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我各种不顺。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用了一个仙女下凡,脸先着地的姿势拥抱了这一周里最强大的霉运。
在我倒地的最后一刻,我暼见了十步之外,等我放学的孩子们全都用惊诧和恐惧的眼神看向我,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他们淅淅索索拥向我的脚步声。而我全身都很疼,我感觉自己右腿可能骨折了,嘴巴里有浓烈的血腥味,我判断我的鼻子和嘴唇各有擦伤。
我听到有孩子说快把徐老师扶起来。
然后有老师说不能扶她,怕她伤了骨头,得让她自己起来。
我又听到我班的数学老师着急地,迅速地把孩子们唤走的声音。
孩子们走了。
我想抬起头自己起来,可我的双腿太不给力,脸也疼,我怀疑自己破了相,不敢抬头。
在同事们的帮助下,我回到了办公室,然后徐三岁开启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痛哭表演模式,真的是痛哭。事实证明,我可能是承痛能力太弱而已,腿没有断,鼻梁骨也好好的,就是龅牙把嘴唇咬伤了,出了一些血,嘴肿了起来。大约从来没有摔过这么重的跟头,大约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特别是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摔跟头,所以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似乎这段时间就是这么特别没有,所以我就哭得更厉害了。
休息了一晚,虽然浑身像要散架一样,但还好,并不影响上班。
照常值周。
我却发现从我身边路过的孩子看我眼神和从前全不一样。他们不像从前那样,豪放的孩子一进校门就大声和我打招呼;害羞的孩子悄悄躲着我从旁溜走;文静的孩子则冲我微微一笑,问声早上好,然后快乐地走开,不,他们都没有这样。他们用一种让我说不出的眼神看着我,那一种眼神,像一缕缕忧郁的青烟,飘过我微肿脸庞,因为尴尬,因为难堪,因为疼痛,我也难以还给他们曾经熟悉的微笑。
王建成来了。
他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向我,并且一步三回头。这个最让我不省心的孩子,他眼神里饱含的关切,焦急,担心和不能直问的心理竟被我一股脑读懂了,读懂了他,我似乎也就读懂了刚才所有默默走过身边的孩子了。没有缘由的,泪又落下来,我转身背过他,轻轻拭去。
没有早自习,第一节课也和数学老师换了,课间操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按例去带操。当我慢腾腾地走出去的时候,发现班长已经把孩子们带下去了,我只看到了一个整齐的队伍的尾巴。我悄悄跟着尾巴走到操场。不想孩子们看我的脸,我又默默在他们身后守着他们做操。
操做完了,欢快的跑步乐曲声响起,从来,那是我最嗨的时候,我跑在孩子们的前面,孩子们像小鸟一样跟着我,大家脸上笑容洋溢,精神饱满。可是今天,好抱歉,我没有办法跑他们前面了,待我一步步走像他们备跑队伍的时候,发现他们竟站得和平时一样乖巧。是的,我不在,班干部值周去了,也不在,而他们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又安静又整齐。他们看向我,没有人说一句话。我的心里满是感动,我笑了,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是不是很难看,我也不在乎了,我对他们说:“你们站得真好,真棒,看来我孩子们长大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孩子,竟然齐整整地,傻傻的,都笑了,如释重负一般的,就像遇见了朝阳的光辉般的,他们看着我笑,笑得就像一朵朵幸福的花开。
我笑着说:“为什么我笑,你们才笑?”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孩子回答我:“你笑了,我们才能放心笑啊。”
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全程陪走,我全程含着眼泪微笑。
回教室上课的时候,我走得慢,迟了一分钟。走到门口,我听到语文课代表清脆的声音:“徐老师今天受伤了,大家一定不要惹她生气。”全班果然安静极了。
上课的时候,我主动说起摔跤的事情,我说我走路不小心出了名,从小就爱摔跤,以前只是你们没有看到,但我百摔不挠,也算是一个可歌可泣的英雄了。孩子们见我还能幽上几默,料定无事,于是七嘴八舌地开始告诉我他们从昨天到今早的所有忐忑,有的孩子竟然见我摔了之后一出校门就哭了,有的孩子回家后整夜都不能睡好,有的甚至给我带来了牛奶和小苹果,就等着机会看我能不能吃一口,有的……
模糊中,孩子们说的,笑的,争着下课后要来给我按摩的,一张张稚嫩的脸,就是一朵朵最纯洁的花,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开放。
突然觉得我这一跤摔得值得。我得到了世界上最纯真的爱。不,我一直拥有这一份份的爱,只是这一跤,让我看到了这每份爱的轮廓,它们是那么清晰,那么的晶莹。
十一月,是一个好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