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变形记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变形】


话说09年11月13日,晚8点,阿毛登上了回家的列车。天空中飞舞着雪花。

阿毛昏昏欲睡地坐着,身旁是一位俏女孩儿。女孩热情地与他聊天:“你是第一次乘坐吧?不用紧张,习惯就好啦——”

阿毛想:说什么呢?我像第一次吗?

他把视线抛向窗外。窗外高高的树木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看了好一会儿,阿毛说:“哎,没树了!”

身边的女孩笑了:“对啊,我们的列车已经从树林里穿过了。”

阿毛惊讶地瞪圆了眼:“啊?雪停了!还有这么圆的月亮?那远处波光粼粼的是……是海吗?快看!大象驮着一头鲸鱼,边走边用长鼻子给鲸鱼喷水呢!”

女孩说:“你再往天上看看——”

“嘿!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阿毛一边嘀咕一边往天上看,“不会吧?一只雪白的巨大蝙蝠,四只爪子抓紧四根绳子,绳子下面拴着一个小筐,筐里有一只蓝色小松鼠!这小松鼠还戴了一副白边粉玻璃的眼镜!”

列车渐渐慢了下来。

“到站啦!”女孩子跳了起来,“看!我朋友来接我了!”

阿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望,差点没昏过去。

那是一头全身闪耀着电火花的大白猪。猪背上,坐着一头半透明的小熊。

映着银色的月光,阿毛看到站台上全是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种珍禽异兽,应有尽有——

就是没有人。

“天哪!我承认,我除了开真车,什么车都会开。我错了,我除了没坐过这趟车,什么列车都坐过。”阿毛正抓耳挠腮地懊悔。

女孩说:“车已到站,快下车吧。这趟车一月一趟,想回去也要一个月以后了。”

“我不下成吗?”

“拿你的票,我看看。”

阿毛把票递过去。

“不行,你的票就是到这里。没办法了。怕什么?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啊。”

阿毛说:“我也不认识你啊。”

女孩说:“我叫方媛媛,是在这里开商店的。现在你认识我了,一起走吧!”

列车铃声响起。

阿毛机械地站起,随人流走到车门口。他想停下来,却被后面的人挤了出去。

脚刚落地,他就看见地面的小草迅速长高。旁边的女孩笑着说:“一米八级的帅哥,原来是个毛毛虫啊!”

阿毛顺着声音一看——好长的脖子!是一头小长颈鹿!

“嗨,我是方媛媛呀!快爬到我的鹿角上,你走得太慢啦!”

阿毛低头看自己:果然变成了一只毛毛虫。背上长了六个红色小圆斑,小圆斑周围环绕着红色和绯红色的刚毛,红斑中间还夹杂着金黄色的小点,身体两边和腹部长着白色的毛。行李也变成了极小极小的小球。

确切地说叫“松毛虫”。一只拥有人类意识的松毛虫。

阿毛动了动身子,差点摔倒,两条腿变化成十几对腹足,走路好别扭。阿毛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书叫《昆虫记》,里面说松毛虫前八对叫“腹足”,最后一对叫“臀足”。阿毛像个刚装上义肢的人,在方媛媛的鹿角上,跌跌撞撞地爬了不到二十厘米,就气喘吁吁了。不对,阿毛已然没有肺,他只是本能地收缩着气门。

阿毛心想: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一定是在哪辆列车上睡着了,这都是梦幻泡影。快醒吧!

“嗨!松毛虫,你到家啦!下来吧!”是方媛媛的声音。

“松毛虫?呕!My God!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列车上睡觉了——小心睡着,变成毛毛虫!”

阿毛看着眼前这棵大松树,枝桠间有一个卵形的大帐篷。帐篷中央有一圈较粗的白色丝带,夹杂着一些松叶,帐篷顶上还有一些圆形的孔。

阿毛牙齿打颤:“哎……我……要住在这里吗?”

“那是。这里是接待小毛毛虫的最好宾馆,嘻嘻!”

“5555……我……不想住在这里,住你那儿不行吗?”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不能住在一起。我会常来看你的。等车来了,会叫你一起走。放心吧,你住这里很安全!”

阿毛叹气:太背了!要做梦,也要梦到黄金国,抬他一麻袋黄金,盘缠有了,长期旅游也不怕。今天鬼使神差地到了动物世界里的昆虫王国——平常最不喜欢虫子了!

正愣神,一滴水落到他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响。

想当初,他还是人类帅哥的时候——一晚上不停歇地跳舞,汗湿淋漓,从头发到汗衫全部湿透,那得是多少滴水啊!因为和女朋友的一场误会,瓢泼冷雨中不打伞地傻站两个钟头(当然是在夏天的暴雨中),顶多也就是落下几声咳嗽。现在只有这么一滴水——还是寒冷十一月的水——却像要了他的命。

阿毛感受到危险,连忙从帐篷顶部的圆形洞口钻进去。

洞里温暖如春,比人类的空调还舒服。洞很大,很宽敞,也很亮,像能容纳百十人的大礼堂。

“有~没~搞~错?”阿毛在心里像周星星一样夸张地说话。

洞里几十条松毛虫挤成一堆,正呼呼大睡,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

阿毛突然觉得鼻孔痒痒的,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正揉鼻子——

“你是新来的?大家都睡觉呢,你也来吧!”

声音细细的、尖尖的,绝非人类语音!

顺着声音一望,一条和他长得极像的松毛虫,比他体型略小些。那条松毛虫的小黑豆眼睛正“啪啪”地放光,深深望着他。

看得阿毛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这是一条真正的毛虫!也罢,在商言商,在水言水,在山言山,在虫言虫。我老人家还怕了你不成?

他咬咬牙:它们怎么活,我就怎么过。学习张国荣——投入地演一场!

“来了,来啦!”阿毛“走”了过去,挨着那条毛虫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阿毛被吵醒。

“美女,快起来,上阳台晒太阳了!”还是昨晚那条毛虫,看起来相当兴奋。

阿毛迷惑地环顾四周——毛虫们都不见了!

“谁是美女?”阿毛惊呼。

“当然是你啦!我看你是最迷人的美女,个子比那些阿雌还大呢!”

阿毛的头发都倒竖起来,指着自己:“我?美女?开玩笑!你呢?是什么?”

“我是帅哥哥大雄呀。I LOVE YOU。”

阿毛莫名其妙:“我看你是有眼无珠,雌雄不分!懒得理你。”

大雄急了:“你不需要我来爱你吗?”

“欧,MY GOD!”阿毛那爱笑的眼睛要喷出血,瞪着大雄。嘴角往下一撇,轻哼一声:“你还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可怜虫’呀!”

“你不用可怜我,你不需要友情就算啦!”大雄黯然转身。

“等一下,你是说友情?”阿毛恍然大悟,“你刚刚太恶心了,太没正经了,我还当你是个‘变态’呢。呵呵!”

大雄哈哈大笑,拉住他:“我说,你也真是好骗,我逗你玩呢!小兄弟,认识你是上天的安排,咱俩有缘分呐!”

阿毛边点头边摇着大雄的手:“是啊是啊!上下五千万年,虫口一千亿,你我能相遇——缘分,缘分,缘分大了去了!”

大雄笑着:“我该喊你大哥了!你说得太好了,真是字字‘珠玑’。”阿毛连连摆手,心说:“竹鸡?我老人家不爱吃。嗯,狗肉还行!”一边想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帐篷外面,松叶顶端已经拉起一张丝网,毛虫们在网上慵懒地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阿毛和大雄也静静地躺了下来。

阿毛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与惆怅。

他想起过生日时唱歌,一曲又一曲。有一首《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乡的话你会不会说,他乡的歌你会不会唱……”

那时节,好朋友们,有坐在桌上唱的,有抢麦克风的;有玩掷骰子、罚酒、刮鼻子的;有敲桌子大呼小叫的;有互相挠痒痒,笑成一团滚到一堆的;有蛋糕抹到脸上、耳朵根的……热闹得不得了!当时自己已然沉浸其中,唱了不知多少首歌,现在却唯独只想起这一首。

看眼前,只要是人,不分家住何处,全都是老乡!可爱的人啊!我太想太想你们了!

最近人类在抗流感,去年非典,前年艾滋。还没听说虫有传染病的。哎,想起家中的爸妈,鬓边已白发;想起初恋的爱人,消失去了远方;还有亲爱的朋友们,都可曾想起了我?还是已忘记了我?——我啊,现在算是什么?

阿毛把以往那些生活的碎片一一回味,不由得落下一滴眼泪。

“嗯?妈妈咪呀,大哥,想啥呢?我可以帮你的。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就是一家人!”

阿毛摇摇头,指着前面:“你看大家都开始排队,想干嘛?”

“呕!聚餐啦,咱们排队去!”大雄拉起阿毛跟上。

阿毛看到:第一条虫子往哪里爬,后面的毛虫就跟着往哪里爬。他们一条接着一条,首尾相连。领头的毛虫吐出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线,后面的毛虫也会吐出一条线叠加在上面。

阿毛真感觉像是回到了幼儿园——吃饭也要排排队!

它们见了松针就啃食,吃着吃着就离家门很远了。在松叶间找食物时,也会分散到各处。

阿毛边吃边吐丝边想:感情这松针还是蛮好吃的——不过,我就是个害虫啦!哈!

不知不觉夜幕低垂,离开家太远了。

毛虫们顺着丝线集合到一处,卷起身子,紧紧地依偎着,共同抵御寒冷。

阿毛轻手轻脚爬了出去,心想:十一月松毛虫——打一成语。答案是——行尸走肉!

╮(╯╰)╭哈哈!吃了睡,睡了吃,可不就是么!

我啊,可是聪明得不得了!了不起!要是把我做成排骨,肯定好多瘦肉,外焦里嫩,香飘十里!变了心的情人只能看,不能吃,馋得她掉眼泪!

阿毛忽然感到趴着的松枝轻轻一颤,抬起头,一只七星瓢虫落在同一根枝条的上方,距离阿毛大约十五厘米。

它背上的七个黑点就像七只眼睛。

阿毛的人类大脑说,瓢虫是可爱的,是人类的好朋友。但阿毛的虫身知道一个无比残忍的真相:那只红黑色的甲虫,正用触角探测空气里的化学信号——阿毛的松毛虫气味。这只七星瓢虫饿了。而松毛虫的低龄幼虫,恰好是它菜单上的头牌。

阿毛心里这个后悔呀!早知道就不爬出来单独行动了,方媛媛不是说“很安全”吗?难道她的“很安全”就是专指帐篷里?千钧一发,还想啥,保命要紧,阿毛开始拼命地爬。

不是为了活。是为了不死。

阿毛用最快的速度蠕动,腹足交替向前,身体弓起又拉直,像一个被压缩的弹簧不停弹开。

身后,那只瓢虫的速度比阿毛快得多。它的六条腿在以某种精密的机械节奏运转,像一台微型坦克,沿着松枝碾压过来。

三厘米的距离。

两厘米。

阿毛感觉那个已不存在的人类虚假的心在咔咔作响,眼看就要碎了,而他的眼睛也变得通红。

突然阿毛看到松枝的尽头——一根侧枝分叉的地方,有一团旧蛛网。阿毛赌了。

他纵身一跃。

三厘米的高度,对于人类来说只是抬脚,对于阿毛来说是一场自杀式跳伞。

他落在蛛网的下方,恰好卡在两缕蛛丝之间,没有粘住。

而那只瓢虫在分叉处停住了——蛛丝的震动让它犹豫了。

它终于转身走了。去找另一条没有蛛网的松枝。

阿毛呆在蛛网下面趴了十五分钟,等心跳——不,等体液循环平复。

太惊险了。阿毛为自己终于躲过一劫庆幸,可是,他离帐篷很远了,总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况且瓢虫、猎蝽、食虫虻,都会在树上出现。阿毛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好似人类的幼稚儿童,在家待不住,非要到处乱跑,以为外面的世界会多么有趣,谁知却是步步惊心,暗藏杀机。

他决定下树。

松林的地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枯叶堆叠成山。

阿毛沿着树干往下爬。松树皮粗糙得像火星表面,他的腹足每抓一下都像在攀岩。

半路上,阿毛遇到了一只蚂蚁。

不是一只,是一队。

它们正在树干上列队行军,搬运着某只蛾子的残肢。阿毛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又一次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阿毛的毒毛对蚂蚁有微弱的防御作用,但如果蚂蚁们决定攻击,数量优势也会碾碎他。

阿毛不想死。“肝胆动,毛发耸,一诺千金重。媛媛呀,你说过,会叫我一同坐车回去的,一定要来找我啊!虫界太危险了,我真的待不住啊!”阿毛在心里泪流成河。

领头的蚂蚁停下来,用触角碰了碰阿毛的前足。阿毛已经麻木了,甚至没有了感受。

一秒。两秒。

然后它绕过了阿毛。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阿毛不值得。那只残肢的蛋白质含量比阿毛高,而且没有毒毛需要处理。

阿毛被忽视了。“真没想到我一位花见花开、车见爆胎的曾经的人类帅哥,竟会被一只蚂蚁嫌弃。啊!我还怎么有脸见人?我不活了!!柳芽会咋想?哎?想啥呢?捡条命啊!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阿毛可没这么小心眼,我还要和媛媛一同坐车回去!对!继续往下爬。”

树干上有一条裂缝,阿毛挤了进去,躲了半个小时。裂缝里有树汁的甜味,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松针的味道,和他之前吃的一样。阿毛突然意识到,自己又饿了。

阿毛终于到了地面。枯叶覆盖的土壤松软而潮湿,他的腹足陷进去,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天开始暗了。松林上方,最后一抹橙色消失在西边。

夜晚是松毛虫的时间。夜行性的习性刻在它的基因里,阿毛发现自己的触角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能感知到空气里最细微的湿度变化,能闻到三厘米外一片腐叶的味道。

但阿毛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松涛。是歌唱。

一只蟋蟀,在不到五厘米外的落叶下振动着翅膀。那个声音在阿毛的虫身里引起了某种原始的恐惧——不是恐惧蟋蟀本身,而是恐惧“被声音吸引而来的东西”。

果然,声音引来了猎手。

一只螳螂从松枝上垂直降下,三角形的头转动着,复眼在昏暗中泛着绿光。它没有看阿毛——阿毛的毒毛让它变得不那么好吃。它看的是那只蟋蟀。

螳螂出手的瞬间,阿毛看到了一帧慢动作:前足弹出,胫节和股节像折刀一样闭合,蟋蟀的歌声戛然而止。

阿毛把自己埋进了一堆落叶里。腐殖质的气味盖过了他的毛虫身体气味。他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圈,像句号一样躺在黑暗里。


阿毛不知躺了多久,忽然听到凄惨的呻吟声。阿毛顺着声音小心地爬过去,只见两只大甲虫像拔河比赛似的拉过来、扯过去。

阿毛仔细一认,立刻白脸变黄,黄脸变紫,紫脸变蓝,蓝脸变绿,绿脸变……七十二色转一圈,完全吓傻了。

阿毛终于回过神,观察一下周围环境。

自己所处正是有利地形——一块大石头上面有个小凹陷,既可以隐藏自己,又能够观察敌人。

我招谁了!今天竟然碰到“金步甲”——毛虫的天敌!

记得有一年八月,在公园的小山谷里,就看到金步甲吃松毛虫。金步甲撕扯着柔弱的松毛虫,撕开它的肚子,拽下一块肉吃完,又马上再撕一块。毛虫体内鲜绿的血液流淌满地……

那时自己还为被誉为“菜园卫兵”的金步甲喊加油呢!

乖乖,今天谁给它喊加油,我骂他祖爷爷!

那边两只金步甲,战事明显一强一弱。体型较大的是雌的(昆虫界雌类大都比雄的体型大些),另一只是雄的。

雌的从雄的背后咬住雄的腹部末端。雄金步甲没有激烈反抗,只是呻吟着想逃脱。雌的很快把雄的腹部豁开一个大口。雄虫不停地惨叫,浑身颤抖。雌的毫无怜悯之情,把头钻进去,啃食他的软组织,以及胸腔中的肉质。

最后,那个雄金步甲只剩下一对合抱的鞘翅,静静地躺在那里。

阿毛趴在凶杀案现场,大气都不敢出。

真是令人发指,残忍至极!虽然也知道昆虫中雌虫吞噬雄虫的很多,但不论是螳螂、还是蝎子、飞蝗等等,都是等到伴侣死亡后才去吞食的——哪有活吃的!

而且这个雌金步甲会不会还没吃饱?如果让它发现了我,它会不会用镰刀状的大颚把我拦腰剪断?

这虫界太恐怖!哪像人类世界,有梁山伯和祝英台,要死一起死,还变个蝴蝶不分离!……

……人类世界啊,我太想回去了,让我回到那趟列车旁吧!和方媛媛一起回去吧!……

上帝啊!神啊!请帮帮我吧!

阿毛在小坑里跪倒,连连磕头。

一束银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的凹窝里喷射出来,照到阿毛身上。

“月光?”阿毛正自惊疑,却见石块上开出一片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每一朵都妖艳如鲜血般绽放。

阿毛脚下裂开一道大门。

啊!阿毛失重般地跌落下去。四面除了呼呼的风声和层层重重的迷雾,什么都看不到!

阿毛在无边的黑暗中坠落。

风声灌进耳朵,像一万只金步甲在嘶鸣。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抓,什么也抓不住。四周的迷雾越来越浓,浓得像奶,像浆,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做的那些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不知落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忽然,雾散了。

阿毛看见自己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是璀璨的星河,头顶是旋转的云团,而四面八方,无数光点在飞速流逝,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他看见自己六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梁祝》——

“妈妈,他们为什么变成蝴蝶?”

“因为相爱的人,死了也要在一起。”

他看见十二岁那年,在课本上读到“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偷偷抹眼泪。

他看见十六岁那年,失恋的夜晚,一个人循环播放《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直到天亮。

那些光点越飞越快,越飞越远。阿毛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就在此时,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下方升起,托住了他。

那光芒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把他轻轻托起,缓缓上升。光芒中有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你求的是人类世界,求的是回到那趟列车旁,求的是和方媛媛一同回去。”


“那就去吧——”


光芒骤然炽烈。

阿毛感到身体在融化、重组、拉长、变形。毛虫的躯体消失了,人类的轮廓重新显现。他听见骨骼生长的脆响,听见血液流动的簌簌,听见心脏重新跳动的——

咚。咚。咚。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似花非花的馨香。

感到有水珠淅淅沥沥落在脸上。

柔美而细腻。

又是水!!!

阿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人脸。

不是虫脸。

远处传来列车铃声。 阿毛转头,方媛媛站在月光下,笑着看他。

“阿毛,车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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