上唇毛茸茸的。他有点心疼,晚上早点睡,书能看就看一点不要勉强,别惦记着高考,把身体养好要紧。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难过,儿子已经二十二岁,本来大学都快毕业了。
儿子嗯了一声,说没事,站起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朝文洗了碗,收拾好厨房,站在客厅,久久地看着儿子门前的一线光亮。他把围裙摘了,打开厨房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再开个铁闸门,走上了屋顶。
2
朝文的家在顶楼。
当初买这房有点仓促。那年儿子昊宇被保送进了一中,一中是省示范中学,在城西。朝文的农科所在城东。农科所前面的公路,往东是他乡下的老家,往西是市里,路那边是精神病院,单位后面是大田和郊区乡村。单位有宿舍,一个客厅两间房,厨卫很小,在门前小院子里。屋前屋后都是树,树下墙边,妻子小慧开辟了几小块菜地,种丝瓜韭菜小葱之类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宁静平和。
朝文夫妻都是农村的,他上的农大,毕业分到市里,是事业单位,实现了农转非,家里很满足。妻子是护士,合同工,在医院连编制都没有,单位离家很近,方便。他们是经人介绍的,彼此都很钟意,双方父母也很满意。
朝文工作很卖力,早出晚归搞杂交育种收材料做统计写论文,妻子三班倒,夜班多,有时候顾不上做饭,朝文就煮饭炒菜炒鸡蛋和儿子昊宇一起吃。
昊宇长得像朝文,敦实,方脸。朝文爸老潘说,这身板这模样像我潘家的男孩子,能上山能下河。老潘在家辛勤劳动攒着东西,常常在小慧上夜班的日子挑个担子上来,带些米油鸡蛋,地里的四季瓜果蔬菜。家里地方小,平时来了不好住。朝文晓得,不住一夜,父亲回去了,人家问他,你怎么不在儿子那住一夜,父亲就觉得脸上不好看。住了,就回去说,我媳妇非要我住,孙子也舍不得我。脸上眼里都放着光。
听说孙子要进一中,老潘顾不得小慧上什么班,也没和儿子说,又张罗了些东西,第二天挑着米油鸡蛋母鸡坐车上来了。朝文在大田里,有人叫他回去,他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慌张地往回跑。父亲坐在院外的树下,一个人笑着哼着小调,一见朝文,站了起来,一中?一中。老潘声调都高了,说,一中,当年主席来过的,人家想考都考不进去的那个?朝文说是的,我也没想到,就是参加了什么比赛,学校保送的。学校有点远。老潘感慨激昂一挥手,远什么远。我昊宇,这么小就保送进去那么好的中学,那以后肯定要去北京读大学的。这是人家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不远。就是砸锅卖铁,想法子好好供着。
下午,老潘执意要回去,朝文送他上车后去了大田。从大田回来,看见十一路车从大院门口过,他跑回去洗了换上衣服,出门又遇见十一路,招手跳上车。单位里同事知道他儿子马上要去一中,都怂恿他去城里买房,说坐十一路车虽然能到,太远。而且,等六年儿子考走了再卖掉,那地方,卖也方便,就当投资了。朝文知道,有人在等他的宿舍。小城不大,能有多远。他决定坐车去一趟。
车上人不多,大约是郊区工作回城的。车经过妻子工作的郊区医院,人渐渐多了起来,经过化肥厂玻璃厂,从第十三中学第十一中学门前过,上了许多中学生,叽叽喳喳的。朝文的胳膊被一个大书包挤压着,他一直微笑着看着他,那个小男生弓着背从口袋里掏出卡来和同学比,赢了去收同伴的卡,高兴得前俯后仰。朝文也咧嘴笑。华中路小学人民路小学都在放学,熙熙攘攘的,第四中学大门被电动车堵住了,他本来数着站的,到了人民路,上下车的人很多,红绿灯也多起来,刹车加速刹车加速,他就忘了。下了车拐个弯,有个医院,车都停到马路上来了。花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到学校门口。
一中是百年老校,地势也高,大门是大理石砌的,高高的石柱,拱形的门廊,比他大学校门都有气势。围墙像城墙,里面大树参天。朝文在校门口站定,风从大门里吹过来,带着樟树的香味,里面路灯亮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朝文脸上庄严肃穆,胸中心花怒放。
买房。他回去跟妻子说,不然昊宇每天有两个多小时花在路上,六年,你想想。买。
买。妻子同意了。妻子的科室里也在为她儿子欢欣鼓舞,她们护士长的儿子在一中卓越班,目标是北大,她家在那边买了房。买,就在一中斜对面银行后面有个新小区,那里挺好,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房子。护士长说,你们俩上班远点,让老潘买个电动车就行了。
夫妻俩跑了几个中介公司。中介公司基本都是一个门面,里面墙上广告板上贴着一张张卡片,一张卡片就是一套房子,价钱楼层面积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俩目标明确,在一中附近买。一中附近的信息,他俩抄了一个本子。晚上,两个人在家做统计分析,比较性价比,距离排序。
围绕一中的房子都是学区房,这一带的幼儿园到高中都是热门学校,相比再外围一点的房子,价格差一倍。两个人拿着自制的归纳表马不停蹄地去看房,最后挑中现在的房子,顶楼光线好视野好也安静,主要是价钱便宜些。
拿下来也要近十万,他俩的工资也就一千出点头,除了养小家还要贴大家,没多少存款,两人咬牙准备贷款。朝文的爸又挑着米油蛋菜来了,借许多钱,以后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从米袋里掏出个卷着的旧塑料袋,展开,从里面掏出厚厚的一叠钞票,老潘手掌十分粗糙,掌纹很深,瑟瑟地一层层打开袋子,连小慧都震惊了。他从两个女儿那里要了钱,又从亲戚里借了一遍,把家里猪和粮食都卖了,凑了三万。
房子买了,砖混结构,两个房间加一个小书房,家里来人可以凑合住。朝文和小慧决定简单刷一下,把厨房卫生间弄一弄,能住就行。
老潘带着潘妈挑着自己的衣服被子来了,还有个大锤子,听说装修要砸墙,我还行,让你妈煮饭,我做帮手,装好才好住。两个人就住进去了,朝文再挪了点钱,按程序把房子装修到位,电视做了背景墙,阳台那里装饰了个月形门。小慧说不错,超过预期。老潘看着孙子,昊宇喜欢么,看孙子点头,老潘脸上大放光彩。
3
朝文喜欢在屋顶上坐着。
屋顶上是夜空,夜空是深邃的蓝,遥远的地方有颗小星星发着微弱的光,也许是星星。以前暑假里他躺在门口的凉床上,仰望着灿烂的银河,从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屋顶似乎离天空近了,却没看见过银河,连星星都稀少,好像以前是一场梦。
小区的房子南北朝向,整个小区在一个南面坡上,屋顶一层层地低下去,楼间距很窄,楼间隙里流着声和光,间或一阵摩托车上坡的咆哮和谁家小儿女的笑声。
朝文的面正对着南边的那家屋顶,昏暗中,亭子和葡萄藤披拂的轮廓依稀可见。
第一天来看房子朝文就喜欢上了那家。那天他站在灰色的框架窗边,看到对面的屋顶上,斜顶做成了平台,男人在焊铁架子,女人和孩子帮扶着,他近视,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觉得他们应该比自己年轻。阳光照着他们的屋顶,朝气蓬勃。朝文搬进来的那天早晨,他们屋顶上有了个亭子,蓝铁皮的顶子,亭柱上还缠着藤,叶子和藤须在阳光里攀爬着张望着,充满着喜悦。亭子中间有张桌子,男人和小孩相对而坐,看着书喝着茶。女人在亭柱的横杆上晾衣服,亭子边还有两个盆花,一盆红色一盆紫色。他和小慧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起趴在阳台上看着。
嗨,早啊,朝文趴在阳台朝他们摆手。男人转过头,朝他摆手,早。你那个亭子真漂亮。哈,谢谢,你想也弄一个吗?
小慧指指花,好漂亮啊,那是什么花?这个吗?女人指着紫色花,这个是千日红,这个红色的是月季。小慧又指那个藤,女人说,这是我种的葡萄。你们也可以把屋顶搞一搞,我给葡萄藤你们插。
朝文的屋顶上,那时候还是最初的黑色斜顶,第二年夏天很热,到了中午像蒸笼一样,木沙发都是滚烫的。老潘带着一个亲戚上来帮着铺设了简单的一层隔热层,把人家太阳能移到隔热层上固定好。剩下的砖头,他垒了三个墩子,老潘说,这里晒东西好,也能坐着。他们没什么东西要去屋顶上晒,小慧和昊宇只在隔热层完工的时候上去看过,儿子说,屋顶黑不溜秋的又是太阳能又是杂物,不好看。看看对面的屋顶,那个好。后来也没再上去过。他们母子通常趴在阳台上欣赏着对面的屋顶,他们的花又开了,葡萄成串了,他们在屋顶看书喝茶,昊宇说,也许是喝咖啡。
那个爸爸很能干,什么都是自己做的。小慧说,那个孩子学习特别好,在二中英语特长班,听说成绩可以进一中的,特意要进那个班。妈妈不上班,就在家接送孩子。你怎么知道的。小慧指指楼下,那个老奶奶说的,她什么都知道,也知道昊宇保送上的一中,我们在哪上班。
朝文知道是母亲跟楼底的老太太说的。装修那阵,母亲在这做饭,洗洗刷刷,然后就在楼底下散步,跟谁都说她儿子房子在装修,是孙子保送上了一中才在这买房的,她不大喜欢这房子,太高了,爬不动。太阳一晒,屋子里面热烘烘的。朝文说,妈,你不能把家里事情跟外面人讲。母亲有点不服气,这不就是一个庄子一样吗?对门的那家子,也挺好的,就是没钱,房子是拆迁分的,说有钱就买中间层的。我说我们是昊宇要上一中才来买的,买迟了,中间层没有了。门口开店两口子农村上来的,谋到那个好差事,也能赚一点,想存钱买房呢,这样的顶楼他们现在还买不起,过几年就差不多,那女的会过日子。妈,以后不要说了。他们问我才说的。
妈后来就来得很少,来了也还喜欢在底下跟人坐坐,像在老家一样。看见朝文和小慧,就赶紧上楼,他俩也不好多说。
那时候是他们家的黄金时代。新居新气象。装修虽然简单,样样都有,昊宇上学,路上也只十分钟,晚上吃了饭还去上自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夫复何求。
老潘前几年来得多,他喜欢这房子,喜欢儿子喜欢孙子。后来朝文喜欢加班,他就来得少。他很迷惑,朝文,小慧说昊宇生病了,看不出来有什么病啊?吃饭一样吃,说话清清楚楚,怎么说病了?是不是考得不好找理由。一两次考不好也不要紧,你们不要骂他,好好跟他说。
朝文也觉得不是什么毛病,是昊宇青春期叛逆,也有作的成分,是他妈惯坏了。儿子渐渐不想上学了,只想在家躲着,他讲事实摆道理,清泉石上流,没用。他呵斥,儿子暴跳如雷,他又要面子不想搞得别人知道,只好偃旗息鼓。要打,儿子要是横起来他也谅自己不是对手。以前老潘就这两招对付他的,都不灵了。
小慧请假带昊宇去省里看病,朝文怕缺课,拦不住,后来病例装了一抽屉,诊断也也是五花八门,说情感障碍,朝文不懂又没谈恋爱,情感怎么障碍了。眼见着儿子缺课越来越多,留级了,休学了。他的一颗心冷了下去,真病了,觉得前程渺茫。
老潘生病了,开始只是关节痛,也没跟他说,后来手脚关节变了形,朝文带他去看,老潘说,不看了,看不好还花钱。看了说是风湿,没有好办法。药吃着,老潘的病情和衰老同时快进,阻挡不住,现在在家起床都有些艰难。
他妈也不信那个邪,几次上来劝说孙子好好念书,跟他讲朝文小时候读书的故事,昊宇后来见她打声招呼就躲起来。他妈私下问朝文,小慧娘家有没有人跟这一样的毛病?我们家没有,肯定是她那边带来的。
一年年地蹉跎,朝文心急如焚到心如死灰。
倒是小慧,在家也像在上班一样,充分发挥职业特长,精心呵护。访了很多名医,前一阵子还陪着儿子住院两个月。回来之后,流着泪跟朝文说,医生说治疗有效果,儿子似乎开始看书了。
朝文宁愿昊宇没有上一中,没有买这个房子。
屋顶上,朝文泪流满面。
4
春天来了。小慧陪着儿子去复诊,拿了药回来。
对面屋顶上葡萄长了新的藤蔓,新添了两盆花,那个男人说,一盆是栀子一盆是洗澡花。洗澡花认识吗?朝文笑,认识,家里菜地边上种过,我们傍晚洗澡的时候它开花。那边三个人都笑起来。阳光明媚的周末,他们三口子在上面看书喝茶晒东西,轻声细语地。
有天饭桌上,昊宇说他高中同学马上大学毕业,不少人开始找工作了。朝文的心刺痛了一下,脸上波澜不惊。小慧柔声说,没关系。我们就像对面屋顶上的花,现在月季开了,栀子花洗澡花要到夏天,千日红要到秋天,有时候不开花也没关系。
朝文的单位今年卖了一点地,以后还会卖地,后面房子在说征收的事情。领导挺高兴的。科长说有人找所长打招呼了要进一个人,挂名读书的人也要回来,你马上有帮手了。你来不少年了,要晋升得加紧搞东西啊,要有成果有奖项才好,加油加油。他苦笑着。
父亲已经起不了床,双手连握勺子都困难,天天叫着浑身都疼。家里的田地大部分送别人种了,剩下的,姐姐们来帮着料理一点。朝文隔三差五地拎东西回去看他,买按摩器买止痛膏买药品。
端午的时候,朝文给父亲买了个医用的床,在家教他俩怎么摇着坐起来怎么摇着翻身。老潘老泪纵横,说,我已经享福了,要是再看到昊宇上大学就好了。朝文低头。老潘又说,他要是真的不想念书,回家种地也行,不能在那上面憋坏了。人好好的就行了。
父亲的目光甚至有点楚楚可怜。朝文说,别担心,总归有法子。我们所里还要工人,也是帮着种田的。父亲点头,那就好。闭上眼睛。朝文心想,父亲终于也放弃了。
朝文在家歇了两夜,在父亲身边喂水喂饭,帮父亲洗澡,晚上有点热,把他搬到外面躺着,自己在旁边躺着,听母亲说村里谁挣了钱,谁结了婚谁考了大学。头上是蓝色深邃的夜空,夜空里没有银河也没星星,只有远处的蛙声一片。
走的时候,母亲送出来,稍走几步,老潘就在喊要喝水,朝文要折回头,母亲拦住,他现在就是这样子了,不让我走。母亲掉下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朝文默然,路上,车轮飞转,父母亲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车窗开得大,吹得他有点发冷,想起母亲那句话,不禁瑟缩了一下。
回到小区门口,已过了晚饭时间。小店的女人捧着碗在那发呆,看着他也忘了笑。男人和孩子在灯下凑着头在同一本书上。朝文想起儿子小学的时候,拿着故事书在小慧后面读,小慧在院子外整理着她的菜地,嘴里嗯嗯地应着。那时候他目光也不曾为他们多停留一会,一眨眼,昊宇大了。
麻将店里的灯光铺在外面,今天人不多,比往常安静不少,连麻将扣在桌上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回来啦。他吓一跳,那个黑瘦的老太太坐在暗处,回家去了吧,这两天没看见你。爸妈好么。
他有点感动。他想说不好,又改了口,还不错,乡下空气好,平地,能到处走走。
活着就好。我老家也在乡下呢,好多年没回去,乡下早没人了。黑暗里,她哼了一声,不早了,回去吧。
空气里有股神秘的不安。他转身走进门洞,一楼的声控灯亮了,楼道口两侧的雨棚上都是上面滴下的油烟,还有横七竖八的电线,墙壁上楼底上扶手上全是小广告,层层叠叠的。
上到顶楼,他站了一下,大腿有点酸疼。开门进去,儿子房门底下细细的一线光,淡黄色,有点温暖安稳的感觉。小慧在看书,手里一支笔在画着。朝文洗了,在床边坐下来,咦,有股花香,是栀子花香吧。小慧头也没抬,那可能是对面屋顶上的花开了。把书合上,睡吧,明天我那肯定会忙,过节后都这样。走出去,站在儿子门前,柔声说,昊宇,早点睡哦。直到听到里面一声哦,她才回来。
隔天早晨暴雨,两个人被大雨噼里啪啦的声音弄醒了,起来关窗户。听见大风把对面屋顶的铁皮掀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朝文有点担心那个顶会被吹掉,趴玻璃上看,葡萄藤在风里被狠狠地甩过来甩过去。
小慧站在他身后,可惜了,人不在,东西那么快就坏了,那铁皮好像要掉了。
他家搬家了吗?那边没有灯光,厨房的门也没关。
唉,那家男人,前天晚上跳楼了,送医院去了就不行了,后来家里一直没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下午听那个开店的男的说,地上还有血迹,看着都伤心。
为什么呀。雨又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窗上。
不知道。不知道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想不开了,看看孩子,怎么会想不开。
朝文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弯弯曲曲地往下流,汇成一支支小水流,更快地流下去。外面世界被分割成一条条的,屋顶,墙壁,窗户,树木,都在风里摇摆。
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那个屋子空了,厨房的门还开着,客厅的桌子和椅子之间放着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件被单。从朝文的屋顶看过去,他家的屋顶上栀子开了,洗澡花折了几个枝条,葡萄藤从柱子上栏杆上掉落在屋顶上,匍匐着。
过了些日子,客厅的被单还在。屋顶的葡萄藤洗澡花千日红栀子花都萎蔫了,就像秋天到了,叶子渐渐黄了落了。
朝文不再上屋顶。夏天,他把房子挂到中介那里,成了一张卡片挂在墙上。
秋天,对面屋顶的铁皮顶被风吹掉了。朝文把昊宇转去三中入了学。他的房子卖掉了,入住的是门口开店的小夫妻。女店主高兴地说,她的孩子明年要上初中,有了房子,考不进一中四中,还有个摇号的机会。我们也有自己的房子了。
朝文说,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