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海燕
第二十一章 黑水雾
黑水镇依山傍水,本该是蜀中寻常小镇。但当苏清三人抵达时,所见景象却令人心底生寒。
镇口老槐树上,挂着七盏黑纸灯笼,在暮色中幽幽发亮。灯笼上绘着扭曲的莲花图案,莲花心处各嵌着一颗眼珠——不是画,是真的眼珠,干瘪发白,在秋风中微微晃动。
镇中街道空无一人,户户门窗紧闭。偶有门缝里透出窥视的目光,也如受惊的鼠,一闪即逝。空气里有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烂熟的果子混着某种香料焚烧的气味。
“这里的人都怎么了?”李玄风握紧剑柄。
“被控制了。”柳七指向一户人家门楣——那里钉着一朵黑铁莲花,莲心处渗着暗红色,“这是黑莲教的‘种莲术’,铁莲入宅,全家都要被摄魂,渐成行尸走肉。”
苏清颈后印记隐隐作痛。她能“看”到,整个小镇上空笼罩着一层粘稠的黑气,像锅盖般压着。黑气中有无数细线垂下,每根线都连着一户人家,从门缝窗隙钻入,缠绕着屋内活人的脖颈。
“莲花法会就在镇东祠堂。”柳七对照地图,“但我们得先找到谢道真。”
约定地点是镇西土地庙。庙已荒废,神像坍塌,香炉里积满雨水。三人等到月上中天,谢道真才悄然出现——她换了装束,一身黑衣,脸上蒙着纱,只露双眼。
“跟我来。”她不多言,转身就走。
三人跟上。穿街过巷,来到一处染坊后院。院里晾着各色布匹,在夜风中飘荡如鬼影。谢道真掀开一口染缸的盖子,缸底竟是空的,有阶梯向下。
“黑莲谷入口之一。”她低声道,“从这里走,可以避开前三道关卡。但后面四关,只能硬闯。”
阶梯向下延伸极深,壁上每隔十步有油灯,燃着绿色火焰。空气潮湿阴冷,隐约能听到水流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浮雕着百鬼夜行图,狰狞可怖。
谢道真取出一枚黑色钥匙——形状如莲花骨朵——插入门锁。锁芯转动,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如倒悬的森林。洞中央有个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着朵朵黑色莲花。莲花无根,随波荡漾,每朵莲花心都坐着一个人——不,是干尸,盘膝合十,做诵经状。
“这是‘莲池’,第二关。”谢道真声音压得更低,“这些是历代黑莲教长老的尸身,经秘法炼制,遇活物即醒。过潭时不能沾水,不能碰莲,否则...”
话未说完,一朵莲花上的干尸忽然睁眼,眼眶空洞,却“看”向四人方向。
谢道真立刻噤声,示意屏息。那干尸转动头颅,缓缓扫视,许久才重新闭眼。
“走这边。”她指向潭边一条极窄的石径,宽仅容脚,湿滑如镜。
四人鱼贯而行。苏清走在最后,余光瞥见潭水深处似有巨大黑影游弋,心头一紧。守门人印记传来警示:水下有活物,且极其危险。
行至半途,异变陡生。
李玄风脚下石块松动,他一个趔趄,剑鞘撞到岩壁,发出清脆响声。
哗啦——
整个莲池瞬间活了!所有干尸同时睁眼,空洞的眼眶燃起绿火。它们从莲花上站起,踏水而行,扑向四人!水面炸开,那黑影也现出真容——是条三丈长的黑色巨蟒,鳞片如铁,头顶生着一朵肉瘤状的黑莲。
“快跑!”谢道真厉喝,袖中射出数枚银针,钉在干尸眉心,但只阻了一阻。
柳七拔剑断后,镇岳剑斩在巨蟒鳞片上,火星四溅,竟只留下白痕。巨蟒张口,喷出黑色毒雾,所过之处钟乳石腐蚀消融。
苏清全力催动月华,清辉撑开一片净土,毒雾不能近。但干尸前赴后继,月华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跳进水里!”谢道真忽然道。
“什么?”
“潭水通地下河,顺流可到下一关!这些干尸不能离莲池百米,巨蟒不能出潭!”她已率先跃入黑水。
别无选择,三人紧随其后。潭水冰冷刺骨,有股浓烈的铁锈味。巨蟒在水底游弋,但谢道真取出一枚珠子——夜明珠,光芒所至,巨蟒避退。
顺流而下,水势渐急。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光亮。四人被冲出水面,落在一处石滩上。
这里是个更大的洞穴,穹顶高不见顶,四壁镶嵌着无数黑色晶石,散发着幽暗微光。洞穴中央有座祭坛,坛上供奉着一尊雕像——黑莲圣母像。
圣母像三头六臂,面容模糊,但那种邪异的气息令人窒息。六只手中各持法器:铃、鼓、幡、旗、印、镜,正是苏清在剑阁遇袭时,七个黑衣人使用的六件。
“第三关,‘圣母像’。”谢道真喘息道,“这雕像有灵,会攻击任何未经允许踏入此地的活物。我们要拿到它手中的‘莲心镜’,那是进入内谷的钥匙。”
正说着,圣母像动了。不是整体移动,而是六只手臂缓缓抬起,手中法器发出诡异声响。铃声惑心,鼓声震魄,幡旗无风自动,印章光芒大盛,而那面镜子——对准了四人。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倒影,而是扭曲的、如噩梦般的景象:苏清看到自己跪在祭坛上,被剖开胸膛;柳七看到自己化作干尸;李玄风看到自己持剑刺向萧娘子;萧娘子看到自己被黑莲吞噬...
“别看镜子!”谢道真闭眼大喝,“镜中幻象会吞噬心神!”
但晚了。李玄风已眼神涣散,喃喃道:“萧...萧姐姐...”他缓缓拔剑,剑尖颤抖着指向萧娘子。
“玄风!”萧娘子急唤,但李玄风充耳不闻,一步步逼近。
柳七咬牙,一剑斩向圣母像。剑锋触及雕像,竟如砍中金刚,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圣母像的一只手臂挥来,铁铸的手掌拍下,势如千钧。
苏清知道不能再留手。她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西王母祭文中的“破”字诀。血字成型,金光大盛,照在圣母像上。
雕像发出刺耳的尖叫,六臂乱舞,法器叮当坠地。趁此机会,谢道真飞身而起,夺下那面莲心镜。
镜一离手,雕像瞬间静止,恢复原状。
李玄风也清醒过来,茫然四顾:“我...我刚才...”
“没事了。”萧娘子扶住他,眼中含泪。
谢道真将镜子递给苏清:“注入你的血,激活它。”
苏清依言,滴血在镜面。血珠渗入,镜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内谷景象——那是个更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个血池,池中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莲花心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那就是圣母...的本体。”谢道真声音发颤,“她还未完全苏醒,但已有了意识。万骨窟就在莲花下方,玉璋在那里。”
“怎么进去?”
“莲花法会期间,圣母会短暂沉睡,吸收信徒的愿力。那时是唯一的机会。”谢道真看着苏清,“但需要有人在外吸引注意,制造混乱。”
“我去。”柳七道。
“我也去。”萧娘子握住李玄风的手,“我们引开守卫。”
“不。”谢道真摇头,“需要的是‘祭品’。黑莲教最渴望的祭品。”
四人沉默。最渴望的祭品,无疑是苏清——守门人,西王母血脉。
“我明白了。”苏清平静道,“我当祭品,引蛇出洞。你们趁乱入万骨窟取玉璋,然后回来救我。”
“太危险!”三人齐声道。
“但只有这个办法。”苏清看向镜中那朵黑莲,“而且...我有种感觉,我和她之间,终有一战。早来晚来,都一样。”
计划就此定下。
谢道真带三人从秘道离开洞穴,来到一处隐秘的崖洞。从洞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内谷全景。
那是个盆地,四面绝壁,只有一条栈道通往谷底。谷中密密麻麻搭着帐篷,无数黑衣人聚集,中央正是那朵巨大黑莲。莲花下,累累白骨堆积成山,正是万骨窟。莲心处的人形,此刻闭目沉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明日午时,莲花法会正式开始。”谢道真指着谷中高台,“那时所有教徒都会聚集在台下,圣母会显灵吸收愿力。你要在那时出现,装作被俘的守门人。莲枯长老必会亲自押你上台,作为法会高潮。”
“然后呢?”
“然后,我会在台下制造混乱——用这个。”她取出一包粉末,“磷粉,遇风自燃。火起时,你趁机脱身,我们接应你。柳兄和萧姑娘趁乱潜入万骨窟。”
她详细说了接应地点、逃生路线,甚至准备了伪装衣物、信号烟火。一切井井有条,显然谋划已久。
当夜,四人在崖洞休息,养精蓄锐。
苏清睡不着,走到洞口。月光被绝壁遮挡,谷中只有黑莲散发的微光,映得白骨森森。她想起师父,想起长安,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在想什么?”柳七走来,递给她水囊。
“想这一切值不值得。”苏清轻声道,“为了封印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世的邪魔,死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不值得。”柳七也看向黑莲,“但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衡量的。就像你师父收养你,就像圆觉大师镇压玄真,就像李墨救他妻子...他们不知道值不值得,只是觉得该做,就去做了。”
“该做...”
“对,该做。”柳七仰头喝了口水,“守门人守护人间,剑客护卫正道,大夫救死扶伤...各司其职罢了。你想太多,反而会迷失。”
苏清沉默。许久,她问:“柳七,如果你是我,会怎么选?牺牲自己封印圣母,还是...找别的路?”
柳七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会选第三条路。”
“什么?”
“带你走。”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管他什么圣母黑莲,管他什么天下苍生。我带你离开,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过平凡日子。你不是守门人,我也不是剑客,就是苏清和柳七。”
苏清怔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我不会这么做。”柳七笑容收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带你走了,你余生都不会快乐。你会梦到那些死去的人,会愧疚,会自责。那不是你想要的。”
他转身回洞:“所以,做你想做的。无论什么选择,我陪你。”
苏清望着他背影,眼眶微热。
是啊,做我想做的。
她想要什么?
想要这世间再无无辜枉死,想要师父的牺牲不被辜负,想要那些孩子的魂魄得以安息,想要...看到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这就是她想要的。
月落星沉,东方渐白。
莲花法会,要开始了。
(未完待续)
【注:黑水镇原型参考四川黑水县,但地理位置有调整。莲花法会借鉴了某些民间邪教仪式,艺术化处理。下一章将进入高潮:法会惊变,万骨窟险,圣母苏醒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