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土封疆
天兴元年八月,洛阳。
六万亩麦子黄了。
整个黄河滩涂地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麦浪在秋风中起伏,沉甸甸的麦穗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陈和尚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株麦穗,搓开麦壳,露出里面饱满的、金黄色的麦粒。他放了几粒在嘴里,慢慢地嚼着,麦香在齿间弥漫开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亩产多少?”他问。
杨宏道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不敢置信之间。
“提控,草民让人反复量了三遍——最好的那批地,亩产两石四斗;次一点的,也有两石出头。平均下来,每亩两石二斗。三万亩,总共六万六千石。”
六万六千石。
这个数字让陈和尚沉默了很久。在金国末年,由于战乱和天灾,河北、河南的农田亩产通常不到一石。洛阳的这片滩涂地,因为是新开的荒地,又是淤积土,肥力极好,加上杨宏道精心的水利管理和陈和尚从后世记忆中“借鉴”的一些农业技术——比如浸种催芽、合理密植、适时追肥——居然达到了惊人的亩产两石二斗。
“六万六千石……”陈和尚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杨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忠孝军明年不会饿肚子。”
“不止。”陈和尚转过身,面对着田野上正在收割的流民们——那些几个月前还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现在一个个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彩。他们弯着腰,挥舞着镰刀,把金黄的麦子割下来,捆成捆,装上牛车,运往营地旁边的粮仓。粮仓是陈和尚让人新修的,用夯土筑成,可以储存十万石粮食。
“这意味着,咱们在洛阳站住脚了。”陈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宏道听出了那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有地盘就有人心。从今天起,咱们不用再看朝廷的脸色了。”
杨宏道没有接话。他知道陈和尚说的是实话,但“不用再看朝廷的脸色”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危险的转向。一个武将,有了自己的粮食,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自己的人口,却“不用再看朝廷的脸色”——这在任何朝代,都只有一个解释。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也知道,陈和尚走到这一步,不是他自己选的,是朝廷逼的。
“提控,”杨宏道翻了一页账册,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件事。咱们的流民现在已经有了一万两千多人,加上忠孝军的八千人,总共两万人。按照目前的粮食产量,养活两万人绰绰有余。但草民觉得,光有粮食不够。”
“什么意思?”
“咱们需要盐、铁、布、药材。这些东西,洛阳本地不出产,需要从外面买。但咱们没有钱——朝廷给的军饷,只够发到九月。之后,如果朝廷不给,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陈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盐的事,我有办法。洛阳以西的陕州有盐矿,虽然产量不大,但足够咱们自己用。陕州现在还在大金手里,守将叫完颜猪儿,是个粗人,但跟我的交情不错。我派人去跟他谈,用粮食换盐。”
“铁呢?”
“铁……”陈和尚沉吟了一下,“铁比较麻烦。洛阳附近没有铁矿,最近的铁矿在怀州,但怀州被蒙古人占了。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咱们可以从蒙古人手里买铁。”
杨宏道愣住了:“从蒙古人手里买铁?蒙古人跟咱们是敌人,他们怎么会卖铁给咱们?”
“正因为是敌人,才会卖。”陈和尚的嘴角微微翘起,“蒙古人的铁器质量不如咱们大金的,他们一直想从汉地获取优质的铁器和工匠。如果咱们用铁器和他们交换马匹、皮毛,他们求之不得。”
“可是——朝廷如果知道咱们跟蒙古人做生意——”
“朝廷不会知道。”陈和尚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算知道了,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咱们不是在资敌——咱们是在用铁器换马匹,换来的马匹是用来打蒙古人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杨宏道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陈和尚的思维方式确实与众不同——在别人看来是禁忌的事情,在他眼中只是需要计算成本和收益的问题。
“提控,”他又翻了一页账册,“还有一件事。咱们的忠孝军八千人,战马只有两千匹,远远不够。骑兵没有马,跟步兵没有区别。如果要从蒙古人那里买马,需要大量的铁器和粮食。咱们的粮食倒是够,但铁器……”
“铁器的事,我来想办法。”陈和尚的目光越过金色的麦田,落在远处黄河对岸模糊的山影上,“杨先生,你听说过‘水冶’吗?”
“水冶?”杨宏道想了想,“提控说的是那种用水力驱动风箱的炼铁法?”
“对。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用流水推动水轮,水轮带动风箱,可以大大提高炉温,炼出来的铁质量更好,产量也更高。洛阳北面的黄河岸边,有一处地方水流湍急,非常适合建水冶。如果咱们自己能炼铁,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杨宏道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一个精通算术和工程的学者,他立刻意识到了这种技术的潜力——如果水冶真的能成功,忠孝军不仅能够自给自足,甚至可以向朝廷出售铁器,换取更多的资源。
“提控,你说的那本书……是什么书?”
陈和尚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本书当然不存在。水冶的技术,是沈约在二十一世纪的一篇论文中读到的——中国古代冶铁技术的巅峰,出现在宋代,但到了金末已经失传了大半。蒙古人占领中原后,大量掳走汉地工匠,才重新掌握了这项技术。而现在,陈和尚要抢在蒙古人之前,把这项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杨先生,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会画一张水冶的图纸给你,你找几个有经验的铁匠,在黄河边试着建一座。如果成功了,咱们就大规模推广。”
“草民尽力而为。”
陈和尚拍了拍杨宏道的肩膀,转身走下田埂。他的步伐比几个月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少年人的轻快和张扬,而是一种经过磨砺的、厚实的稳重。三峰山的雪,洛阳的风,汴京的冷遇,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他没有被打垮,反而像那些麦子一样,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在风雨中拔节生长。
远处,洛水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像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天兴元年九月,一个震撼整个草原的消息传到了洛阳。
拖雷死了。
消息是陈和尚安插在蒙古军中的密探传回来的——拖雷在率军北返蒙古草原的途中,突然病死于钧州附近的军营中,年仅四十岁。
官方说法是“暴病而亡”。但陈和尚知道,沈约的记忆告诉他,拖雷的死因在历史上一直是一个谜。官方的记载语焉不详,但蒙古内部的秘史和后来的各种史料都暗示了一种可能——拖雷是被窝阔台毒死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窝阔台在南征途中得了重病,召来萨满巫师占卜。巫师说,大汗的病是因为蒙古的山川神灵发怒,需要一位至亲替大汗喝下“洗罪之水”,替大汗去死。拖雷作为窝阔台的幼弟,主动请缨,喝下了那碗水。几天后,窝阔台的病好了,拖雷却死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陈和尚从沈约的记忆中知道,后世的史学家们几乎一致认为——那碗“洗罪之水”里被下了毒。窝阔台忌惮拖雷手中的兵权和监国的地位,借这个机会除掉了自己的弟弟。
不管真相如何,拖雷的死对蒙古帝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拖雷的四万精锐大军——那些从汉中和南宋绕道而来的百战之师——在失去了主将之后,暂时群龙无首,被窝阔台接管。拖雷的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最大的蒙哥只有二十四岁,最小的阿里不哥还是个孩子。他们被迫交出了父亲的大部分军队,只保留了少数的护卫亲兵。
蒙古内部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窝阔台。
但陈和尚看到的不仅仅是窝阔台的胜利。他看到的是——一颗种子,一颗在未来几十年内会让蒙古帝国四分五裂的种子,在这一刻被种下了。
拖雷的旧部们不会忘记他们的主将是怎么死的。那些千夫长、万夫长们,表面上臣服于窝阔台,暗地里却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拖雷的儿子们长大,等待一个能够替拖雷复仇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陈和尚打算帮他们提前。
“杨先生,”陈和尚在帐篷里对杨宏道说,“我要给一个人写一封信。”
“谁?”
“忽必烈。”
杨宏道的脸色变了。
忽必烈,拖雷的次子,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在拖雷的几个儿子中,他不是最年长的——蒙哥才是长子。但陈和尚从沈约的记忆中知道,忽必烈才是拖雷诸子中最有野心、最有才能、也最有可能在未来成为蒙古大汗的人。更重要的是,忽必烈从小就接触汉文化,身边聚集了一批汉人谋士,对汉地的制度和文明有着比其他蒙古贵族更深的理解和尊重。
“提控,”杨宏道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联络蒙古人?”
“我要联络的不是蒙古人,是拖雷的旧部。”陈和尚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晚饭,“拖雷的死,窝阔台脱不了干系。拖雷的旧部们心里清楚,但他们现在没有能力反抗。咱们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粮食、铁器、甚至兵力。作为交换,他们在蒙古内部牵制窝阔台,让窝阔台没有精力南侵。”
“这是……联弱抗强?”
“对。”陈和尚点了点头,“窝阔台现在是蒙古的大汗,实力最强。拖雷的旧部是弱者,但他们对窝阔台心怀不满。联合弱者对抗强者,这是最朴素的兵法。等弱者和强者两败俱伤,咱们再收拾残局。”
杨宏道沉默了很久。
“提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在跟蒙古人结盟。如果被朝廷知道——”
“朝廷?”陈和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嘲讽的意味,“杨先生,朝廷已经把咱们当成了眼中钉。上个月,完颜白撒在朝中上书,说我在洛阳‘私通蒙古,图谋不轨’。虽然没有证据,但陛下已经派人来洛阳‘视察’了两次。你觉得,他们还会信任我吗?”
杨宏道沉默了。
他知道陈和尚说的是事实。自从青城大捷之后,朝廷对陈和尚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五月份的时候,金哀宗还下旨嘉奖了他;六月份,朝廷就开始削减忠孝军的军饷;七月份,完颜白撒派了三个心腹来洛阳,名义上是“协助防务”,实际上就是来监视陈和尚的;八月份,金哀宗下了一道密旨给完颜合达,让他“注意陈和尚的动向,如有异动,即刻上报”。
这些事情,陈和尚都知道。他的情报网虽然简陋,但洛阳城中发生的每一件大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杨先生,”陈和尚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杨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要造反。”
杨宏道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没有要造反。”陈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的东西,“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我的人活下去。想让洛阳的六万亩麦子活下去。如果朝廷不逼我,我永远不会反。但如果朝廷要杀我——”
他转过身,面对着杨宏道,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冷冽的、决绝的光芒。
“那我也没办法。”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提控,”杨宏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封信,草民来写。”
陈和尚微微一怔。
“草民在太学的时候,曾经研究过蒙古文。虽然不精通,但写一封信还是可以的。提控的字迹和文风,如果被朝廷截获,一眼就能认出来。草民的字迹,没有人认识。”
陈和尚看着杨宏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先生,谢谢你。”
“不必谢草民。”杨宏道苦笑了一声,“草民说过,从今天起,草民跟着你。不管你走哪条路,草民都跟着。”
天兴元年十月,完颜白撒在汴京策划了一场针对陈和尚的大案。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个叫做完颜陈玙的人。此人是陈和尚的远房族弟,在忠孝军中担任百夫长,因为违反了军纪——他在洛阳城中酗酒闹事,打伤了一个百姓——被陈和尚当众鞭笞了二十鞭,并降为普通士卒。完颜陈玙怀恨在心,偷偷跑到汴京,向完颜白撒举报陈和尚“谋反”。
他举报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陈和尚在洛阳私建粮仓、私铸铁器、私招流民、私通蒙古、私藏甲胄、私刻印章、私定年号——最后一项纯属捏造,但完颜白撒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一个借口。
完颜白撒拿到这些“证据”之后,如获至宝。他在朝堂上当众宣读,痛陈陈和尚的“十大罪状”,声泪俱下,义正词严,仿佛陈和尚已经是第二个完颜亮——那个曾经篡位称帝的金朝第四位皇帝。
金哀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白撒,”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陛下,完颜陈玙是陈和尚的族弟,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臣还派人去洛阳查访过——陈和尚确实在洛阳私建了粮仓,存粮不下十万石;他在黄河边建了铁坊,日夜打造兵器;他招纳的流民已经超过了两万人,比洛阳本地的百姓还多;他的忠孝军已经扩充到了一万两千人——陛下,一万两千人啊!整个汴京的禁军才不过五万,他一个地方将领,养一万两千人的私兵,他想干什么?”
金哀宗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白撒,你觉得该怎么办?”
“臣请陛下下旨,以谋反罪捉拿完颜陈和尚,押赴汴京受审。同时派禁军接管洛阳,解散忠孝军,查抄粮仓和铁坊。”
朝堂上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反对。”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完颜合达。
这位老帅在几个月前被金哀宗从洛阳召回汴京,名义上是“入朝议事”,实际上是被剥夺了兵权。他的九万大军被分散安置在了洛阳、郑州、归德等地,他自己则在汴京领了一个闲职,每天无所事事。
但他的话,在朝堂上依然有分量。
“陛下,”完颜合达走出列,拱手行礼,“臣在洛阳与陈和尚共事数月,对他的为人有所了解。此人虽然年轻,但性情刚直,忠心为国。三峰山之战,他以三千人冒死佯攻,救了九万大军;郑州劫粮,他千里奔袭,为朝廷夺回了四十万斤粮草;青城之战,他率八千忠孝军全歼蒙古八千先锋,保住了汴京。这样的人,你说他要谋反?”
他转向完颜白撒,目光如刀:“完颜白撒,你说陈和尚私建粮仓——那些粮食是他自己带着士卒和流民开荒种出来的,没有花朝廷一文钱!你说他私铸铁器——忠孝军的刀枪箭矢,哪一样不是打仗消耗的?朝廷不给补给,难道让他赤手空拳去跟蒙古人打?你说他私招流民——那些流民是从汴京、郑州、钧州逃难来的,无家可归,无地可种,陈和尚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活了下来。这有什么错!”
完颜白撒的脸色变了,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完颜合达,你说得都对。但你没有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地方将领,手里有一万两千人的军队,有十万石的粮食,有自己的铁坊,有两万流民的人心。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如果他对朝廷没有异心,他为什么要自己养兵、自己存粮、自己铸铁?朝廷给他的军饷和粮草,难道不够他用吗?”
“朝廷给他的军饷和粮草,七月份就断了!”完颜合达的声音陡然拔高,“完颜白撒,你不要在这里装糊涂!是你——是你下令削减了忠孝军的军饷!是你——是你把本该运往洛阳的粮草扣在了汴京!是你逼着陈和尚自己去种粮、自己去铸铁的!现在你倒打一耙,说他有异心?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朝堂上炸开了锅。大臣们分成两派,激烈地争吵起来。一派支持完颜白撒,认为陈和尚“尾大不掉”,必须及早铲除;另一派支持完颜合达,认为陈和尚是大金最后的希望,不能自毁长城。
金哀宗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们,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完颜合达说得对,陈和尚是大金最后的希望,没有他,谁来挡蒙古人?
另一个声音说:完颜白撒说得也对,陈和尚的势力太大了,大到已经不受朝廷控制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反了,谁能制得住他?
这两个声音在他的心里打了整整一个月的架。
最终,第二个声音赢了。
不是因为第二个声音更有道理,而是因为——恐惧。一个皇帝对一个功高盖主的将领的、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天兴元年十一月,金哀宗下了一道密诏。
密诏的内容很简单:以谋反罪捉拿完颜陈和尚,押赴汴京受审。忠孝军就地解散,由完颜白撒的心腹接管洛阳。
密诏被装在密封的铁匣中,由三百禁军护送,秘密送往洛阳。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完颜忽斜虎。
完颜忽斜虎带着密诏,在十一月初九的夜里赶到了洛阳。
他沒有直接去找陈和尚,而是先找到了杨宏道。
杨宏道在洛阳城中的住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紧挨着忠孝军的营地。完颜忽斜虎敲门的时候,杨宏道正在灯下算账——秋收之后,各种账目堆积如山,他每天都要算到深夜。
“杨先生,”完颜忽斜虎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掏出了那个铁匣,“你看看这个。”
杨宏道打开铁匣,取出密诏,借着油灯的光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在阅读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白,到最后,整张脸像纸一样白。
“这……”他的声音发抖了,“这是陛下的旨意?”
“密诏,上面有陛下的御玺和完颜白撒的副署。”完颜忽斜虎的脸色也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的、矛盾的表情。
“你要抓他?”杨宏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完颜忽斜虎。
完颜忽斜虎沉默了很久。
“杨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不瞒你。叔父让我来洛阳,就是来办这件事的。他给了我三百禁军,让我趁夜闯入忠孝军营地,捉拿陈和尚。如果遇到抵抗,就地格杀。”
杨宏道的手猛地握紧了。
“但你不打算这么做。”杨宏道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颜忽斜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杨宏道。
“杨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吗?青城之战的时候,我的三百禁军挡在兀良合台的三千骑兵面前。我知道我挡不住。我以为我会死。但陈和尚来了——他带着忠孝军的主力从后面杀上来,把兀良合台围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杨宏道,眼眶微微泛红。
“你知道吗,杨先生?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觉得陈和尚是个疯子。三峰山突围,带着三千人去送死;郑州劫粮,千里奔袭去打蒙古人的运粮队;青城夜袭,八千人对八千人,正面硬刚蒙古骑兵。这些事情,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去做。但他做了,而且他赢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叔父说陈和尚要谋反。但我不信。一个在三峰山上愿意带着三千人去送死的人,一个在洛阳种了六万亩麦子养活了两万流民的人,一个在青城救了汴京却不要任何赏赐的人——这样的人,你说他要谋反?”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杨先生,我叔父错了。他这辈子都在算计别人,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算计。但陈和尚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
杨宏道安静地看着完颜忽斜虎,等着他平静下来。
“那你要怎么做?”杨宏道问。
完颜忽斜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把密诏交给陈和尚。告诉他——朝廷要抓他。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办。”
“你呢?”
“我?”完颜忽斜虎苦笑了一声,“我回汴京去。跟我叔父说,陈和尚已经得到了消息,逃走了。我追不上。”
“你叔父不会相信的。”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完颜忽斜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杨宏道拱了拱手。
“杨先生,替我转告陈和尚一句话——青城之战,他救了我的命。这辈子,我欠他一条命。”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消失在夜色中。
杨宏道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密诏,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陈和尚一直担心的、一直防备的、一直在推迟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抓起密诏,快步走出了屋子,朝忠孝军的营地走去。
陈和尚看完密诏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密诏。他的手指在密诏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提控,”杨宏道站在他面前,声音急切,“你还在等什么?完颜忽斜虎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如果他带着禁军来抓你——”
“他不会。”陈和尚的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完颜忽斜虎。”陈和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宏道,“这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但懦弱的人,在某些时刻,反而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们什么是对的,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勇气去听。今天,他听了。”
他把密诏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忠孝军的营地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着。帐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值夜的士卒在营门口来回巡逻,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庄,而不是一支随时可能爆发叛乱的军队。
“杨先生,”他没有回头,“你说,我该怎么办?”
杨宏道沉默了一会儿。
“提控,你知道草民会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出来。”
杨宏道深吸了一口气。
“提控,你不能去汴京。如果你去了,你就会被关进大牢,然后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最后死在狱中——就像草民的父亲一样。你的忠孝军会被解散,你的洛阳会被完颜白撒的心腹接管,你的六万亩麦子会被充公,你的两万流民会再次变成无家可归的难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提控,你不能去!”
陈和尚转过身,看着杨宏道。
“杨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劝我抗旨。抗旨就是造反。”
“我知道。”
“你知道造反的后果是什么吗?如果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不是一个人死,是所有人——你,我,郭安国,蒲察定住,完颜六斤,还有忠孝军的一万两千个弟兄,还有洛阳的两万流民。所有人都会死。”
“我知道。”杨宏道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如果你去了汴京,你一个人死。然后蒙古人来了,洛阳没了,汴京没了,大金没了。所有人还是会死。”
陈和尚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杨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到帅帐开会。现在。”
一刻钟后,忠孝军的三十余名百夫长、千夫长齐聚帅帐。陈和尚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密诏。杨宏道站在他身边,郭安国和完颜斜烈坐在两侧。
所有人都到齐了。陈和尚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些在三峰山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兵,那些在洛阳跟他一起挖渠种地的新兵,那些在青城跟他一起夜袭蒙古营地的勇士。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沉稳,“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把密诏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朝廷下了密诏,以谋反罪捉拿我。带队的不是别人,是完颜忽斜虎。他现在就在洛阳城外,带着三百禁军,等着天亮之后动手。”
帅帐里炸开了锅。
“什么!谋反?提控谋什么反!”
“放他娘的屁!提控在洛阳种地养兵,哪一样不是为大金好!”
“朝廷那些狗官,就知道在背后捅刀子!”
“提控,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蒲察定住猛地站起来,铁锤往地上一顿,砸得地面都震了一下:“提控,你说怎么办!弟兄们跟你干!”
“对!提控,你下命令吧!”
“咱们反了!打进汴京,把完颜白撒那个狗贼的脑袋砍下来!”
陈和尚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帅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想造反。我完颜陈和尚,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大金,背叛陛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是,我也不想死。我不想死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我不想让忠孝军的一万两千个弟兄因为我的死而散伙。我不想让洛阳的两万流民因为我被抓而再次流离失所。我不想让那六万亩麦子——咱们一锹一锹挖渠、一锄一锄开荒种出来的麦子——被完颜白撒的人抢走。”
他的声音渐渐升高,像一把被缓缓拔出的刀。
“所以,我决定——不去汴京。我留在洛阳。如果有人要来抓我,那就来吧。忠孝军的弟兄们,你们愿意跟我一起留下的,我欢迎。你们不愿意的,我不强求。你们可以拿着朝廷的军饷,回汴京去,继续当你们的大金军人。我完颜陈和尚绝不阻拦。”
他站起身,面对着所有人。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选择留下,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大金的忠孝军了。你们是我完颜陈和尚的人。你们的命,我来负责;你们的家人,我来养活;你们的敌人,我来对付。如果有人想走,现在就走。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帅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没有一个人走。
蒲察定住第一个站起来,铁锤扛在肩上,粗声粗气地说:“提控,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俺蒲察定住这条命是三峰山上你救回来的。没有你,俺早就是一堆白骨了。你说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完颜六斤站起来,脖子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提控,我这条命也是你给的。你说反,我就反。”
郭安国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刀,刀尖朝下,插在了地上。这是一个古老的誓言——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将领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我们跟着你。
陈和尚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流泪。他不会再流泪了。三峰山的雪已经把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冻住了,留下的只有钢铁和刀锋。
“好。”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得像一座山,“从今天起,咱们不做大金的忠臣了。咱们做大金的——医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医生?”蒲察定住挠了挠脑袋,“提控,啥意思?”
陈和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诡异,但又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金已经病入膏肓了。朝堂上的那些人,是庸医,只会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治标不治本。咱们要做的是——刮骨疗毒。把那些腐烂的东西挖掉,把好的东西留下来。等咱们把大金治好了,历史会记住咱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
“明天,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进军汴京。”
天兴元年十一月十一日,洛阳。
陈和尚在忠孝军营地前的高台上,举行了誓师大会。
一万两千名忠孝军士卒整齐地排列在高台前的空地上,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们的身后,是两万流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站在更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高台上的陈和尚,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高台上,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是黑色的,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完颜”二字,但字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清君侧,正朝纲”。
陈和尚站在高台上,身穿银甲,头戴银盔,腰间挂着长刀。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像一尊用钢铁铸成的雕像。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被晨风送得很远,“今天,咱们要去做一件大事。不是造反,不是叛国。是清君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完颜白撒,祸国殃民,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三峰山之战,他克扣粮草,导致十五万大军被困;青城之战之后,他削减忠孝军的军饷,逼得咱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现在,他又以莫须有的谋反罪,要置我于死地。这样的人,配做尚书右丞吗?”
“不配!”台下的呐喊声如雷鸣。
“所以,咱们要去汴京。不是为了抢皇位,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清掉完颜白撒这个奸臣,还大金一个朗朗乾坤。等奸臣被清掉了,我完颜陈和尚亲自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随他。”
他拔出长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出发!”
一万两千名忠孝军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
队伍出发的时候,杨宏道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面“清君侧”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陈和尚不再是那个在大金朝堂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年轻将领了。他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笼子打开了,他飞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会飞到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回去了。
队伍的最前面,陈和尚骑在枣骝马上,目光直视前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燃烧的火。
汴京,我来了。
完颜白撒,你准备好了吗?
天兴元年十一月十五日,陈和尚率军抵达汴京城下。
消息传到宫中时,金哀宗正在用膳。他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陛下,”李谦的声音在发抖,“陈和尚……陈和尚打过来了。一万两千人,已经到了南薰门外。他……他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
金哀宗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完颜白撒站在朝堂上,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陈和尚会这么快就做出反应,更没有想到完颜忽斜虎——他自己的侄子——会背叛他。
“陛下,”完颜白撒的声音沙哑,“臣请旨——紧闭城门,调集禁军守城。同时派人向各地的勤王军求援。陈和尚只有一万两千人,汴京有五万禁军,他攻不进来。”
“五万禁军?”完颜合达冷笑了一声,“完颜白撒,你别自欺欺人了。汴京的五万禁军,能打仗的不到两万。而且——你确定这两万人愿意跟陈和尚打?你别忘了,陈和尚在三峰山救了九万人的命,那些人的兄弟、同袍、部下,遍布大金的每一支军队。你让禁军去跟陈和尚打仗,他们会在战场上倒戈!”
完颜白撒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知道完颜合达说的是事实。陈和尚在军中的威望太高了,高到没有任何一个金国将领能跟他相比。三峰山突围之后,那些被救出来的将领们回到各自的驻地,到处传颂陈和尚的事迹。在金国的军队中,“完颜陈和尚”这五个字就是一面旗帜,一面代表着希望和胜利的旗帜。
让禁军去跟陈和尚打仗?
那跟让羊去跟牧羊人打仗有什么区别?
金哀宗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那……那怎么办?”
完颜合达走出列,拱手行礼:“陛下,臣请旨——开城,迎陈和尚入京。让他当面说清楚,他到底要什么。如果他只是要清君侧——”
他看了一眼完颜白撒,目光冰冷。
“那就把完颜白撒交出去。”
完颜白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不能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完颜合达冷笑一声,“你忠心耿耿地在朝中搬弄是非,陷害忠良?你忠心耿耿地克扣忠孝军的粮草,逼反了陈和尚?完颜白撒,大金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功不可没!”
朝堂上再次炸开了锅。大臣们分成两派,激烈地争吵起来。但这一次,支持完颜白撒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当陈和尚的大军就在城外的时候,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即将倒台的权贵陪葬。
金哀宗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们,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想起了两年前,他登基的时候,曾经发誓要中兴大金。他要整顿吏治,整肃军队,安抚百姓,击退蒙古。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两年过去了,大金不但没有中兴,反而更加衰败。蒙古人打到了家门口,他最信任的大臣在朝中勾心斗角,他最倚重的将领在城外举兵“清君侧”。
一切都完了。
“够了!”金哀宗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声音尖锐而绝望,“不要再吵了!”
朝堂上安静了下来。
金哀宗站起身,看着大殿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彩。
“开城,”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再也走不动了的旅人,“让陈和尚进来。”
“陛下!”完颜白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陛下不能啊!陈和尚进来之后,一定会杀了臣的!陛下——”
“白撒,”金哀宗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完颜白撒,目光中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你走吧。”
完颜白撒愣住了。
“趁陈和尚还没有进城,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安度余生。不要再回来了。”
完颜白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渺小,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瘪的,软塌塌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焰。
天兴元年十一月十六日,陈和尚率军进入汴京。
他没有带大军入城,只带了五百亲卫。他的要求很简单——见皇帝,交密诏,清君侧。
当他走进紫宸殿的时候,金哀宗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常服,没有戴通天冠,也没有穿龙袍。他的面容憔悴得像一个重病的老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陈和尚在丹陛下站定,按照规矩行了一个军礼——不是跪拜礼,是军礼。
“臣完颜陈和尚,参见陛下。”
金哀宗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来了。”
“臣来了。”
“你要什么?”
陈和尚抬起头,直视着金哀宗的眼睛。
“臣要三件事。第一,交出完颜白撒——不管他逃到哪里,都要抓回来,以祸国殃民之罪论处。第二,陛下下一道罪己诏,承认朝政失当,任用奸臣,逼迫忠良。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第三,陛下禅让。”
紫宸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金哀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禅让。”陈和尚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大金需要一个能打仗的皇帝,一个能带兵的人。臣不是贪图皇位,臣是为了大金。如果臣不坐这个皇位,臣就没有办法调动全国的资源去对抗蒙古。陛下在朝中,臣在军中,中间永远隔着完颜白撒这样的人。臣每做一件事,都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样的仗,打不赢。”
“所以你要朕把皇位让给你?”金哀宗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臣不是在逼陛下。臣是在求陛下。”陈和尚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陛下,蒙古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拖雷虽然死了,但窝阔台还在。他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大金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咱们再在内斗中消耗下去,等到蒙古人打过来,一切都晚了。”
金哀宗沉默了很久。
紫宸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格一格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如果朕不答应呢?”金哀宗的声音很轻。
“那臣就退兵。”陈和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臣回洛阳,继续种地、练兵、打蒙古人。陛下在汴京,继续当陛下的皇帝。臣不会造反,也不会叛国。但臣也不会再来汴京了。下一次蒙古人打过来,臣会守在洛阳,守住大金的西大门。但汴京……臣保不了。”
金哀宗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陈和尚的意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陈和尚,汴京保不住。没有忠孝军,大金保不住。而他,金哀宗完颜守绪,一个被奸臣蒙蔽、猜忌忠良的皇帝,已经失去了继续坐在这个皇位上的资格。
“朕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开口了。
“臣给陛下三天。”陈和尚站起身,“三天之后,如果陛下还没有决定,臣就回洛阳。”
他转身走出了紫宸殿,步伐沉稳而坚定,没有回头。
三天后,天兴元年十一月十九日。
金哀宗在紫宸殿上正式下诏,宣布禅让。
诏书写得很长,用了很多华丽的辞藻,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朕德薄能鲜,不堪大任,愿将皇位禅让于完颜陈和尚。”
陈和尚按照古代的礼仪,三辞三让。
第一次,他推辞说:“臣不才,不敢当大位。”金哀宗不许。
第二次,他推辞说:“臣出身微贱,无德无能,何以服众?”金哀宗又不许。
第三次,他推辞说:“臣若受此位,天下人将以臣为篡逆之人。臣宁死不受。”金哀宗第三次不许,并说:“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卿勿复辞。”
于是,天兴元年十一月二十日,完颜陈和尚在汴京皇宫的紫宸殿上正式即位,改元“兴武”,是为兴武元年。
他即位后的第一道旨意,是追尊金哀宗为“让皇帝”,封在汴京以北的一处宫殿中,给予优厚的待遇,但不得参与朝政。
第二道旨意,是以“祸国殃民、陷害忠良”的罪名,将完颜白撒革职拿问,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完颜白撒在被捕的时候,正在汴京以南二百里的一座小村庄里躲藏。他被押回汴京的那天,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向他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第三道旨意,是整饬朝纲、整顿吏治——罢免了朝中十七名贪腐无能的大臣,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其中不乏汉人、契丹人和渤海人。杨宏道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总领朝政。
第四道旨意,是整肃军队——将禁军和忠孝军合并,重新整编为一支十万人的常备军,由陈和尚亲自担任统帅。军中的腐败分子被清洗一空,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的将领被一律处斩。
第五道旨意,是继续屯田——将洛阳的屯田经验推广到整个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凡是能够耕种的土地,一律分给流民和军属耕种。朝廷提供种子、农具和耕牛,收成的三成归朝廷,七成归百姓。
这些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有人欢呼,有人恐惧,有人观望。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陈和尚的一万两千忠孝军就驻扎在汴京城外,刀枪锃亮,杀气腾腾。
而在汴京的皇宫中,陈和尚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觉得很孤独。
他想起了三峰山的雪,想起了洛阳的麦田,想起了杨宏道的那句话——“大金没救了,但大金的百姓还有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是大金的皇帝了。不是因为他想要这个皇位,而是因为——如果他不坐这个皇位,大金就真的没救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大殿正中的那面匾额上——“敬天法祖”。
敬天?天在哪里?
法祖?那些祖宗们留下的江山,已经快被他败光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推开门,让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道从三峰山留下的疤痕上,落在那双深邃的、平静的眼睛上。
远处,汴京的街巷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之声——叫卖声、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狗吠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但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在废墟中顽强地生长着。
陈和尚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从今天起,”他轻声说,“咱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