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睿二十四岁那年,住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
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能伸到窗台上来,但现在是十月,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把窗帘拉严实,拉完还要用手把两边掖好,不能留一丝缝隙。室友说她这是强迫症,她笑笑没解释。她不说自己怕什么,因为说出来显得太傻——她怕窗外有东西看她。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
怕黑?怕鬼?怕梦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像都沾一点,又都不完全是。她只是害怕。这种害怕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很多年了,洗得发白,但从来没扔掉。
十月二十三号那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寝室门口,看见一个女的走进她房间。那女的长什么样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种感觉:嚣张,理直气壮,好像进别人的屋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林睿站在门口看着,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第二次,那女的又来拿东西。这次她撞见了。
她冲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有那么大力气,也不知道自己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她听见自己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嗓子都扯破了。那女的挣扎,推搡,两个人扭在一起。混乱中,那女的手里多了一把刀。
林睿一把将她推出门,门砰地关上,锁死。
她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砰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然后她想起要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打通。
“救命,有人要杀我。”
对方问她在哪,她说了地址。电话那头说,好,我们马上来。
然后她醒了。
不对,她没醒。她只是从那个场景里出来了,进入另一个场景。梦里她坐在床边,室友不知道去哪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那个人被关进少管所了,七天。
七天。
七天后她出来,会回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那里,拔不出来。她坐在床边等,等七天过去,等那扇门被推开。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只知道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沉沉的,压在胸口。她醒不来,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眼睛。
天花板。日光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
她躺着,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室友不在,屋里很安静。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她坐在床边,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她甚至能记起那女的衣服颜色——深蓝色,一件外套。她记起那把刀的样子,不锈钢的,刀刃上有光。她记起自己背靠着门时,门板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背上。
她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不是用笔,是在脑子里记。她想等室友回来讲给她们听,但转念又想,谁要听这些呢?做梦而已,谁不做梦?谁会把梦记得这么清楚?谁会在梦里害怕成那样,醒了还害怕?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那个问题还在:七天后,她会回来吗?
她知道这是梦,知道那个女的不存在,知道少管所什么的都是脑子编的。但那个问题不管这些,它就在那里,赖着不走。
七天后,她会回来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不是她哭的。那是谁?
这个问题让她更害怕了。
她爬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青印,头发乱糟糟的。她用冷水冲了冲脸,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
谁呢?
想不起来。
二
那天中午,她做了第二个梦。
她不知道人能不能在一天里做两个梦,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但那天确实做了。第一个梦醒了以后,她没再睡,只是躺着。躺着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第二个梦里,她不是自己。
她是一个中年女人,长得挺好看的,穿一件米色毛衣,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坐在一张大圆桌边上,周围坐满了人。有她老公,她女儿,她公婆,她父母。满满一桌子,都在吃饭。
她女儿大概五六岁,胖乎乎的,扎两个小辫,坐在她旁边,低头扒饭。她老公坐在对面,夹菜,喝酒,跟旁边的老丈人说话,不怎么看她。
她笑。
一直笑。
婆婆夹菜给她,她笑着接过来,说谢谢妈。公公问她工作怎么样,她笑着说挺好的,不累。妈妈给她盛汤,她笑着说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爸爸说这孩子就是懂事,她笑着说哪有。
笑了一整顿饭。
然后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脸累。笑得太久了,腮帮子酸。她放下筷子,说我去下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又笑了笑,说你们慢慢吃。
她穿过走廊,推开洗手间的门,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张脸还在笑。
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然后那个笑慢慢没了。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收回去,像退潮。收完了,她就那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没出声。就是流。
林睿在她身体里,看着她哭。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知道原因。这听起来很矛盾,但梦里就是这样。她知道她老公没那么爱她,知道他不喜欢女儿,知道她每天在忍,在笑,在假装一切都好。她知道她累了,累得不行了。
她没哭很久。就一小会儿。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洗脸,擦干,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妆花了,她用指腹抹了抹眼角,把黑印子抹掉。然后她吸了口气,嘴角慢慢提上去,又变成那个笑。
她拉开门,往外走。
走到走廊一半,她停住了。
她没回饭桌。她往反方向走,走到大门口,推开门,出去了。
林睿跟着她。
外面是一条街,街上人不多。她走在前面,林睿跟在后面,不知道跟了多久。然后她停下来了。
街角蹲着一个人,在打手语。
那人穿一件旧棉袄,蹲在地上,手一直在动。他周围围着几个人,也在打手语。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手在动,像一群鸟在飞。
林睿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那些手语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就是觉得难过。说不清的难过,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女人也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睿站在原地,还在哭。
然后她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她睁开眼,脸上湿的,枕头也湿了一块。她躺着没动,让眼泪继续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手机在旁边,她拿过来看了一眼:三点零八分。
她睡了两个小时,做了两个梦,醒了两次。现在她躺在这儿,不知道算第几次醒。
室友不在,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之前斜了一点,太阳在往西走。槐树的影子拉长了,在窗帘上慢慢移动。
她躺着,把两个梦都想了一遍。
第一个梦害怕。第二个梦难过。现在她不害怕了,也不难过了,就是空。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搬空的屋子,只剩墙。
她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想起一首歌。
不是想起旋律,是想起歌名。《好的事情》。严爵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这首歌,可能就是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她想了想那首歌的调子,想不起来,只记得是钢琴伴奏,清清淡淡的。
她坐起来,找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搜那首歌。戴上耳机,点播放。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
那首歌她听过很多遍了,以前没觉得怎么样。但今天听,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那句“好的事情最后虽然结束,感动时候就有种付出”吧。她也不知道这句歌词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听着就是舒服。
不是那种开心的舒服,是那种……有人帮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虽然你从来没说过那些话。
一首歌放完,她又听了一遍。
听完第二遍,她拔掉耳机,下床,穿鞋,拿上手机和耳机,出门。
室友在走廊里碰见她,问她去哪。她说图书馆。
室友说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她说忽然想学习。
室友笑她有病。她也笑,说可能真的有病。
三
从宿舍到图书馆,走路十分钟。
她走得很慢。十月底的下午,阳光不晒,风也不冷,正好。路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不太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也说不上来那层东西是什么。像玻璃?像水?反正就是隔着。她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但够不着。他们是他们,她是她自己。
这种感觉从小就有。小时候她觉得是自己太胆小了,不敢跟别人玩。后来她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想得太多。再后来她就不想了,反正就这样,习惯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摊开一本书。
没看进去。
她看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天。
天是淡蓝色的,有几片云,很薄,像撕开的棉絮。她盯着云看,看它们慢慢移动,慢慢变形状。有一朵云本来像一只猫,后来猫耳朵没了,变成一团棉花,再后来棉花散了,变成好几小朵。
她就这么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第二个梦里那个打手语的人。那些手,一直在动,在说话。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如果她也会手语就好了。
不是想跟聋哑人说话。
是想用这种方式说话。不用发出声音,光用手。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手比划出来。可能比划出来也看不懂,但比划出来就好。
她又想起第一个梦里那个女的了。她抓住她的时候,有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就是抓着,用尽全身力气抓着。那个力气本身就在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普通的手,不大,不白,指甲剪得短短的。她看着它们,想象它们在打手语的样子。但她什么手语都不会,只能让它们交叉着,放在那儿。
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是室友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回:吃。
室友说好,等你。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就是一点点,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进来。不是开心的东西,也不是难过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些平常的东西。室友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回答吃。就这么简单。
她把耳机戴上,又放了一遍《好的事情》。
钢琴声轻轻响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也没那么坏。
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不是睡觉做的梦,是醒着做的。
从图书馆回来以后,她洗漱,跟室友说了几句话,躺到床上,闭眼。然后那个画面就来了。
不是梦,是想。但又不是她主动想的,是它自己来的。
她看见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蹲在墙角。墙是水泥的,灰色的,上面有青苔。小女孩穿一件红色外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近了一点,发现小女孩在哭。
不出声那种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她蹲下来,想看看小女孩的脸。小女孩把头埋得更低了,不让她看。
她就蹲在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小女孩终于抬起头来。那张脸脏兮兮的,眼泪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那小女孩长得像她。
不是特别像,就是眉眼那地方像。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伸出去,摸了个空。
画面没了。
她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室友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她盯着黑暗看,看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还在她脑子里。
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时候,她经常一个人蹲在墙角。不是别人欺负她,是她自己躲着。躲着干嘛?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人看见。觉得让人看见了不好,会麻烦别人,会让别人担心。所以就躲着,等眼泪自己干掉。
她记起那时候的墙。老家的院子,墙是红砖砌的,没刷漆,粗糙得很。她靠在墙上,能感觉到砖缝里的灰蹭在脸上。她数过那些砖缝,一条一条,数到困了就不数了,然后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
原来没忘。就是藏起来了,藏在梦里。
五
林睿二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工作是毕业就找的,干了快两年。不算好,也不算坏。领导说她话少,但活干得还行。同事说她闷,但人不坏。她自己没什么说的,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室友看个电影,偶尔自己逛个街。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除了做梦。
从十月那几天开始,她做梦做得特别勤。有时候一晚好几个,醒了睡,睡了醒,梦里套着梦,醒来都不知道自己醒没醒。有时候一晚一个,长长的,像电影一样,有头有尾,有情节有细节。她记得住,每个都记得住,像记日记一样记在脑子里。
她没告诉别人。
室友有一次问她,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那么重。她说加班,没事。室友信了,没再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可能就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梦是自己的,害怕是自己的,难过也是自己的。说出去,别人也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矫情,做个梦而已,至于吗。
所以她不说。
她只是记着。在脑子里记着,有时候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了再读一遍,读完了删掉。删掉以后好像就轻松一点,像把什么东西倒出去了。
十一月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走一条路。
那条路很长,两边是田,田里种着什么,看不清。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天。她一个人走,走了很久,走得脚都酸了。
然后路边出现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走近了,发现那个人在种花。用手挖一个坑,放一颗种子,用手把土盖上。挖坑,放种子,盖土。一遍一遍,重复着。
她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问:你在种什么?
那个人没回头,也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还是没回头,但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种你害怕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那个人继续说:害怕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就不怕了。
她还想再问,那个人不见了。
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片田,天还是那个天。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地上的土。那些刚埋过种子的土,跟旁边的土没什么两样。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土是凉的,湿湿的,有一股泥土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忽然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就是眼眶酸酸的。
然后她醒了。
醒了她还在想那句话:害怕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就不怕了。
真的吗?
她不知道。但那个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挖坑,埋种子,盖土。一下一下,不着急,就那么做。
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六
十二月的时候,她开始做一些不一样的梦。
不是那种害怕的,也不是那种难过的,就是奇奇怪怪的。比如有一回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树,站在一个山坡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根扎在土里,很深很深,能感觉到土里的水在往上升,升到树枝,升到叶子。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闷,就是站着,晒太阳,吹风,下雨了就淋着。
还有一回她梦见自己在飞。不是那种有翅膀的飞,就是飘。飘在云上面,往下看,房子像火柴盒,路像细线,人像蚂蚁。她飘着飘着,飘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大片金色的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毯子。
这些梦她不害怕,也不难过,就是觉得奇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棵树,也没想过自己会飞。但这些梦让她睡得很好,醒来也不累,有时候还能笑着想起梦里那些画面。
她把这些梦也记下来。记完了不删,留着。
有一次她翻以前的备忘录,看到自己记的那些梦,从十月到十二月,好几十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着看着,发现那些梦好像在说话。
不是真的说话。是她能从里面看到一些东西。比如那个被欺负的梦,她再看的时候,发现那不是关于被欺负,是关于她怎么保护自己。她把那个人推出去了,她打了电话,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那个害怕七天后会回来的问题,其实不是问题,是她担心自己能不能面对。
再看那个中年女人的梦,她发现那不是关于那个女人的婚姻,是关于她自己的某种感觉。那种假装一切都好、笑着笑着就累了的感觉,她也有。她不是那个女人,但那个女人是她的一部分。
再看那个打手语的人,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手在说话。没有说话,但手在说话。就像她,不说话,但梦在说话。
她翻到最后一条,是前几天做的,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是她自己。但那个她笑着,笑得很好看。她问她笑什么,她说,笑你终于来看我了。
就这些。
她看着这条,看了很久。
那个镜子里的人,是谁呢?
她知道是她自己。是另一个她。那个她一直在笑,等着她来看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中年女人对着镜子哭的画面。那时候镜子里的脸在笑,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现在她的镜子不一样了。镜子里的人笑着,不是假笑,是真的笑。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七
林睿二十四岁,胆小,怕黑,怕做梦,怕鬼压床。
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梦一直在陪着她。
那些害怕的梦,陪她把害怕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害怕不再是害怕,只是故事。那些难过的梦,陪她把难过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难过不再是难过,只是眼泪流干后的轻松。那些奇怪的梦,陪她去那些她去不了的地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事,变成树,飞上天,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治愈。
她只知道,有一天她醒来,发现自己在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嘴角翘着。她躺着想了一会儿,想起梦里的事——梦里她在一片草地上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摔在草里,草软软的,她干脆躺在那儿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躺着,笑着,然后就醒了。
醒来那个笑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真的在笑。
那天早上她起床,洗漱,吃早饭,去上班。一切跟平时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手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梦里那双手,在土里埋种子。她忽然想,那些种子现在长出来了吗?
也许长出来了。也许没长出来。也许长出来的是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那么害怕了。
不是完全不害怕。有时候还是会怕,怕黑,怕鬼压床,怕梦里那些奇怪的东西。但怕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些梦,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想起那句话:害怕的东西,种下去,长出来就不怕了。
也许是真的。
也许那些害怕,已经被她一个一个种在梦里,长出来别的东西了。
长出来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可能长出来一点勇气,一点明白,一点对自己的认识。可能什么都没长出来,就是土还是那片土。但那片土,埋过害怕,就不再是原来的土了。
八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件事。
一个周末,她一个人去了郊外。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半小时,到了一片田野。冬天了,田里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只有土。土是灰褐色的,干干的,踩上去硬邦邦。
她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
不大,就拳头那么大。她挖开土,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凉的。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坑,想放点什么进去。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她早上写的:我怕的东西。
她把纸折好,放进坑里,用手把土盖上。拍了拍,拍平了。然后站起来,看着那块地方。
土还是那片土,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但她知道那里埋了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片云,慢悠悠地飘。
她忽然想笑。
不是有什么好笑的事,就是想笑。嘴角翘起来,压不下去。她就不压了,让嘴角翘着,让笑挂在脸上。没人看见,也没关系。
回城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窗外的风景。田,树,房子,人,一个一个往后退。退到最后,什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想起小时候,也坐过这种公交车。那时候她总想,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长大了就不怕了,长大了就什么都好了。
现在她长大了。还是怕。
但好像,怕也没关系了。
九
林睿二十四岁,爱做梦。
这个“爱”不是喜欢的意思,是“总是”的意思。她总是做梦,总是记得,总是被梦里的情绪缠绕。有时候醒来一整天都出不来,像身上披了一层雾。
但也是这个“爱”,让她看见了很多东西。
她看见自己五六岁蹲在墙角的样子,看见自己十几岁躲着人的样子,看见自己二十几岁假装一切都好的样子。她也看见自己抓住那个人的样子,看见自己跟着那个中年女人走出饭店的样子,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面笑的样子。
这些都是她。
害怕的她,难过的她,孤单的她,勇敢的她,奇怪的她,笑的她。都是她。
以前她只想把害怕的那个藏起来,不想让别人看见,也不想让自己看见。但梦不让她藏。梦一个一个挖出来,摊开,让她看。看多了,就不那么怕了。
不是不怕,是不那么怕。
就像一个人天天见,见久了就熟了,熟了就不那么吓人了。
她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些。但她知道,有人知道。
那个人就是她自己。那个梦里的自己,那个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一直在等她来看的自己。
她现在会去看她了。
有时候睡前,她会跟自己说几句话。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什么了,看见什么了,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事。说完了就睡,睡得好不好都行。
有时候梦还是会来,害怕的,难过的,奇怪的。来就来吧,她接着。醒了就记着,记着就放着,放着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
她只知道,那个胆小怕鬼的林睿,还在。但她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会陪她,会听她,会在梦里告诉她一些事。
那个人也是她。
十
二月底的一天,她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躺着,听着窗外的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好听,一声一声,不着急。
她想着昨晚的梦。
梦里她又看见那个打手语的人。还是蹲在街角,还是打着手语。但这次不一样,她能看懂一点了。不是真的看懂,是感觉到那些手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你来了。
它们在说:等你很久了。
它们在说:没事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手,那些手也在看着她。然后她抬起手,学他们的样子,慢慢动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比划什么,但比划着比划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梦里她哭了很久,哭完了,那些手还在那儿,还在比划。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没那么可怕。
有很多人在。很多手在。很多声音在。只是以前她听不见。
她醒了以后,躺了很久,想着这个梦。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她看着那道线,看着它在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边,移到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伸出手,让光照在手背上。
暖的。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三号。二月十三号。
没什么特别的。不是节日,不是生日,就是普通的一天。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一天好像有点特别。
可能是阳光特别好。
可能是鸟叫得特别好听。
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但就是觉得,今天会是好的一天。
她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笑。
“我走了。”她说。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十一
后来有一天,她在图书馆看见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一句话:
“我让感觉适度宣泄,从中学习,然后继续前进。”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句话好像在哪见过。想不起来了。但她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她。
那些梦,就是她的感觉在宣泄。害怕的,难过的,奇怪的,都宣泄出来了。宣泄完了,她从中学习。学什么呢?学自己是谁,学自己想要什么,学怎么跟自己的害怕相处。学完了,继续前进。
继续前进,不是往前走,是继续过每一天。
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做梦,醒来,记梦,忘梦。有时候害怕,有时候不难过,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想笑。就是这样。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外面天很蓝,风很轻。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阳光刺眼,她用手挡着,但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室友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火锅吧。
室友说好,那我去买材料,你回来洗菜。
她说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站着,晒了一会儿太阳。
然后她慢慢往回走。
路上碰见一只猫,蹲在墙根,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停下来看它,它也看她,看了一会儿,又眯上眼睛,继续晒。她笑了笑,继续走。
走到楼下,碰见邻居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阿姨看见她,笑着说下班啦?她说嗯,下班了。阿姨说今天天气真好,她说对,真好。
上楼,开门,进屋。
室友还没回来,屋里很安静。她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窗外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开始冒芽了。小小的,绿绿的,不仔细看看不见。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芽。
春天要来了。
她想。
不知道梦里的那些种子,会不会也在春天发芽。可能已经发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长出来,长成她不知道的样子。
她不知道,但也不着急知道。
反正它们在那儿。反正她在这儿。
反正日子还长,梦还会来。她还会害怕,还会难过,还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但那都没关系了。
她会继续梦见,继续记得,继续在醒来的早晨,把梦里的东西想一想,放一放,然后起床,过这一天。
就像那个人说的:我让感觉适度宣泄,从中学习,然后继续前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她也在做这件事。
十二
二十四岁的林睿,还是胆小。
但她不再那么害怕胆小了。
胆小就是她的一部分,像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手指。不是缺点,就是特点。不是什么需要改掉的东西,就是需要认识的东西。
她认识它了。
在梦里认识的。
那些梦,一个一个,带她去见自己。见那个害怕的她,见那个难过的她,见那个孤单的她,见那个奇怪的她,见那个笑着的她。见多了,就熟了。熟了,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是不那么怕。是不怕“怕”本身了。
她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鬼压床。还是会在梦里吓得喘不过气来。但醒来以后,她会躺着,把梦想一想,跟自己说:没事,只是梦。
只是梦,也是她自己。
她不再把梦推开,不再盼着不做梦。她知道,梦会来,会走,会再来。她接着就行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梦见自己在走那条路。
很长,两边是田,天是灰的。但这次不一样,路边开满了花。什么颜色的都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开得满满的。
她走着走着,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走近了,是那个种花的人。
那个人还是背对着她,还是蹲在那儿,用手挖坑,放种子,盖土。她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一张脸,她认识的。
就是她自己。
那个“她自己”看着她,笑了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了。
那个她说: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她看了看那些花,一大片,望不到边。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满满的。
她问:我什么时候种的?
那个她说:在你害怕的时候。在你难过的时候。在你不知道自己做什么的时候。你种了很多。
她看着那些花,说不出话来。
那个她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很近。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个她说:你做得很好。
她看着那双眼睛,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光,暖暖的,照着她。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个她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在花丛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花海尽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花。
有一朵花,开在她脚边,很小,淡蓝色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朵花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软的。
暖的。
活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停不下来。笑得蹲不住了,干脆坐在地上,坐在花丛里,让笑自己流完。
笑完了,她躺下来,躺在花丛里,看着天。
天不再是灰的。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几片云,白白的,慢慢地飘。
她躺着,看着,觉得一切刚刚好。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光,太阳出来了。她躺着,嘴角还翘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眼泪还是笑出来的水,分不清。
她没擦,就那么躺着,让它在脸上慢慢干。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不着急。
她听着,听着,慢慢坐起来。
新的一天。
她想。
然后她下床,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
满屋子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