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烈日当空下,当罗文在承包地的鱼塘边整饬他的“塔罗科”血橙歇息而刚吸一口烟的时候,他瞅了瞅手机,高中微信群里正热火朝天的讨论:白伟从安大略湖西北边的多伦多回来了,周末要跟同学聚餐。
女同学对于这一次聚会格外期待。白伟一高兴,红包像丢往鱼塘的饲料,荡起女同胞心里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已经知天命的女生少女般的在群里惊呼、恭维以及愉快地讨论第一次红包的多寡,热乎劲儿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罗文盯着微信群,没有发言。他的粗糙皲裂的手上那支香烟忽明忽暗地快要燃到尽头,直到烫了手。他甩了甩手指,又从短裤里抽了一支“红塔山”香烟。此刻,群主@他:罗专家,周末进城聚餐,白总回来了。大家都知道,白伟每次回来,都要叫上他,不是因为高中他俩是同学桌,也不因为三流大学时他俩是校友,最主要的是白伟的今天,有罗文举荐的功劳。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的短暂谋生同睡一张一米二宽的床,曾有一次白伟翻身把他挤在床下,当时肥胖的他像猪一样,居然在地下睡到了天亮。罗文与白伟的关系铁不铁?当然铁!要说高中同学之间的友谊,没有其他人能比他与白伟之间更深厚的了。
往事不堪回首。罗文在村支书父亲安排下,进了一家国有糖厂,可没几年糖厂倒闭,后来他就去了沿海,起初那几年也狠狠的赚了一把,比起白伟来,他的资产更雄厚。可后来,他投资电子芯片产业,却亏得一塌糊涂。公司破产后,他就携鄂地妻子回到了离县城十公里外的乡下,承包了两百亩地,种起了血橙。这期间,他偶尔得知,白伟越混越好,以至于后来他移民到了国外。
他没有想过要得到白伟在经济上的帮助,所以没有去打扰他。各自安好的生活。罗文没有立即回复群主的话。如果要进城参加这次聚会,他肯定得跟老婆说说这事。
妻子许芳正穿过阳光透射下来的树林,叫唤他的名字,“蚊子,吃饭了!”
蚊子是妻子给他取的专属名。“还以为你在忙,结果在这里玩手机?”许芳打趣地说。
“周末,高中同学要聚会,我曾跟你提起过的白伟从国外回来了。”罗文解释。
“那你就去罢。”许芳很开明。
二
周六吃了午饭,他那辆已经开了十年的白色大众汽车穿过碧绿的原野,在翻修的沥青路面悄然而过,很快就到达同学们玩耍的茶楼。
大家玩得正开心,没多少人注意他,即使在群主的大声提醒下,抬起头来的同学们也只是轻微的点点头,一些精致装扮的女同学或者在外面做了官的领导则完全记不起这位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同学是谁了。
白伟在包间里与几位女生打麻将,罗文在帅气的群主带领下,见到了白伟。高大壮实的白伟表现不错,马上站起来与他握手,这勾起他们曾经美好的回忆;三位打扮漂亮的女生则含笑点头,尽管她们并非真正了解他,——显然她们看在白总的面子上与罗文这般眉目友善。
晚上,白总叫服务员把他五花八门的酒搬上了桌,除了茅台与五粮液,XO,他带来的其他那些红酒以及啤酒,经过英语成绩好的同学翻译,才知道来自法国与德国。有同学粗略算了一下,搬上饭厅的酒,价值不低于两万。大家啧啧赞美白总大方之时,丰盛的菜肴也被服务员端上了桌。晚上的菜肴是在城里做建材生意的群主翟建安排的,本地的特产麻辣野生鲶鱼以及鲜椒兔必不可少,再加上土鸡土鸭,烧白,回锅肉以及一些海鲜,丰富极了。在畅叙友谊的恭维声中,白总难免不喝醉,最后在同学们的搀扶下,跌跌撞撞送到了KTV去唱歌。群主则悄悄去把单关买了,两桌共消费5200元,老板优惠,收了4888元。罗文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提前给老婆打电话,说晚些时候找个代驾回去。
那晚太开心了。白伟多次拉着他的手,就像刀郎歌词里唱的一样“我迷醉的眼睛,已看不清你的表情”,可惜罗文对面不是靓丽的女生。而是拉着他手摇来摇去聊国外清新空气下的美好生活以及因国家反腐而起起伏伏的事业的白伟。白伟完美地避开了当初罗文对他帮助的话题。
握手与拥抱成了今天聚会的最后一个环节。
三
第二天,同学们在群里热烈地讨论着昨天的美好点滴,尤其某桌女生玩牌,白伟每个人发了500元,高兴得那桌女生兴奋了二十小时有余;而一些输了钱的同学则打趣白总回来只管喝酒,不能再上赌桌了。罗文没有在群里发言。对于他来说,繁重的种植太耗费心血,收获了白总虚伪的废话,他也感到知足了,至少他把他当好朋友看待。
一个月后,进入秋天,罗文进城购买肥料,肥料店离群主的店铺很近,他便开车过去。罗文打了一支中华香烟给翟建,两人闲聊了一会,罗文准备走。随后他不经意地问了一下,“翟总,上次吃饭,白总恐怕花了四五千吧?”
“差不多。我先说大家AA,白总又不干。白总可能喝醉了,我去结的账!”翟建有些不自然的说。
罗文明白,白伟压根儿就没把钱给群主翟建。“翟总,这钱我来出!”罗文毫不犹豫地说。
“哎,哎,哎,要不得,要不得。这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快回去了,你也忙得很。”翟建后悔说漏了嘴,忙推着罗文走,——他不想要罗文出这个钱,毕竟他的经济状况比罗文好些。罗文有些难过的离开了翟建的建材店。他离开后,总觉得这事不妥,让群主受累了。他开车在附近转了转,决定再去翟建的门店,把钱给他。他将4000元装进了信封,再次悄悄来到翟建门店,那时,翟建在隔壁门店打麻将。他把信封放在腾椅里,离开了。
不到半小时,翟建打来电话,责怪他不该把钱放在店里,要他来拿,否则他就要开车去乡下找他。罗文自然不会来拿。翟建很快就赶到乡下,截住他,硬塞给他。“这事就这样过了,不能告诉白总。”翟建再次相当于警告的语气说。罗文哑然,他提议两人AA的建议也被翟建否认了那天晚上,罗文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心里直骂,白伟你狗娘养的,居然付钱的事都会搞忘?随后的日子里,罗文只要一进城,就会给翟建带些鸡啊鸭的土货给他。他觉得他与翟建的关系更近了。
年底,当有同学再次发出白总回来的消息,罗文便不再回话。任何人@他,他都没回应,后来,他干脆退了群......从那以后,据说同学们聚餐都AA制了。再后来,那次白伟带来的高档酒,据说是一位已犯了事儿的领导的脏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