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里循环第三遍《第一次看见你时我看见了我的衰老》时，三月正在给九山包扎伤口。他的手腕被工地钢筋划出三寸长的血痕，在暮色里像条蜿蜒的红线。
"疼吗？"她低头咬断纱布。九山摇头，目光掠过她发顶望向窗外飘雪的高原。这是他们第三次相遇，三月总能在最狼狈的时刻遇到他——他被父亲骂时，被领导在会议上批评，被克扣薪水。二十来岁的男孩像株倔强的野草，在西北的寒风里摇摇晃晃生长。
酒瓶倒空第七个时，有人切了那首歌。三月突然笑出声，说这曲子该配着青海湖的星空听。九山跟着笑，手指无意识摩挲她刚缠好的纱布。深夜游戏手柄发烫，三月输掉第三局，九山将冰凉的啤酒罐贴在她泛红的脸颊："姐姐，你睫毛上有银河。"
他们在第二天清晨私奔。三月褪下婚戒塞进行李箱夹层，九山用最后的钱租了辆快要散架的吉普。车过日月山时下起太阳雨，挡风玻璃上同时映着彩虹与经幡。九山忽然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偷了时间的贼？"
山上的锁生桥上挂满铜锁，三月买了最贵的那把。"若违此誓..."她故意停顿，他立刻接口："吞一万根针。"少年人的誓言轻得像山雾，转瞬就被香火吞没。三月却记得他跪在蒲团上的侧影，睫毛在烟雾里颤动如垂死的蝶。
兰州牛肉面馆的蒸汽模糊了九山的面容。他隔着氤氲白雾给三月夹牛肉，说等攒够钱就带她去冰岛看极光。三月数着钱包里所剩无几的钞票微笑，想起昨夜在黄河边，九山用石子打水漂时说："你看这些涟漪，多像我们迟早要散的故事。"
长安城的灯火亮起来时，《第一次看见你时我看见了我的衰老》从街角音像店飘出。九山在大唐不夜城的人潮中松开她的手，三月站在原地数了七十六盏灯笼，直到他举着糖葫芦重新出现。糖衣在霓虹下泛着血色，他说："刚才遇见同学，差点没认出我。"
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在色达寺他漏接第七通电话，或许是在青海湖星空下他说"自由比爱情重要"，又或许更早——当三月开始计算他回复消息的间隔时长，而九山依然能在失联七天后笑着喊她"姐姐"。
初雪那夜，三月做了第一个梦。九山围着格子围裙在煮罗宋汤，他们养的金毛犬把头枕在她膝盖上。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诀别，他吻掉她眼角的泪："天若有情..."窗外雨丝突然变成银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后背。
惊醒时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九山的朋友圈更新了打台球的视频，背景音里有个女孩在笑。三月数了数，这是本月他第七次和那个女孩一起打球。
第二次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咖啡馆玻璃窗凝结着冰花，九山的新女友涂着三月从不尝试的莓果色口红。"她是谁？"女孩的质问像把生锈的刀。九山搅拌咖啡的银匙叮当作响："不认识。"三月想撕开胸腔给他看里面溃烂的伤口，却发现自己正在消散成雪。
真正的心死是在第三场梦。九山站在他们初遇的地方，积雪淹没脚踝。三月隔着两条路望他，像望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她忽然想起锁生桥上那把铜锁的编号——1314，多讽刺的巧合。
拉黑操作比想象中容易。三月删除了所有照片，却在手机云盘深处发现段视频。画面摇晃得厉害，是九山在草原上教她骑马的场景。"抓紧缰绳！"他喊，三月在颠簸中听见自己破碎的笑声。视频最后三秒突然清晰，九山对着镜头做鬼脸："要是我走丢了，姐姐会来找我吗？"
十二月末的兰州，黄河结起薄冰。三月站在中山桥等来最后一场雪，耳机里循环着那首《第一次看见你时我看见了我的衰老》。对岸有人影晃动，白衣被风吹得鼓胀如帆。她想起寺里解签僧的话："露水姻缘最怕见朝阳。"
当九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三月终于读懂歌里那句"我们相遇时已经苍老"。原来有些爱从诞生那刻就带着倒计时，像高原的格桑花，注定开不过第一个冬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