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起来,我与合城官吏正在北关门 前等候伯父一道迎驾,去请伯父的草孩儿奔来禀报,道:“十二爷,国公爷昨晚已出了孤山,尚未回来。他临行时教福管家转告小人,说城中事务由十二爷与诸位老爷代理。”
# 百官门 为 杭州方言中 北关门之误读,此门即后世之武林门,武林门这个名字一直到明代嘉靖年间方有。
我吃了一惊,伯父是行省平章,迎驾大事,他怎好缺席?好在这礼仪多曾习练,那时伯父亦未到场,依样画葫芦当无差池。当下无睱多想,率了众官队伍出了牌楼前,列队齐整。同知取了银盘金樽递与我,我摇头道:“且撤了酒,去寻僧官换作哈达,另教人分头去请六和寺渡苦大师,妙真观德荪真人。”心想伯父不在此间,舅父若寻本地耆宿叙旧,多半要落在师父身上。
同知闻命,着人去问询,少时取了哈达回来。我问他道:“去二处人可曾回报么?”同知报说:“渡苦长老已离寺了。”我又是一惊,问道:“师父夜间尚与我说法,他怎地也如此?”他正要答话,铜角云锣齐鸣。我二人回头看时,百余丈外已见得九斿大纛,三军仪仗。千乘万骑正中便是御驾。当下不敢失仪,齐齐跪在路心。
耳听青石板上蹄声渐近,那白驹已到跟前。我抬起头来高举哈达叫道:“臣哲温孩儿,杭州路总管范瑶,恭迎圣驾入城。”舅父下马扶起我,双手抱住我肩头,他面庞瘦削,比我约莫矮得半尺。我待要屈膝以全臣仪,舅父托住我手肘笑道:“好哲温,六七年不见,长得这般高大,额格赤好生欢喜。”
#“哲温”为 蒙古语外甥之意。下文的“额格赤”则为舅舅之意。
我听舅父这般称呼,心下忐忑,尚未答话,舅父身后一名大臣上前低声谏道:“旭珍公主虽……真金血脉,毕竟非是陛下嫡姊,国家体制不可有违。”那人紫袍玉带,正是太子太师铁木迭儿。他三月前来杭州城中检视南巡接驾事宜。此时他胸前半尺牡丹大花似比那时又大上几分。父帅随侍在后,闻言面容肃然,不发一言。铁木迭儿上前一步又道:“范总管昨日伪诏放赈,已犯律例。陛下切勿循私纵容。”我心想,国师所料果然不差,抬眼偷瞥身后,却不见他身影。
#真金:系指元世祖忽必烈之长子真金太子(1243-1286),仁慈聪明,亲近汉儒。传说他死后,忽必烈立下规矩:皇位仅能由真金太子的真系子孙继承。自元成宗起诸帝均为真金血脉。前文所提到的爱育黎拔力八达入大都靖难时即主张“真金子孙不让旁支”的大义。
舅父微笑道:“朕幼时在宫中多受太子妃与旭珍公主荫蔽。后来出居怀州,亦承镇海公爵与昭勇将军照顾衣食。旭珍公主于朕无异亲姊,范总管放赈救生,正是他家仁厚心地。真金孙女之子即为朕之嫡亲外甥。”说到此处,顿得一顿。铁木迭儿面色一沉,闭口不言。
舅父面色一正,高声道:“真金二字,合为‘镇’字!自今日起,镇海公爵范铿改任太子太傅,镇海公爵、江浙行省平章之位即由朕之外甥范瑶承袭!”接过我手中哈达,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系在我颈上。那金牌上刻着蒙汉文字“长生天气力荫蔽皇帝敕令,江浙军民见此惟命是从。”四下里禁军御林齐声高呼万岁,我立时跪地谢恩。心中感激,虽知镇海公之位将来多是我承袭,却不料竟来得如此之快。又想到太子太傅此官多是虚衔,舅父当是许了伯父致仕之愿了。
# 1961年,内蒙古出土金牌上有此文字,系八思巴文,与1204年创立的回鹘旧蒙文有别。此处简称蒙文。
舅父转身向右首的贵妇人道:“看我这外甥可是一表人才?”那妇人高冠红袍,面如满月,唇角烟痣,雍容华贵,扶了我起身笑道:“旭珍姐姐的孩儿,陛下的外甥,这般俊俏的后生,怎会有差?我来时路上还担心咱们孩子配不上方姑娘,如今看来着实一对璧人。”我记得这是皇后殿下,连忙上前行礼。瞥见方姑娘亦在皇后身后,未知她是否已告御状,可曾向舅父舅母请撤了婚约。她见我望来,撇嘴皱眉,全然不睬。
舅父点头道:“江南少年与我大都儿郎不一般。你莫道他文静有礼,乐善好施,却也有霹雳手段呢。禁军之中竟有如此败类……”面色一沉,向身后大将喝道:“还不带上来!”
那大将领命,一声吆喝,四名军士推了两个反缚双手的色目汉子出来,按跪在地下。看他头脸依稀是昨日里闹事的怯薛侍卫的模样。我不知要如何处置,舅父已峻声问道:“刘大夫,强奸民女未遂,该当何罪?”
一员老臣上前躬身奏道:“禀陛下,依大元通制,当笞九十七。色目酌减,当合五十七下。”舅父笑道:“好,明令典刑,你每服是不服?”那二名侍卫齐齐嘶声道:“奴婢谢陛下恩典。”左右军士将二人背上衣服去了,眼见得那胖侍卫背上蜂刺肿块坟起,那瘦侍卫身上多是杨箫红姑白腊杆击打的伤痕。军士执了藤条,便要处刑。
我心想这二人武功了得,必是怯薛中要紧人物,舅父用了他在身侧,今番公开处刑羞辱,难免心生怨怼,反成肘腋之患。况且十三弟要入怯薛,更不可招人忌恨。向舅父躬身谨道:“孩儿昨日里已依着陛下旨意惩戒过了,请免了二位将军笞刑罢。”
舅父哈哈大笑:“好孩子,事事都拿朕的招牌,无怪台臣参劾你伪诏诈敕。”
我心想好险:若非舅父明鉴是非,入城伊始命我袭爵,麻烦着实不小。铁木迭儿前次来杭时,我待以上宾之礼,如今却这般为难,须当提防为是。
舅父笑声忽敛,问我道:“知其困穷,则知所以赈之?你且说来,是何道理?”四下百官侍卫皆屏息止声,唯有舅母微笑颔首,鼓励我莫要惶恐怯场。
# 袁桷《试进士策问》(延祐五年1318年三月六日),下文中范瑶的对答亦是引自此题。
好在识得此是去年时殿试策问题目,依了苦师父叮嘱,低头奏对:“‘知其邪慝,则知所以儆之。’孩儿放赈济难,约束治下,皆依仁厚圣意。未及请示至尊,尚请恕罪。二位侍卫扈从左右,素有功劳。虽犯小过,不合重责。望请陛下宽恩体恤,无伤将士忠勇之心。”
舅父点头道:“长生天仁爱为怀,朕便依镇海公忠谏赦了这两个奴才。”转头喝道:“差他每去御营养马三个月。”两人谢恩不迭,早被军士们拉扯下去。
舅父笑道:“赏也赏了,罚也罚了。镇海公,天气这般炎热,可有消暑去处么?”
我谨道:“微臣已在半闲堂安排下迎驾宴,尚请陛下移驾。”舅父道:“水师演练在那厢么?”我应道:“正是,半闲堂中清浒池已备妥船只范样,恭迎御览。”
舅母点头问道:“那西湖书院可在途中么?”我答道:“此去葛岭十五里,途中便是书院。陛下临幸书院之后,便到得葛岭。”舅父笑道:“书院在这繁华红尘之中,可见汉人厚爱儒家。”转身与舅母上了御辇。
车马仪仗先行,我见父帅率的武卫军马驻停在牌楼外,心下犹豫。舅父笑道:“你这孩子不记得世祖七十年之训么,如今还差二十七年哩。”我笑道:“陛下明鉴,是百姓之福。”舅父点头道:“国姓男子,讲究信义与汉人一般无二。大都中并无这等好山水,爱卿与朕说说这东南形胜罢。”
草孩儿已牵过自家青骢马,我上马随行在御辇左侧,一路介绍路边诸般名胜,这导游功夫昨日已与黛绮丝演练一遍,自是驾轻就熟。钱塘门至葛岭经行北山大街,此时道路铺设红毡,旌旗高悬两侧,秋风送爽,荷桂飘香。各坊里长率百姓跪迎太平天子,一派盛世景象。
西湖书院已备好迎驾仪制,山长率阖院师生恭迎君臣一行入内。行到天恩书屋时,舅父笑指那新制牌匾道:“前次科举,榜眼可是出自此间?”山长恭谨答道:“陛下慧眼擢才,蓬筚始得生辉。”
入得屋中,俱是陈列历年才子手迹,山长一一介绍,舅父含笑赞许。行到一幅《兰亭》前,舅父端详片刻,转身问道:“赵魏公,可识得此帖?”
魏国公拄了条八尺长的藤杖缓步上前,睁眼看那禊帖,面露奇异之色,向舅父道:“老臣近年风湿侵体,不能完此长卷。这字迹与臣手迹确有八九分神似,其中却多了几分锐气,想是另有高人临摹。莫非是张翰林与老臣开的玩笑么?”
张翰林在他身侧,揖礼道:“老国公谬奖了,晚生粗晓长短句,虽学欧蔡书法,但此帖寓刚健于灵雅之中,实非晚生所长。铁相幕中成先生雅擅丹青,能作各家字体,或是他手笔。”看向铁木迭儿身后一位文士。那人方面阔颐,见众人望向他,拱手摇头,连称“不敢”,再三推辞。
我听得前辈如此夸奖,心中甚是得意。山长笑道:“敬禀陛下,此帖主人便是范总管。”舅父点头道:“果然如此。”舅母向我温言道:“两年前秋试时,有杭州举子以假名拔魁。监考方侍郎禀明圣上,陛下将原份考卷留于宫中,是以记得你笔迹。方才你奏对得体,显是心在庙堂。既是如此,去岁怎地不来大都会试殿试?”
我躬身行礼道:“至尊恕罪:臣伯父以为江南才子都期盼于科举出人头地,微臣一家世受天恩,爵禄已极,不合与寒门百姓争进身之阶。微臣乡试左榜时瞒了家中长辈,易名改龄,侥幸得中。去岁未赴大都,尚请开恩。”
# 延祐复科是仁宗在位时的重要汉化改革,1314年即延祐元年恢复乡试制度,1315年会试殿试。1317年乡试,1318年会试殿试。汉人南人以左榜录取;蒙古人和色目人以右榜录取。应试者年龄须在25岁以上,所以范瑶化名考试,还得改年龄。
舅父捋须点头道:“宰相胸襟。”舅母笑道:“前任镇海公忒也多心。你若来时,自是归于右榜……”舅父忽地眉头一动,又复原状。我心想朝廷科举,汉人南人归左,国族色目行右,榜别定制从无改易。我虽是公主嫡子,世家后裔,终是汉籍。若凭皇亲殊遇,越榜应考,取状元并非难事。只是这般倚仗恩荫,显不得真才实学;且损坏国家体制,殊为不妥。
舅母心领神会,已掉过话头,笑道:“明庵先生那时虽得不着你这门生。好在天意注定姻缘,你终是逃不出的。”侧身牵了方琇手道:“好姑娘,你看能写这般好字的儿郎,怎会‘不学无术’。你着实误会了。”又悄悄在她耳边低声道:“能文能武,英俊健壮。你日后终晓得他好处。”她声音虽轻,这闺阁私语犹是被我听着。
方琇闻言面红耳赤,我亦是手足无措,稍一定神心想原来方姑娘御前告状时尚有这般评介,上前道:“小可昨日里不识尊容,冒犯姑娘。祈望不念旧恶,宽怀原宥。”方琇垂头不语。
舅母又笑问道:“我家外甥在你这里读书时,可淘气么?”
山长陪笑道:“谨回娘娘:范总管天资聪颖……”说到一半却接不下去。舅父闻言大笑:“好,朕知道了。”我讪讪笑道:“淘气实是有的,只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舅父笑道:“入学次月便逃课去郊外骑马,落马不惊,还用树枝搠死野猪。朕读得封疏时便知这外甥非同寻常。”
我笑道:“孩儿遇险多亏了苦师父搭救。陛下可否留苦师父在六和寺清修?”舅父诧异道:“渡苦大师不曾与你说得么?”我奇道:“孩儿实不知情,还请陛下明示。”舅父叹道:“前日里降旨,渡苦禅师归乡藏边,德荪国师接任江南释道总都统。你这孩子想是昨日弄潮戏波,漏看了公文。”
#元代宗教管理机构称释教总统所。掌管此机构的僧人称为释门总统。 相应的道教机构为集贤院。文中的释道总都统为虚构职位。
我低头谢恩称过,原来苦师父夜来传经,竟是告辞之意。苦师父长居杭州三十余年,又传授我佛学武道。念及师恩未报,杏坛已空,不禁心中难过。旋即转念,江南数十间名刹,苦师父多有高僧至交,必要一一辞别。迎驾数日间说动舅父回心转意,免了苦师父回乡旨意,事后再快马赶去挽留亦是不迟。
抬头忽见舅母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几欲倾踣。方琇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手肘。舅父问道:“怎的了?”舅母皱眉道:“妾身初来江南,不耐秋暑蒸熏,体乏目眩,望陛下恕妾身失仪。”铁木迭儿出班奏道:“老臣愿送娘娘回御营休养。”
内侍唤了御医来旁诊治少时,禀报娘娘乃是冒暑中瞱。舅父沉吟不决,我在旁进言道:“前次铁太师来此地时,已将凤凰山皇城中一应物事安排妥当,何不送娘娘到那边休歇。”舅父笑道:“还是外甥想得周到。”
出得书院,御驾车马分作两拨,铁木迭儿与行省丞相伯颜引了舅母车马向南。我随舅父向西而行,少时已到葛岭。
那半闲堂在山麓枫林边,是前朝权相旧府,原已颓圮废弃,数月来依太师所命修葺重建,未及八月时便已完工。野云秋白,石径入斜。半山红叶掩映那二十余丈高的金色阁塔。君臣拾阶而上,群臣纷纷赞叹,不一时已到阁下。
内政卿上前,请舅父入阁就席。舅父除了外袍,淡淡道:“不必了,阁前地方甚大,就在此地歇息罢。”内政卿领命,众侍从将阁中桌案软座取出,君臣分别席地而坐。
我与怯薛将领坐在右侧,魏国公,光禄大夫并数位翰林学士与方琇坐在左侧。舅父笑道:“你两个孩儿且坐近朕些儿。”侍从闻言,将方琇席位移到左侧首座。方琇向众人谢过,始才长跪坐下。
舅父道:“国家财赋十有五六出自江浙,非为虚言。”回首指那阔九进五的金阁叹道:“虽是富庶之地,这般建设亦是过于奢靡了。”我躬身奏道:“微臣不敢僭越,此阁是铁太师命人依大安阁图样所筑。微臣处事不当耗费民力,尚请原宥。”
舅父摇头喃喃道:“若晓得此人这般行止,便不合复了他相位。”自言自语,声音甚低。我在他身边听得明白,心中一震,不敢接话。
舅父道:“官家用度,皆是百姓所奉。为政者当勤俭爱人,不可奢靡蠹财。十四年前朕出居怀州时,衣食不周,幸得沿途百姓接济,然见他每备受官吏欺辱,无力救援,愧意耿耿于心,至今不忘。”说到此处,声音低沉,当是想起昔年潦倒困境。
#《元史·本纪·仁宗》:“至漳河,值大风雪,田叟有以盂粥进者,近侍却不受。帝曰:“昔汉光武尝为寇兵所迫,食豆粥。大丈夫不备尝艰阻,往往不知稼穑艰难,以致骄惰。”命取食之。赐叟绫一匹,慰遣之。行次邯郸,谕县官曰:“吾虑卫士不法,胥吏科敛,重为民困。”乃命王傅巡行察之。”
“后来回京时途经后赵天王之墓。当夜读《资治通鉴》,想到蒙河天族占地虽多,人数却少,若不能与各族百姓共治天下,基业终不能稳固。”
我点头道:“世祖与成宗陛下赐婚,亦是出于此等仁爱之心。若非如此,便无今日之哲温了。””
舅父闻言,怔神不语,少时方点头道:“好孩子,你能这般想,便不负皇家恩典了。”
这时侍从奉上酒食。我事先安排名厨在山脚下烹制莲子羹,以俾舅父与诸文臣所用。各怯薛武将所饮俱是果酒,前一日已备妥储在半闲堂中。
舅父呷得半口,道:“这莲子羹味道醇厚温和,似与大都御厨所奉不同。可是有意特别炮制么?”我应答道:“这羹中除了清热的湖州宣莲,另有舟山特产珍珠。方才陛下经行途中。有疍民跪地罗拜,此珠正是他每所献。”
舅父放下玉碗,道:“朕想起来了,六年前朕下旨意废除采珠疍民贱籍,那时旨意方下半月,太后听了铁相谏议,有意收回此旨。岂料宫使未出,你伯父已更新江浙诸路民籍户册送至大都,又上书说旧籍是国家机密,已尽销毁。朝廷见事已如此,唯有作罢。
#南村辍耕录 《乌蜑户》故事移植至此。
我笑道:“陛下明鉴,微臣伯父原是弘扬朝廷仁德,致使百姓归心。如今江南各处采珠岁贡较旧时远胜。此羹是百姓忠孝心意,万望陛下纳用。”
舅父微笑道:“大都名医,多是劝朕少进醇酒。你也与他们一般么?”我谨声应道:“愿陛下节曲糵而饮甘露,近芝兰而享遐龄。诚社稷苍生之福。”眼见时机已到,奏道:“今有宁徽二路流民,田亩为人强购,有违圣意。事关宗亲王室,臣不敢间。尚请陛下准臣经理二处田亩。”
舅父点头道:“好孩子,这般直言进諌,倒与你伯父有几分相似了。”却不答我誎请,持觞笑道:“历代帝皇,多有修道求丹以求长生,何曾有人偿愿?”取出袖中铁如意轻叩银盘,唱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目光却落在我与方琇身上,显是示意我二人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