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干满七天,林晚音才领到第一份工钱。账房先生拨着算盘, 眼皮不抬:“林晚音,七天,缺一个时辰, 扣五分,接线费纱超标, 扣一角,损坏梭字一个,培三角····实发,大洋六角;铜元二十枚。”那点微博的钱, 放在的粗糙的手掌中,轻飘飘的。而厂门口贴的布告上, 分明写着“日薪一角五分,月结”。杂七杂八的克扣名目,防不胜防。旁边是个年纪更小的女工低声啜泣起来,她因为发烧动作慢了点,被监工发现,不仅扣了工钱,还罚站了半个时辰。
阿珍姐。共友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工,大家都叫她阿珍姐, 是这里的老人。她手脚麻利,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一次午间短暂的休息,林晚音她偷偷的从怀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冷水啃。阿珍姐发现林晚音在看,下意识窝头藏了藏,过了一会儿,才声说:“家里三个小的,等米下锅。男人去年工伤腿废了,厂里给了十块钱就打发了····这点工钱,得精打细算。”她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几天后,阿珍姐因为连日加班过度,晕倒在机器旁,头磕在铁架上,流了血。监工过来,骂骂咧咧地说她,耽误生产,叫人草草的抬到一边,连个郎中的都没有请。第二天,阿珍姐,头上缠着破布,脸色惨白,又准时站在了机器前。没人敢问,也没人多话。
林晚音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劳作。手指被粗糙的纱线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 结成厚茧。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难忍。晚上睡在拥挤不堪,气味浑浊的女工宿舍通铺上,耳边是其他女工压抑的咳嗽,梦呓和叹息,想着茵茵,想着远在岭南不知如的女儿的孤坟,想着自己一路走来的颠沛,想着这似乎没有尽头的,沉重的机器鸣。
振华棉纺厂的机器日夜轰鸣,像一头不 足的钢铁巨兽,吞噬着女工们年轻的光阴与力气。林晚音已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手指在纱线间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眼中的疲惫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专注。但她没有真的麻木,她在观察,在学习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语言--机器的语言,以及掌控机器的人,那套更冷酷的规则。
工头姓徐,四十来岁,身材粗壮,脸上总泛着一层油光,穿着比其他监工稍体面些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根短棍,眼神像钩子,总在年轻女工身上梭巡。他负责这个车间,权力说大不大,却能决定派工,记工,乃至去留。
起初是言语。徐工头走到哪个女工身后,总爱指导几句,粗糙的手掌不经意地搭上肩膀,顺着脊背滑下,停留的时间远超必要。女工们大多瑟缩一下,不敢声张,只把头埋得更低。林晚音也未能幸免。一次她接线时卡了壳,徐工头踱过来,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手脚这么笨?”他嗤笑着,一只油腻的手中重重的拍在她的背上,几乎将他压向机器,另一只手却趁机摸向他腰间。林晚音浑身一僵,猛地侧身避开,手中的纱线啪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