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摆摊卖桔子,那是真刀真枪地在市场上拼杀。桔子甜不甜,顾客一吃便知;价格贵不贵,隔壁摊位一比便晓。在那卖桔子的档口,信息费用极低,你要是敢挂羊头卖狗肉,不到半下午就得关门大吉。
然而,看看时下的一些名人怪象,倒是让我这个卖桔人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要从经济学的角度,给各位看官拆解一番。
这怪象便是:一边在媒体上高喊着爱国口号,呼吁大伙儿抵制这个文化、抵制那个商品,言辞激昂,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忠心;可另一边,转头就被曝光在海外置办了豪宅,甚至把家眷、资产都稳稳当当地移到了那个他们口中的“敌对阵营”里。
这种“说一套、做一套”,坊间谓之“虚伪”。但在我们搞经济的人看来,这不仅是虚伪,更是一个典型的、在特定约束条件下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均衡结果”。咱们且不谈道德,只谈价格,只谈成本。
首先,我们要明白,“爱国”这个词,在如今的某些市场上,它不仅仅是一种情感,它更像是一件“商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能够产生巨额收益的“生产要素”。
这就好比我在街头卖艺。如果围观的人喜欢听我骂洋鬼子,那我喊得越响,他们扔给我的钢镚就越多。对于这些名人而言,他们的“生产”就是提供内容,他们的“市场”是特定的受众群体。在这个受众群体里,存在着巨大的需求——一种对民族情绪宣泄和认同的需求。
根据需求定律,当需求极其旺盛时,供给者自然会加大力度。于是,他们摇身一变,成了爱国KOL(意见领袖)。这声“抵制”,就是他们投放在市场上的“广告”。这广告的成本极低,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敲敲键盘,但这广告带来的收益却是巨大的:流量、代言、粉丝粘性,乃至某种政治上的护身符。这笔买卖,不仅划算,简直是暴利。
既然这么爱国,为什么还要去海外买房、送孩子出国呢?
这就牵涉到经济学里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产权与资产的配置。
这些名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靠喊口号赚来的钱,是“人民币资产”;但这笔财富要保值、增值,要传给下一代,就必须要寻找那个制度成本最低、产权保护最稳固的地方“安家”。
试想一下,若是你辛苦赚来的家当,放在这儿担心政策多变,放在那儿担心被充公,你的交易费用就会高企。作为一个理性的经济人,在“嘴上爱国”可以赚钱,“海外安家”可以保值这两件事之间,怎么选?
当然是:在这个市场赚那个市场的钱,在那个市场存这个市场的财。
这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套利”行为。他们在国内市场上,贩卖的是“情绪价值”,换取真金白银;在国际市场上,购买的是“安全感”和“优质的公共服务”,消耗真金白银。
这就好比那个卖桔子的,他为了多卖桔子,可能会跟主妇们说:“哎呀,隔壁那家卖苹果的,那是毒药,千万别买!”这只是为了推销自己的桔子。但等收了摊,这卖桔人自己回家,可能照样偷偷吃苹果,因为他知道苹果维生素多,对身体好。
这叫什么?这叫价格歧视的应用,也是一种对信息不对称的利用。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预设了粉丝的“验证成本”很高。普通人去查一个名人在海外有没有房产,这成本太高了,除非被狗仔队扒出来。只要这个信息壁垒存在,这种“双轨制”的生存策略就是最优解——既赚了国内的爱国钱,又享了国外的资本自由。
然而,这种行为真的是毫无风险吗?
也不尽然。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道德风险和潜在的合约失效风险。
名人虽然看似精明,实则是在透支一种“信誉资本”。一旦由于某种偶然的冲击——比如被路人无意中拍到在纽约街头遛狗——信息费用瞬间下降,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时候,粉丝们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也就是“合约”被违背了。
这种反噬,会导致他们赖以生存的“国内市场”需求曲线瞬间左移,甚至崩塌。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会因为一次“遛狗”,把多年积攒的爱国招牌砸个稀巴烂。
但为什么他们还敢赌?
因为在他们看来,未来的不确定性折现到今天,其成本仍然低于当下在海外安家所带来的巨大安全感收益。或者说,他们认定,国内的粉丝健忘,或者可以被新的情绪热点所转移,只要道歉声够大,公关费够足,这危机总能过去。
说到底,这种现象的发生,本质上是因为我们的市场机制里,对“诚信”的定价出现了扭曲。
在一个成熟的法治市场里,一个人言行不一,是重大的信用破产,其代价高到足以让他破产。但在一个情绪主导、缺乏独立思考验证机制的市场里,谎言有时成了最高效的致富工具。
张五常常说,理论要解释现象。这些名人的自相矛盾,不是因为他们精神分裂,而是因为他们正在两个不同的市场里进行交易。在一个市场里,他们出售愤怒;在另一个市场里,他们购买安宁。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经济学实验”。它告诉我们,不要听一个人说什么,要看他把自己置于何种约束条件之下。当一个人的言辞与他私下的资产配置方向相反时,请务必相信他的脚——脚永远比嘴巴更诚实,因为那是他真金白银投下的票。
卖桔子的人或许会吹嘘自己的桔子甜得像蜜,但他绝不会自己吃苦瓜。这就是人性,也就是经济学。
附录:为何这种“愤怒”的需求如此旺盛?——一种关于精神止痛药的经济分析
既然谈到了供给方——那些精明的名人,咱们不妨转过身来,看看需求方。也就是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这种极端的、排他的、甚至有些盲目冲动的“爱国情绪”,市场需求会如此旺盛?为什么明明是喊口号,却有那么多人愿意买单,甚至不仅买单,还甘愿充当这种情绪的推销员?
这道理,其实跟我当年在街头卖桔子时观察到的现象如出一辙。
第一,这是“信息费用”极低的产品。
在这个世界上,要搞清楚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那是极费脑子的。你要懂国际贸易,要懂地缘政治,要懂供应链,还要懂历史背景。这些“信息费用”高得吓人,普通老百姓忙于生计,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钻研?
这时候,有人告诉你:“不用想那么多,就是他们欺负我们,只要抵制,我们就赢了。”
这简直太省事了!这种极端化的口号,把复杂的世界简化成了一场“非黑即白”的卡通片。对于消费者来说,接受这种观点,不需要支付高昂的脑力成本。正如我在市场上卖桔子,那些剥了皮、切好块的桔子,虽然贵点,但大家爱买,因为省事。这种“预制菜”式的思维,不仅省事,还让人产生了一种“我掌握了真理”的错觉。需求量大,那是必然的。
第二,这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廉价替代品。
经济学里讲“替代品”。在社会这个大市场上,一个人想要获得尊重、获得优越感,通常要靠什么?靠事业成功、靠财富积累、靠学术造诣。但这些东西,获取的门槛太高,竞争太激烈,也就是“准入成本”太高。
对于大多数平庸之辈,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市中心的大房子,也当不上大官。那这种阶层跃升的“匮乏感”怎么填补?
“爱国”就成了一种极好的替代品。
只要我喊得比谁都响,抵制得比谁都狠,我瞬间就能在道德高地上俯视众生。哪怕我是个穷光蛋,只要我手里挥舞着这面大旗,我就能指责那些买外国货的富豪是“卖国贼”。这种“精神上的优越感”,获取成本几乎为零——只要你动动嘴皮子。
这就像一种廉价的化妆品,涂在脸上,瞬间让你觉得自己容光焕发,与众不同。既然买不起真钻戒,戴个玻璃做的亮闪闪的玩意儿聊以自慰,也是人之常情。
第三,这是一种“负面情绪”的转移支付。
生活是不容易的。房价高、工作累、看病难,现实中有着太多的压抑和不满。这些负面情绪积压在心里,总得找个出口吧?
但是,如果你抱怨现实生活中的困难,那是高风险的,甚至是有成本的。这时候,把矛头对准“外部敌人”,就成了最安全的宣泄渠道。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公司被老板骂了,不敢回嘴,回家踢一脚狗,心里就好受了。这种把对现实生活的不满,转化为对外部敌意的“交易”,虽然不产生实际财富,但能产生极大的“心理效用”。
那些名人和大V,正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巨大的市场需求。他们提供的,其实不是什么思想,而是一种“精神止痛药”。哪怕这止痛药有副作用,哪怕它治标不治本,但对于痛得嗷嗷叫的病人来说,只要能止一时的痛,那就是好药。
第四,缺乏竞争的“垄断市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市场的单一性。在一个正常的市场里,如果有十种声音,消费者可以货比三家。但如果市场上只允许一种声音,或者某种声音被赋予了特权,那么这种声音的“需求”就会被人为地放大。
当理性的声音被压制,当温和的观点被视为软弱,消费者在货架上只能看到这一种“烈性爱国”的商品时,你还能指望他们不买吗?
综上所述,这种旺盛的需求,并非因为大家真的都糊涂了,而是在特定的局限条件下,人们为了节省脑力、获取廉价尊严、宣泄现实压力所做出的“理性选择”。
名人们看懂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发了财。而作为看客,我们要是看不懂这一点,那才是真的白交了这社会的学费。