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绛芸轩飘起鹅毛大雪。
宝二爷仍未回。
撂下的笔墨搁在案上,趁着偶尔掀起毡帘而溜入屋里的寒风,卷起青玉镇纸下的素笺,将原本平整的纸角微微曲起。
袭人瞧见欲收拾,晴雯忙出声止道:“你别忙活,早晚我会弄,不在这会儿。”
袭人笑笑瞥她一眼走开了。
晴雯围着火盆子,懒懒倚在软榻上瞧着烛火下臃肿的十指,她试着活动指关节,却是僵硬无力,不禁沮丧:“这两爪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做不了针线活了。”
罢了罢了,寒冬腊月,偏要出门贴字儿,活找罪受,怨得了谁。
屋内银炭烧得正旺,撩起熏笼里袅袅百合香,满室暖香馥郁,她昏昏欲睡,犹在云端。
朦胧中,感觉人声嘈杂,一时浑然惊醒,看见宝二爷踉踉跄跄步入屋内,口中嚷道:“……问他作什么!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
可算回来了。
她接了上去,笑道:“好,好,耍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下笔就走了,哄得我们等了一日。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
一大早,宝二爷随老太太等应邀到东府看戏。
往日玩至晌午便回来,不料茗烟遣人回说,梨香院的薛姨太留了二爷的饭,叫丫头们不用等他。
想来近日宝姑娘身子不适,二爷是去探望了。
这平常事,大家不以为意,且未想林姑娘正巧过来,将来人的回话一字不落听了去,也未发一语,匆匆而去。
晴雯估摸林姑娘定是去梨香院了。
她细细打量二爷,见他醉意浓浓,胡言乱语外,倒也未见忧伤。
当下暗吁一口气,这俩人还是好好的。
宝二爷似未回转过来,冲她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
这是真醉了。
晴雯无奈伸出两只肿胀的爪子,笑他道:“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这会子还冻得手僵冷的呢。”
他闻言三两步上前抓起她的手细细瞧,眼含歉意:“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着。”
说着,他便握着她的手,又携她至门外,仰首去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许是一路手炉暖着回来,又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手心滚热。
烘得晴雯的心也暖洋洋的。
雪絮絮而下,四周静谧。
忽闻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甚是熟悉。
林姑娘来了。
二爷松开她急迎上去,言语间满是喜悦:“好妹妹,你来看,这三个字哪一个字好?”
雪很大,美人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盏灯,通身着雪白厚实霓裳,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眼底含笑,盈盈走了过来。
她臻首轻抬,门斗上“绛芸轩”三字认真看了半晌,促狭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得这么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一个匾。”
晴雯退至一旁,闻言也笑了。
宝二爷和林姑娘青梅竹马,一句话一个眼神,心下就明了对方的心意。
二爷满眼宠溺,嘻笑望着她:“又哄我呢。”
林姑娘只看着他,抿嘴笑不说话。
雪中,宝二爷芝兰玉树般与她并肩,一个阆苑仙葩,一个白玉无瑕,犹一对降临人间的仙人。
晴雯悄悄退了出去,留他二人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