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个人,就像一个人群。他就像一个人群那样的杂乱芜驳,他会有种种混乱冗杂的情感冲动;然而背后的那个鼓动者是始终在那儿的。尽管这些冲动看上去那么汹涌勃发,那么不期而至,但我们的种种活动,正如街上人群的种种活动一样,其实是早就既定了的。”
——题记《不朽者》
今年我已经四十五岁了,但我还是常常梦到过去的一些人和事,尤其是小时候的。或许人越是上了年纪就越只能想起那些东西。
半个月前,我把店暂时歇业,收拾了两个大箱子的行李,一个人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一路上走走停停,等到终点的时候,发现夏天都已经快要过去了。我感到我回来是很迟了,到了家以后,我就问我妈,谢攸回来没有?
没想到,根本没法想到。我妈那天铁青着脸跟我说,谢攸没了,年前就死在医院了,她怕我伤心,一直没敢告诉我。我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要是这一切全都是梦该有多好?当时我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么一句话,颠来倒去,我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谢攸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从我们都还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就总是在一起玩了。我们两个同岁,也是邻居,附近的人家除我们以外都没有其他同龄人,理所应当地,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玩伴。在那个时期,人的想法是很纯粹的,连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都还不知道,只是因为害怕孤单,害怕别人丢下自己不管,看到别人都成群结伙,于是也不管不顾地想要拉上谁跟自己做伴。正是因为如此,我和谢攸在对彼此根本不熟识的时候便形影不离,就好像对方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人的爱好少有与生俱来的,更多兴趣是靠后天培养。小时候,我和谢攸都特别喜欢看电视,尤其是那时候经常放的公益广告和纪录片,从屏幕中那些曾以为一辈子无缘亲眼得见的绮丽景色中,我们得到了不同的启示。
“我一直是个手很笨的人,我妈他们总说我是破坏党。”多年后的某一次饭局上,谢攸笑着告诉我,“那时候,我特别喜欢家里的一个陶瓷小蛇的摆件,但也知道自己总是打坏东西,然后就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只小蛇,证明给家里人看。可悲的是,我才刚刚做出这个决定,下一秒手就抖了一下,小蛇被摔成了两半。”
“小孩子的手就是这样的,”我劝慰道,“还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动作,长大了就好了。”
谢攸摇摇头,“我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人,一直都是。当时我就想,既然拿不住想要珍惜东西,不如我自己动手去做。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总不至于也会被我弄坏吧?”
后来,我们总是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画画。她喜欢临摹,我却喜欢创作。我喜欢看着一张白纸从什么都没有慢慢变得丰富饱满,也喜欢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混乱元素以特定的序列排布聚集起来,最终变得有意义的过程。但我知道,谢攸很少能感受到我在绘画中体会到的感觉,与其说是画画,不如说是她一直在进行一场同自己的竞技。几年以后,当我们都在画纸上走出了各自的路以后,便都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了。
小学的时候,我们一起报了美术班,当时都是以参加课外兴趣班的态度去学的。就我来说,直到上了高中以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而在此之前,我的人生完全是为了玩乐而活,一切也都是为了玩乐服务。画画虽然是我的玩乐,可吃零食、发呆、跟同学聊天也是,而且更加纯粹,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思考。我只喜欢老师让我们提笔开始画画之后的时刻,却不喜欢他向我们讲述那些繁冗的理论知识。久而久之,我和谢攸变成了班上的一对小魔王,我们的美术老师是这样评价的。
“无论在任何领域,从来没有人是真正的天才,”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过我们,“你们两个有学美术的天分,可是我没有看到你们踏实勤奋的样子,这注定你们在这条路上不会走太远。”
对两个只有十岁的毛孩子来说,这番话实在太重了,不必说我们两个人,整个班上恐怕也没人能明白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如今我只是记得老师随后指着他身后一个正在拼命修改自己作品的女生,说这才是他真正欣赏的学生。我和谢攸冷冷地看着她,心中是同样的反感和不屑。
与美院专业出身,半辈子投身艺术事业的老师和小小年纪便勤学苦练的班上同学不一样,我和谢攸在那个阶段就像两个没心没肺的野孩子,偏激、傲慢、自以为是,放肆地消耗自己的时间。无论什么样的情绪,只要我们想要体验,一切唾手可得;无论如何旁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只要我们想做,根本没有人拦得住。就是这样的做事方式彻底影响了我们两个人,直到半生过后,久到我们以为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久到我们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人,到头来却还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那就是我们性格的底色,要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过完一辈子。
“群英,你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上了初中,我和谢攸还在一所学校,却是不同的班级。我们都有了新的朋友,在各自的圈子里。初三的时候,我们偶然有机会待在一起,那是中考之前的最后一个大课间。在夏天午后烈日的炙烤下,我看得见她白皙的脸上张开的毛孔和不断淌下的汗。
在我记忆里,谢攸一直都是个对自己规划清晰的人,她对一些事的想法和看法很有深度,有时候甚至不像是我的同龄人,反倒是我什么都想不清楚,也一点都不了解自己,所以我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啊,我没想过。”我望着远处那群踢足球的男生,看着那颗黑白相间的圆球在他们的脚下飞来飞去,“咱们还没成年,考虑这些问题真的有用吗?”
“我也觉得没用,未来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晃荡的鞋子,“可为什么老师还要咱们现在就做职业规划呢?”
“学校里的课就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我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作家,”谢攸忽然道,“或者是演员、编剧、导演,反正就是跟那方面有关的。”
“哪方面?”我问。
“就是跟想法有关的吧,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最后,直到初中毕业,我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跟谢攸不一样,上了中学以后,我的学习成绩没那么优秀,比起她拥有更多的选择,我手中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到头来才发现,我的世界就只剩下画画而已。
我跟谢攸来到了不同的城市读高中,从那时起,我们就很少聚在一块了。高中开学之前的那个暑假,小学美术班的老师分别找到我们两个,向我们发出了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的邀请。彼时虽然我们都不再上美术班了,但作为爱好,我们依然在课余时间写生、画黑白画,做板报,基本功一点没有落下。或许是为了延长能够在一起的时间,我们都报名了比赛。我本来以为像谢攸这样聪明又目的明确的人会拿到奖,可没想到她在初赛阶段就被淘汰了,而我却一直挺进到决赛,拿到了基础的表现奖。
比赛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能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约谢攸出来玩。虽然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作为从幼年时期就一起画画的我们来说,那种羁绊就像是多年结伴上战场的士兵一样,明明是一起吃喝,一起磨炼,但最后的结果却相去甚远,我自己觉得有一种尴尬的心情,心里总像是亏欠了她什么,而她也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提出要见面,明明我们两家就只有一墙之隔而已。
“我们来比赛吧,群英。”开学前的最后一周,谢攸找到我说,“就我们两个人。”
“什么?”谢攸总是这样,突然做些我搞不懂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能被她牵着走。
“我们来比赛谁能成名,怎么样?就约定在三十年之后的今天,到那个时候,谁的名声更大,谁就赢了。”
“赢了的人会怎么样呢?”
“这个我还没想好,”谢攸沉吟片刻,而后说道,“不然就输的人必须满足赢的人提出的一个请求吧,只要是她能做到的事。”
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比赛对我们两个的人生究竟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只觉得像是天方夜谭,没怎么思考便答应了。只是我附加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每隔十年,我们两个都要回到这里聚一次,聊聊彼此的近况,谢攸也同意了。
现在来看,我真的很讨厌自己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想思考的这种懒惰的性格,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好好地想一想谢攸为什么要提出比赛,又为什么在那天明明带着笑容,而笑却不达眼底就好了。但或许即使我能明白那背后的原因也无济于事,我很确信,一切都不会变得不一样。因着骨子里的那份偏激、傲慢和自以为是,我们谁也无法影响谁的抉择。
第一个十年过得实在很快,我读的高中并不怎么优秀,文化课的成绩每况愈下,到了高三,我终于下定决心考美院,不过那决心恐怕来得太迟,最后只考上一个一本的艺术设计学院。虽然不是美院,也并非什么艺术优势突出的高校,但我很庆幸选择了我感兴趣的专业。相比于高中时期很大一部分同学最后就读了自己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专业,我已经要幸运得多,当然,这仅仅是我所以为的。从小到大,我完全是一个被爱好所驱使着的兽,一旦对什么缺乏兴味,身上的动力也就直接消失无踪,因此,我实在不明白谢攸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究竟是什么。
在我们二十五岁的相聚时,谢攸告诉我,她的求学之路相当艰难。她当年考上的高中是市重点,学生不但多而且都成绩优异,高一开学才两个月,她就明显感觉到自己从前那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方法不奏效了,可即使奋起直追也仍旧拼不过人家,每次考试都只能在年级排在中下游。
“一整个学期,我几乎是一回到家就开始大哭。”她在多年之后却是笑着对我说,“那似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我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普通人,而从前十几年那种若有似无地包裹着我的骄傲都是幻觉。”
谢攸在竞争激烈的高中苦苦挣扎了三年,可她的生活不是电影,在高考中她因为过度紧张发挥失常,最后的分数只够上一所工科末流211。她说这一切完全是按照她所预测的走向流动的,在高考之前,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会让自己完全崩溃,最终导致考试失利。
“我本来希望更高的分数能让自己的未来有更多种选择,但命运从来就没有打算给我那么多种选择。无论有过多少种想法,最终你只可能走上一条路。”
谢攸说,她每每想要抓住什么,可每次总是差一点。当年她的第一志愿是传媒,但最终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法学,因为这个变故,她在大学的四年间一直憋着一股劲,她对她的母校没有任何怀恋,拼命听课、参加活动、卷绩点,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逃离那所学校,她成功考上了研究生,但那所学校依旧不是她的第一目标。
她说我肯定想象不到一个学文科的学生在一所工科大学里的地位究竟如何,也想不到她在充分了解自己那“总是差一点”的特性之后是如何在考研之前降低了自己的志愿。她说的那些,其实我都不是很懂,但我真的觉得她很厉害,这世上有很多人在没有其他人鞭策的情况下都只能如水般向下流去,她总是感叹自己抓不住想要的东西,可是她好像从未把眼光放在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上,那些困扰她很多年的落差感,如果从未得到过,又怎么会失去呢。
我有点羡慕谢攸,因此对她的抱怨不但不理解,也觉得近似无病呻吟。然而,我们的人生路线早就开始分叉,我们未必理解彼此生活中的那些苦难,就像我从未想过学习法学,她从未想过学习设计一样。
第一个十年的相聚,我和谢攸都是二十五岁,她刚刚毕业就入职了一家律所,马上就要满挂证期了;而我已经被社会浸染了好几年,在毕业时受同校的学姐邀请进入了她的工作室,但在二十五岁这年,我已经无业将近一年。我没想着要打肿脸充胖子瞒谢攸,于是很大方地将实情告诉了她,包括我在工作室受人排挤的那些事情,她听完之后很震惊,我也从她眼中看见了她对我的那份不理解。很快我便明白,她应当很难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失业这么长时间还不找工作,我知道她总是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却又总不知在忙些什么。
那个阶段说是我人生中最低谷的时期也不为过。我不像谢攸,在学校时对成绩没那样看重,否则恐怕我早从楼上跳下来了;参加工作以后,我也没想着要升迁,像我们这样的职业,能够养家糊口已经很好,要想真正地成名是很困难的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安心地过日子,可连这一点也惨遭同事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和上司的压迫,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承受那些,可是无意义地、无休止地加班和孤立无援的处境终有一天摧垮了我,提出离职的那一天,我竟然感到十分快活。
但那份快活只持续了一周左右,随后而来的便是生存困境。我在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男朋友,毕业以后在建筑公司做工程,他跟我同专业,来到那个公司之后可谓对业务一窍不通,为此吃了不少亏。他总是要三天两头地跑工地,工资也不高,我自然没办法指望他;所幸我还有一技之长傍身,捡起了从前的画功开始在网上接画稿,虽然酬劳不那么稳定,但还是够我的日常开销。因着这惨淡的生活,那一次和谢攸的相聚,我心里只有见到阔别多年老友的欢喜,全然忘记了我们回到这里的原因。
自那一次的分别后,或许是受到了谢攸的影响,我决定开始找工作。那段日子很辛苦,我一边忙着做作品集,一边还要接画稿挣钱,数不清熬了多少个通宵,一下子好像回到上学的年头。回老家的时候,我妈三番五次叮嘱我不要那么拼命,实在不行就回家来。她说我年纪不小了,再不结婚,以后就没人要,我便对着她笑,我这样连工作都还没有的人,哪里有心情成家?
所以说先成家后立业么,我妈狠狠拍了我一下,结了婚工作就来了,老祖宗的话哪能有错,再不济找个有钱人家养着你还不好么。她那句话直接横亘在我的心里,说得轻飘飘,就好像我还是单身一样,什么都用不着担心。
跟男朋友谈了半年恋爱之后,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家里,还把我们俩的合照给他们看,当时我妈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她看不上我男朋友,这事不用她挑明我就看得出来,无非是觉得男生学这种专业没前途,老家又在北方,离这边太远。我不想因为这事大动干戈,但架不住她老是有意无意地打听我们两个的事,劝我分手,便直接在去年春节带着我男朋友回来,结果毫不意外地跟我妈大吵一架。
我总是想不明白我要做什么,对于已做了的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知道带男朋友回去会让大家都不快,可由于种种的因素叠加在一起,或许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又或许是为了挑战我妈对我恋情指手画脚的权威,最终还是冲动地那样做了,或许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之后又过了一年,我跟男朋友还是没顶住各方面的压力,迫于生活而分手了,当时由于我那拖沓的性格,仍旧没能找到正式工作。万念俱灰之下,我决定用掉手上的那点可怜的稿酬,来到景德镇散心。本来打算只以游客的身份观光,却不想第二天便一头扎进了手作陶瓷的店里,一连做了三天,连市集和自然风光也不稀得去逛了。
店是我临时在酒店附近找的,这样的小店在景德镇遍地都是,也算是一种特色。在此之前,我去逛了那里的陶瓷市集,大多商品都很便宜,都是些小东西,五彩缤纷,堆叠在一起很惹眼。我对小物件很感兴趣,但在逛了两天市集之后也陷入了审美疲劳,东西看久了也就是那样,无论做出什么花样,本质上都没什么区别,虽然也不错,但还没到我愿意花钱去买的程度。
我决定离开市集,但就在那最后的时刻,我看见了与摊子上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组陶瓷杯,杯沿上缀有憨态可掬的陶瓷小鸟,杯壁上是不同的颜色鲜明的风景彩绘。看到那组杯子的一瞬间,我就萌生了想要购买的冲动,我知道它和其他商品在我眼里是不一样的。
“老板,这个多少钱?”我举起其中一个杯子问道。
“二百五十八一个,不讲价。”
我将杯子放回到原位。现在的年代,原创人的位置相当尴尬,作为半个长期浸淫这个圈子里的人,我对这件事的认知十分清晰。接画稿倒是还好,如果是陶艺、布艺、雕塑这些市场相对局限的行业,产品的定价很成问题。制作手工产品时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其中艰辛只有制作者才能体会,如果定价高就卖不出去,定价低又明显不符合劳动成本。虽然我很了解这一规律,但身为顾客时听到这样的价格依旧选择转身离开。
经此一事,我心中还是放不下那只杯子,跟自己较劲似的,我忽然萌生了自己动手做一个的想法。从拉坯、塑形到上色,我全部都一个人完成,上色对我来说并不难,而或许是有些天赋,在店老板的指导下,我很顺利地完成了陶瓷杯子的制作。收到成品的时候,与其说是喜悦,我心中更多的是释怀,在那只精美的杯子之中,我看见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就是我后续人生的一个重要契机。在我和谢攸第二个十年相聚的时候,我已经开了一家手工店五年,虽然头几年非常艰难,加上经济形势不好,我一度差点放弃,但后来终于趋近平稳了。直到那天聚会我才了解到,在我努力创业的时候,谢攸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成了业内闻名的律师,她的名声来源于一件商事大案,涉案金额高达上亿,因为在那场二审中胜诉,她瞬间一炮而红。
由于是她本人向我叙述这些经历,她对细节几乎没有怎么讲,只是让我了解有这么一件事,其他的则粗略带过。但即便如此,当她提到这些年在律所的打拼时,我们两个都陷入了感慨之中。谁能想到,如今一个案子就提成几百万的律师,当年只是因为高考考砸被调剂到的法学专业呢?
“谢攸,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我由衷地说道,“你总是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没想到听了这话,谢攸就苦笑起来。
“目标吗?那种东西我没有。支撑我的只有不甘心而已,再往后,就是已经被架在上边,回不了头了。”
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没有目标地活一辈子吗?看小说和电影的时候,我偶尔会去想这个问题,从而有意识地观察生活中的人。或许社会称很多碌碌无为的人为没有目标或丧失目标,但在我看来,连他们也都是一样的——只要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一息尚存,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活下去。这是无数条路汇聚的交点,也可以说是终点,而他们之间的区别只在于道路的不同。
对于谢攸来说,失败大抵是她最不能接受的,这也是我在多年以后才忽然明白的事。在她的思想里,选择哪条路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做出选择以后该如何完美地走下去,虽然我不太认同,但必须承认世界上有相当多数的一批人是这样行事。为了避免失败,他们可以迫使自己去做许多艰辛异常的事情,外人未必理解,但他们通常是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判断,这或许是一种骨子里的趋利避害之天性。
这一年,我们都三十五岁了,正是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算年轻的年纪。饭局临结束的时候,我抽空问她有没有成家,她笑着摇了摇头。我意识到,我那无处安放的好奇心驱使我问出一句套话,这明显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心里很清楚答案。
说来也怪,谢攸跟我完全不一样,在我已经有过好几任前男友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谈过一场恋爱。据我所知,她也曾有过喜欢的人,并不是毫无感情,但似乎那段关系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消极影响,自那之后,我再也没听她喜欢上什么人。或许很多人都认为是悲剧的过去让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但我很了解谢攸,她并不是那种会沉湎于某个人或某件事的性格,与其说耿耿于怀,不如说是她从过去得到了某种启示。
如果一个人可以光让自己的事就把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填满,那么他就不必,也没办法寻找一段亲密关系,至少我所认识的人无一不符合这则规律。纵使这个忙碌的人内心渴求这份爱而主动追寻,往往也不能长久,这并非性格使然,其背后有着客观且无法被驳倒的原因支撑。谢攸内心超乎常人的趋利避害使她很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她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花时间只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上,我不懂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有一次喝醉酒,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只要她不再喜欢谁,便可以做到瞬间抽离,那是第一次,我对她这个人感到一点害怕。现在看来,谢攸的成名绝不是偶然。
其实走到现在,我跟她之间的联系已经越来越少,中间有过连着好几年任何一方都不主动给对方发消息的情况。这不是故意而为,只是有时候真的会把日子过忘,等到有一天忽然一拍脑子想起来的时候,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这件小事刻意找补(我们都有这样的心理,希望一切关系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而不是去刻意维护,往往先表现出这种迹象的人会被认为掉价)。但往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是在这一次次的不经意间被拉开,继而越来越远。
尽管是这样,但我每次与谢攸见面的时候仍没有感到多么陌生,或许因为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很熟识了,深谙彼此的本性。一个人会根据时间推移不断地变化,有些人的变化甚至夸张到面目全非,但就如我们所说的,总有一些本性是植根在灵魂深处的,它即是一个人的底色,这种东西很难随着时间发生变化,或许它不再明显,或许它学会了伪装,但只要用心观察,我们总能在这个人的言谈举止和行事方式中发现它躲藏的痕迹。
人活到一定岁数,就会开始像牛一样反刍,至少我是这个样子。随着开的店走上正轨,日子也趋于平淡,我越来越多地回想起过去。从前我大脑空空,做事总是凭着冲动,很多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往往就已经走了很远。而如今,那些冲动依旧环绕着我,可我却不再那么容易受它们的蛊惑了。比起做事,我开始更多地关注那些事情背后的意义,也许这就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淀。
对于三十五岁以后的生活,我并不能拿出来什么特别的东西来讲,十年如一日,恐怕说的就是我这种情况。并不是说每一天做的事都在重复,只是每一天都很像,也有特殊的情况发生,比如说有一阵因为连续几个月亏本导致差点关门大吉;又比如说因为爸爸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我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大半积蓄都交了医药费。这些事情在经历的过程中是难以忍受的,可一旦过去,站在时间的维度上,它们就变成了轴线上小小的一点,可以作为谈资,但算不上是对生活彻底的改变。
在这十年里,我看见很多人来了又走,就像街角的野花开了又谢,它们无一不向我呈现着一个循环,一个轮回,它们总是带我回到过去那种漫无目的又颠沛流离的日子。如今的我可以说得上已经过上了从前所期望的那种生活,但可笑的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心并不能因此得到满足,它根本不因此而平静下来,反而躁动着、叫嚣着,就好像过去曾困扰我的磨难和痛苦才能让我认清我是谁。
这个时候,就在某一天,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找到了一张小时候我和谢攸的合照。我记得那张照片,那是小学某天放学以后,我们站在操场旁的健身器材上拍的。小学毕业没过多久我就找不到这张照片了,当时还因为这件事难过了很久,可没想到过了快三十年,它又凭空出现在我眼前。我开始幻想谢攸现在已经过上了什么样的生活,由于她很少在社交网络上发动态,我又不好意思主动询问,便只能做这种徒劳无功的白日梦。
作为有名的律师,谢攸一定总是在全国各地奔波,三四十岁,对于我来说好像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但对她来说应当是正当打拼的年纪。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律所,时间应该已经比之前自由多了,她会接到来自五湖四海的各式各样的案件,有些无聊,有些则很有趣。我对律师这个行业实在不算了解,想象力也受到局限,只能从谢攸的只言片语和影视剧中想象从事这种职业应当是什么样子。
记得她向我抱怨工作忙的时候,我曾对她开玩笑说我也想试试,却没想到她忽然变得很严肃,反反复复向我强调最好不要做律师,还向我阐述了一大堆的理由。那些理由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任何一条了,只想起她盯着我的黑洞般的眼睛和一张一合的嘴。如今回想起那一幕,我似乎终于明白她为何要一遍遍地告诫我,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仍旧无法从她的脸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那个时候,有谁能意识到……
“谢攸进看守所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扶着我进屋坐下来,我拿着一杯水喝了半天才缓过来,便抬头问她。我妈说,谢攸现在很忙,连着好几年都没回老家,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看隔壁一家生活都如常,谢攸更是被她家里人三天两头挂在嘴边。但去年清明节过后,谢家人的状态就明显不对了,我妈他们问是不是谢攸出什么事了,他们一个个都避而不谈,我妈心里就已经有些明白了。
我家正好在当地的派出所有熟人,我妈就拜托他们帮忙查谢攸的社保缴纳记录,这一查就真的有问题,系统上显示她已经超过三个月没有交社保了。发生这种情况有很多种可能,但这些可能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谢攸现在处于被人控制的状态。我妈一听就着急了,想要追问谢家人,自己家的女儿联系不上,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当时还是我外婆把她摁下,说隔壁家人怎么可能不着急,叫她不要这么张扬地管别人家的事。
过了一个月,谢攸的妈妈竟然主动请我妈吃饭,酒过三巡,她终于肯透露事情的真相。就在去年的清明节,谢攸回到老家跟家里人上坟,就回来那么几天的工夫,结果警察就上门把谢攸拘走了,而谢攸什么话都没留下。后来他们联系上跟谢攸一起开律所的另一个合伙人,把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她,她同意当谢攸的辩护人。
这样又过了三个月,那位合伙人向谢家人透露了案件的情况,原来这一切都要追溯到八年前。八年前,谢攸参与了一场商事纠纷,涉案金额也有几百万,不知道谢攸跟她代理的原告老板达成了什么交易,胜诉以后,她把代理费分批次全部退还给了原告老板的个人账户名下。去年年初,当年的原告老板因受贿入狱,在审讯过程中,他便把谢攸也咬了出来,就这样,谢攸也被牵连了进去。
根据那合伙人的说法,到去年的秋天,谢攸案的基本证据都搜集完毕,已经送检了,检方拟定的罪名是受贿,但刑期至少要十年以上。那次她找到谢家人了解情况也是想要获得一些新的有利证据,如果没有强力证据证明,谢攸最终很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怎么可能?”
虽然我不懂什么法律知识,但最基础的常识还是有的,谢攸前后的涉案金额一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一百万,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不足以判处无期徒刑的。可我妈说谢母一口咬定是这个情况,她做母亲的总不可能故意盼着自己孩子不好,她便猜测这里面还有其他的事情,很可能谢攸还有其他的罪名,但那合伙人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但猜测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事情究竟是怎么样,我们恐怕也不可能得知了,就在今年初,谢家彻底搬走,连新的地址也没有留下。临走时,谢母告诉我妈,谢攸在看守所里得了很严重的病,中间送出去保外就医,结果死在了医院里,这案件连庭都开不了了。
这场长达三十年的比赛结束了,以谢攸的死落幕。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为它总在我们最措手不及的时候来,但同时我们又都在心底隐隐地明白,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意外本质上都是必然,之所以感到措手不及,只是因为我们多多少少因着自己的立场对整件事发展的链条不能全面把握,而对于中间失掉的视角,便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它们不存在。这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偷懒般的思维模式,但最终却为我们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深远影响。因为谢攸最后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好像天方夜谭一样,我从未经历过,也从未想过身边的人有朝一日会经历这些,便想当然地以为它不存在于我所生活的世界里,就像我这三十年来只凭借着我对谢攸十五岁以前的记忆去认识这个活了四十五年的人一样,无比地可笑。
一场比赛结束了,我仍然难以界定谢攸对我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换在三十年前,我可以拍着胸脯说谢攸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在三十年后的今天,这句话我自认没资格说出口,然而我们又是彼此人生里除了家人以外最熟识,也最了解彼此人生的人。我并不认为谢攸在我心里变得陌生了,正如画布上的石膏体从不同方向看过去就会呈现不同的光影、不同的姿态,人也是一样,在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阶段中或许呈现出的样貌截然不同,有时候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窥见这副身体的全貌。
高群英和谢攸,我们明明曾有过那么近的时刻,但事到如今,我竟然连她的死讯也是隔了半年才听说。由于他人口中的叙述太过模糊,她的死因、她的案件,还有她曾经做过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假如我是一名故事的叙述者,这样的结局算得上糟糕透顶;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这就是真实,是每天甚至每个小时都在上演的没头没尾的人生意外。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相对而坐,聊着家常的话题,可转瞬间,那个人就彻底离开了,而我的手中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这就是最残酷和割裂的所在。
比赛结束了,谢攸是胜者。
这与生死或是其他状态无关,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比谁能在三十年后成名,在这一点上,谢攸已经远胜过我了。其实我很对不住谢攸,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赢她,在当年还非常懵懂无知的那个年纪,我心里大概就已经对她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出现了一个朦胧的轮廓。之所以答应与她进行比赛,只是因为我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然而,现在无论输赢我都不在乎了,因为该在乎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便是我想要完成约定,她也不可能再开口告诉我她的请求。
如果谢攸还活着,她会向我提出什么呢?还有什么是我能给予她的吗?她是只追求胜利而不在乎胜果的人,她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她就要得到,这就是最棒的奖励。看着那些穷尽一生也做不到自己已得手的这些胜利,还有什么比这更快活呢?我想了很久,深觉自己拿不出什么。
然而,已经约定的事还是履行为好,我从行李箱中找出那张被我夹在书页里的、打算在相见时送给谢攸的那张唯一的二人合照,在我们一起上的学校操场上小心地点起打火机,将它一点点烧成了灰烬。天边一阵风扬了起来,我用力一吹,它们就随之飘到了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