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贪婪

杨生殒命的前夜,一个术士腰间拴着一只装满刚暖好的黄酒的酒葫芦,踱至狱前。

杨生右手食指被切去,双腿早已被酷刑折断,一只耳朵失聪,就连视线也因长期饥馑而阴翳模糊。

平素凶神恶煞的狱卒此时也通了情,破例放术士进狱,开了牢门。术士提着葫芦跨过门槛,提着温热的酒葫芦,术士清癯的身形在杨生模糊阴翳的眼中只不过是一道清影。

杨生整了整衣领,便又顺势挣扎地坐了起来。漆黑狞猛的黑暗里,像是挣扎地从焦油中硬生生地把身体拔出来,背脊如弓弦,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息奄的一头却压不住沙场征战的灵神。

杨生以为处刑的人来了。

术士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光景,凤眼流丽,长眉入鬓,蓄不得一丝胡须,头戴月冠,披一件青色长袍,宫涤松松系住,衬出骨相风流,似已位列仙班,大袖飘飘,虎步龙行,这大牢中好像随时都会被他卷起一阵劲风。

术士盘腿一坐,将酒壶往前一送,喉音低沉,如春雷滚地:“杨生,你还认得我吗?”

杨生眯起眼睛,盯着术士的脸颊。

光景不长,术士吟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杨生枯槁的身体里似窜腾起一股无名火,暗淡的眼神中又有了亮色,“你来了。”

术士拿起酒葫芦便开始痛饮,杨生感知得到术士的形色,低吼一声,“痛快!”

术士看着杨生,便又要饮,杨生沉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渡人。”

“末路之人,有何可渡?”

“因是死路,所以要渡。”


二十五年前,一处破道观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

道观中的真武大帝岁月的侵蚀早已剥落了彩漆,手中的持剑也不知被哪家淘气的娃娃掰了去,剩的也就只有空洞洞眼神盯着道观口要进入的不速之客。秋风挟着枯叶,却也掀起华盖上的绸帘。

而书生双目紧闭,脊梁挺直,嘴唇颤抖,似乎经历极大的痛苦。

他眼前所见,并非穷乡僻壤间一处破落道观。

一刻之前,诸天女手持器乐,撒下金花,在五色光晕中旋舞,在无休止般的旋转中,她们的头上的金饰和肩披的薄纱纷纷飘落,化为齑粉,长发散开,琴弦绷断。祥和自如的旋转变成了疯魔似的乱舞,天女的皮肤逐渐剥离,露出血肉与森森的白骨,佩金铃的足踝在血污横流中乱踏,乐声转为号哭。铃铛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书生身体微微前倾,鼻中流下一缕鲜血,身体微微前倾,血液滴在他紧握的右拳上。

观内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痴人,”术士举起长剑,“还不走吗?”

书生的耳孔中却也垂下了一条血线,如墨斗般笔直地垂下。

书生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术士泄了气般的将长剑一抛,扔在地上,随着剑落地,一切幻象魔影便也在书生眼前消失。

“三天了,你他娘的,真能撑。”

“这三天里,你三千次见到光阴交替,日月流转,十二次从孩童长成老朽,又十二次从老人化为婴孩。九百次观想尸身九相,从新死,青淤,脓血,绛汁,一直到枯骨。五百次被烈火烧炙,五百次被放逐至冰窟,五百次被断骨抽髓。”术士捏住书生的下巴,逼他抬头直视,“饶是如此,我也没能把你逼走。”


书生神色不变。

“你能受得住这样的痛苦,天下有什么事做不成呢?”术士松开手指,“又何必来求我。”

“我还能再跪三日。”书生嘲弄似的再次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将双手端正地搭在膝上。

“我不能改命,也不想改。”

“一个人的福祉是有定数的,我妄自改动你的福祉,你是会有大的业障的。”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痴人!”术士急了,站起身来,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这样冥顽不灵的人,谁要与你为伍。”

“你这一世,没有中第的命,也没有驰骋沙场能建功立业的命数。这都不假,但你的命数在你寿元长久,无灾无病,儿孙满堂。”术士咬紧牙关,“我阻你,便也是看到了你这样的福气,多少人求之而不得,你却只想改至另一面的命数。”

杨生抬起眼来,对术士微笑,“人各有志。”

“狗屁,你有什么志!”

“生当如夏花,当如蝉,蛰伏十七年,能放歌一夏,寿短亦何伤。”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今年不过二十,才能说出这样混帐的话,你是没有见过有多少卧病将死之人,愿意用一切业财换取阳寿片刻。生时要达官厚禄,美人娇妻,至死之时,却又才知道着急。”

“我不是那样的人。”

“所有的人都是。”

“可我不是。”

术士怒极而笑,“好,那我就用你五十年阳寿,换你在此地苦劳十年之后位及人臣。但在你四十五岁那年上,一切功名利禄皆会被打回原形,你会横死,死得很惨,你的小小名目,也会湮灭在史书之上。你不会成家,一生孤寡,更不会有子嗣,”术士双眼如鬼火般炯炯,“你还要改命吗?”

“当然。”

“好,”术士取出一张符纸,“二十五年后,我去找你,看你会不会痛哭流涕求我,我再许你半日光阴。”

“走着瞧吧。”

二十五年间,术士的面庞几乎没有变化,仍然当年一袭青衫的小道士模样,杨生却老了。

“你快油尽灯枯了。”术士又斟了一碗酒,送到杨生嘴边。那只青瓷小壶似乎取之不竭。

“我知道。”

“还有什么可说的?”

杨生的生命之火回光返照似的蹿腾起来,意气风发之间,连唇下的纵横老纹似乎都浅了些。

“我投军三年,驰骋沙场,从走卒到大将,一十二战,无一败仗。我见过大漠的肃杀,见过江南的气度,也见过秦淮河上的缱绻风流。我尝过无数珍馐,与能人异士促膝夜话。我雪夜登山,见到一轮满月从山谷之间升起。我曾乘船逐怒流而下,也曾驭马弯弓射狐。”

杨生眼睛炯炯,“这些年来,我很开心。”

术士沉默半晌,“当初与你一期赶考的同乡冯生,今天抱了孙子。你这一生,也没享过什么天伦之乐。”

“很遗憾。”杨生呼出一口长期,那点生命之光委顿下来,“但人各有志。桃李下自成蹊,我是永远也见不到那样的风景了。”

“说实话,当时替你改命,”术士将瓶口送到自己嘴边,“只是出于好奇。好奇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模样。”

“就是这副模样。”杨生举起残缺的右掌,笑道。

“你为奸佞所害,受尽了酷刑。”术士看着杨生颈上脸上纵横的伤痕。

“什么酷刑,也敌不上二十五年前在你那里生受的一遭。”杨生说,“三日之内,我过了十年光阴,五百次火烧,五百次严寒,五百次刀削斧凿。”

“那倒是。”术士叹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

“嗯。”

“当真值得么?”

“当然。”杨生傲然道,眉眼间依稀有少年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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