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过年期间回姥姥家呆了一周,每天也就是玩着手机吃和睡,吃得很少睡得很多,但是,回城之后突然全身炎症大爆发,从头顶到眼睛到牙龈到脖子到腋下一个挨着一个地长出了大脓疮,身体的其他部位还长出了很多奇怪的鼓包。我每日清晨在身体各处的剧痛折磨中醒来,深刻地体验了一把“活着这件事就是负担”,我常常哀叹为什么我还能睁开眼睛,如果我再也醒不来就好了,在这个世界上用这具脆弱的肉身活下去真是苦不堪言。
我的眼球外凸,胀得几乎可以挤开眼皮,简直要像一枚灌满水的气球一样炸开,眼压过高引起了剧烈的头痛和耳鸣,我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整天只能躺在床上,和脑子里不止歇的嗡嗡声作伴——除非有人在我耳边扯着嗓子大声喊些别的什么。我不想喝水更吃不下东西,因为嘴里全是肿块,牙龈变成了紫色。我以前从未觉得说话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很显然,我的舌根肿了,舌头没法灵活转动,而上下牙的碰撞会引起牙龈剧烈的疼痛——这会同时引发剧烈的头痛,就像有人拿一柄锥子猛地捅进了我的太阳穴。
当有人想和我讲话时,我耷拉着眼皮,张着嘴,努力挪动着舌头,从牙缝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就像吊死在房梁上几天的尸体一样,脖子断了,在漏气呢。我脖子上和腋下的大脓疮们不断长大,长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在某个晚上突然破裂,脓血齐流,然后不同的位置又不断长出新的大脓疮。我为了避免压到脓疮,时不时张开胳膊,将手臂侧平举,作出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父母对我现在的模样感到惊奇,他们建议我将双臂高举并左右摆动,或者将双臂伸直,高举过头交叉摇动,传达出一种欢乐和胜利的情绪,这对改善家里的沉闷气氛很有帮助。亲戚们在聊天中认为我经过时间的打磨后变得冷静又沉稳,话很少,同时,含含混混不清不楚的大舌头语气颇有单位领导的风范,脸和身体也大了一圈,变得稍微有点福气的样子了,纷纷表示“恭喜恭喜,她终于长(胀)大了”。
有一天起床之后,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就跑去医院寻求医生的帮助。医生认认真真地和我聊了一分钟,开出了一大串体检项目,收费处告知我可以使用医保卡,我很高兴,因为我实在是很穷,年纪虽大钱包却很小,付款后发现账单上显示医保报销了1.58元,其他项目都由我自费支付。各种检查完毕之后,医生认为我并无大碍。我认真地告诉他自己身上的各处肿块和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时,他只是面不改色地轻轻回应着:“哦?我不认为有什么肿……不,你没有事,即使有事,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个原因引起的。”
我在接下来的数日中去拜访了不同的医生,从3元的挂号费到30元的。医生A看着我的CT图说:“你的骨头正在裂开,你知道吗,之前的医生做了错事,撒了谎。”我顿时慌了,忙问医生A我该怎么办,有什么补救办法吗,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待。等维持现状的夹板断了,你会全部垮掉,就像一滩烂泥,那时我再给你做修复手术,帮你重新支棱起来。你要记得经常来我这里做检查,听明白了吗。”
医生B带了一大群实习生,大家挤成一团叽叽喳喳的,“你这里坏掉了,你那里坏掉了”,“这里那里有好多淤青,我们还要给你做好多检查”,最后他们的老师医生B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都给我闭嘴,先打电话给工厂问问有没有适合她的零件。”我坐在诊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工厂的销售(工匠)终于喘着粗气来到了医院,他拿着尺子在我身上量来量去,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十年前就不生产这种零件了”。最后,那位专家——实习生们的导师医生B,说:“你听到了,你体内的老零件工厂早就不生产了。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除非把老零件连着你的骨头和肉一起卸下来,使用新方案,换上新零件……等等,我或许可以打磨一下那些老零件裸露在外的部分,把新零件嵌上去……不,你的身体如果将就能用,你就继续用吧。等那些老零件让你不能动的时候再来找我,我会剜开你的肉,钻开你的骨头,帮你治病。”实习生们再一次涌过来把我包围起来,“再见,请注意零件周围的卫生。后续有任何不适都可以来咨询我们。”
医生C总是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着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哦?你之前找医生B看过了?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因为她没有解决问题啊,我现在依然每天像一个快要爆掉的脓疮一样走来走去。我只能找别的医院别的医生碰碰运气咯。”医生C像是故意泄愤似的用力用小木棍在我的肿块上戳来戳去。“不不不,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找我干什么!去找那个引起这一切的那个人吧!”她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愤怒又害怕,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玩具,同时咬牙切齿地用手推我挤我,用木棍使劲戳我,意思应该是让我赶紧离开她的地盘。我站在诊室门口,被医生C又卑又亢的奇怪举动搞得一头雾水。我有点尴尬,不自觉地开始读起贴在门口的医生简历,有了一个新发现,这几行字解开了我的疑问——“医生C曾在知名医生B处进修,她的工作得到了包括医生B在内的多位专家的认可”。 医生C把得到医生B的认可这件事专门写进自己的简历里吗?这个“专家夸夸奖”对她而言这么重要吗?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没有医生能够解决我的问题,他们甚至解决不了他们自己的问题。
我回到家,吃了一把复合维生素片,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身体这个大脓疮彻底腐烂,等死。
以上,就是过去几个月我经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