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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纸上相逢
第一回 意外别离
十月的第一个工作日,唐一诺接到了一个电话。
总部打来的,东南亚区域负责人因病紧急回国,雅加达的项目群龙无首。公司在印度尼西亚的投资建厂计划正在紧要关头,需要一位熟悉当地情况、有跨国管理经验的高管立即前往,暂代区域负责人一职,为期至少一年。
唐一诺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深圳,十月还是热的。木棉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刚回来不到三个月,刚习惯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有她的温度,刚学会在买菜的时候多挑几样她爱吃的,刚把那间公寓从“他的”变成“他们的”。现在又要走。不是新加坡,是雅加达。不是半年,是一年。不是“可以拒绝”,是“必须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秦黛汐的号码。
“丫头,晚上我有事跟你说。”
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他耳边盘旋。他想,该怎么跟她说?说“对不起,我要走了”?说“公司安排,我没办法”?还是说“等我一年,一年以后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哪一句都像是借口。他答应过她的——“我回来了,不走了。”才两个多月,“不走了”就成了一句空话。他不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至少在“不走了”这件事上,他不是。但他是。他是那个面试时对她说了“很好”的人,是那个在信纸上写了“我喜欢你”的人,是那个在她父母面前说“我不会让她后悔”的人。这些话都是算数的。“不走了”不算数了,但他对她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
他泡了一壶铁观音,她最喜欢的。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她捧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大叔,你要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丫头,我要去雅加达了。公司临时安排,至少一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捧着茶杯,看着茶叶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因为灯没有开,只有对面楼宇的灯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场默片。
“什么时候走?”
“下周。”
“这么快?”
“嗯。那边等不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深圳夜景。这座城市有上千座高楼,上百万盏灯火,上万条街道。她以为他回来了,她的深圳就完整了。现在他又要走,她的深圳又要缺一角了。
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丫头,你想说什么就说,想哭就哭。”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哭。”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带着我的眼泪走。我要让你记住我的笑,不是我的哭。你走的时候我哭过,你回来的时候我又哭过。眼泪太多了,该笑了。”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嘴角弯弯的。他看着她,觉得这个笑容比任何一次都好看。因为没有伪装,没有逞强,就是一个姑娘在告诉她爱的人——“我会等你,你也要等我”。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柠檬味的,淡淡的,像深圳十月的晚风。
“丫头。”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这次我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不是因为公司安排,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他在信里写的——“我在。”他在这里,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在,但马上要不在了。她要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头里——九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十月的第一个凌晨,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在雅加达的深夜里,在那些没有他的日子里,拿出来反复回味。
唐一诺走的那天,深圳下了一场雨。十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秦黛汐送他到机场,他们没有拥抱太紧,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并肩站在安检口前。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发。不是每周,是每天。”
“好。”
“不要熬夜,不要喝酒,不要一个人吃凉馒头。”
他笑了。“你把我当成三岁小孩了?”
“你在我这里,就是三岁小孩。”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笑着的。
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我走了。”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流里。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别走”,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系扎进地砖的缝隙里,深深地,牢牢地。
她站了很久,久到机场广播播了好几遍寻人启事,久到保洁阿姨过来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助,久到雨停了,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那束光,在心里说:大叔,你坐的那架飞机,会穿过这片阳光吗?
她会不知道。但她希望会。因为阳光没有国界,它从深圳出发,穿过云层,越过南海,抵达雅加达。她不能去的地方,阳光能去。阳光替她看他,她就在阳光里感受他的存在。
唐一诺到达雅加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走出机场,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和新加坡很像,但又不太一样。这里的味道更浓烈一些,混着汽车尾气和某种香料的气息,让人想起一些说不清的、遥远的东西。他坐在去酒店的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雅加达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路边有卖小吃的摊贩,火光映在摊主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拿出手机,给秦黛汐发消息:“到了。雅加达很热,和新加坡差不多。”
她回:“注意防暑。”
他笑了。她总是说“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注意身体、注意防暑、注意安全。她是他的小管家婆,管着他的胃、他的睡眠、他的烟和酒、他的一切。他以前觉得被人管是一件麻烦的事,现在觉得被人管是一种幸福。因为管你的人,是在乎你的人。不在乎你的人,不会管你。
他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书桌前。酒店的书桌很小,只够放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信纸和笔——这是他离开深圳前特意去文具店买的,米白色的信笺,右下角印着一小枝梅花,和她以前用的那款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在第一行写下:
丫头:
我已安全抵达雅加达。酒店在市中心,窗外是陌生的街景。楼下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是什么歌,但调子很欢快。这座城市不睡觉,和深圳一样,和新加城一样。不睡觉的城市有很多,但让我牵挂的只有一座。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雅加达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他想起深圳的夜空,也看不到几颗星,但她说过——“星星不在天上,在你心里。你心里有光,就能看到。”
他低下头,继续写。
丫头,离开你才几个小时,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这种想念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的想,现在是“知道会在一起但暂时不能”的想。以前是想得发慌,现在是想得发甜。因为以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确定了这分离只是暂时的。
确定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海,是时间。
时间会过去,海不会。
但时间过去了,海就不算什么了。
等我。
大叔
2021年10月11日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没有贴邮票,因为明天公司会有人去深圳出差,他托同事带回去。信到她的手里,只需要两天,而不是八天。他不想让她等太久。她已经等了他够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